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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41.夢中的婚禮
2025/08/08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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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士君醒來時已來到了夾金山腳下的磽磧藏寨,他依稀記得自己蹲坐在磽磧湖畔的土坡上,遠眺湖岸藏廟紅牆下的初變種人,心頭一驚,從斜坡滾落湛藍的湖水中,好大一個噗通,頭下腳上摔了個昏天暗地。原以為自己可以輕鬆的撐起上岸,卻又再摔了個四腳朝天,滑落至更深的水潭。

金亮的陽光穿過窗框,如同穿越水晶三稜鏡,將五色金光斜灑一地。木桌木椅木凳是藏族先人上百年留下的手工藝。銀鋁色的酥油茶壼和灰線條花鳥蟲魚的錫杯,見證了藏人的歲月歷史;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躺著的夢艙,金屬銀亮如清晨閃耀的金星,是整間屋裡唯一違和不搭的突兀,卻是如今地球兩億七萬人賴以生存的身心依託。

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魯士君從夢艙坐了起來,嗚嗚咽咽伊伊啊啊,千萬隻小蜜蜂在腦際嗡嗡嗡。屋內只有光影不見人影,整個世界輒然靜止,像另個世界裡陽光定格的夢。

爬出夢艙,正前方木桌上兩個發亮的球體。一個是雪山,另一個是迪納利山。魯士君拿起兩個水晶球,反轉再回正,球裡的小世界開始下雪。再轉了一次,將水晶球逆向陽光,金光再度射進了整個雪國世界。

水晶球,水晶球。不對。魯士君甩了甩腦袋,迪納利山是他從水岸李建平家帶來的,至於雪山則是李建平送給他的。雖然雪山只有三千八百八十六公尺,只是福爾摩沙島上的第二高山,次於三千九百五十二的玉山,但山的名字有個「雪」字,既是他倆家鄉的第二高峰,更是兩人共同的夢想,是他唯一的水晶球,他很珍惜雪山水晶球,平日放在夢工廠的宿舍,希望即使在半個地球外工作,也能和福爾摩沙水岸李建平的水晶球相呼應,但此時卻突然來到了窗前。那個他在落水前見到在水之湄的變種人呢?還有變種人手中晶亮的物體就是雪山水晶球嗎?

魯士君衝向門外。灰色的混凝土道路兩側三四樓高的藏寨方方正正,雕花木檻如火焰彩帶在藍天下鑽進鑽出,倘佯在高低如浪的草坡上似游魚跳躍。路的盡頭是灰尖的夾金山,山的左下緩坡,數十棟高低櫛比的金屬樓群,散落在大片黃葉綠草間,是全球基因中心。

魯士君腦際閃忽閃忽如地球生命初始轟隆隆的凌亂雷擊,所有的雷擊都指向相同方向。他在落水之前看到的初變種人就是李建平。一來這是李建平工作的地方,是他研判李建平在此出現的基礎;二來是他的直覺。因為在宇宙裡,唯一比光速更快的就是直覺,儘管那只是驚鴻一瞥,卻是宇宙大爆炸,然後他就以光速被炸向遠方,這段記憶雖然短暫卻無比清晰,他腦中的中央處理器和生化記憶體可以輕易抽絲剝繭快速分析。

萬一李建平成為變種人會如何?萬一他自己成為變種人又將如何?在魯士君心底早已模擬過千萬次,密集細膩的程度超過夢工廠的超級大電腦,雖苦思卻不得其解。這個心結長期深植心底,織成一片網,如榕樹般盤根錯節鑽入更深邃的夢境,如千千萬萬條絲蟲在他腦際鑽進鑽出。他極度擔心萬一終有一天夢境變成了記憶又將如何,他是否可以像對待他人一般,消除自己腦中這段記憶,甚至連夢境全都徹底刪除得一乾二淨,然後讓自己安然無恙。當變種人是他人的憂慮時事不關己,他無感於這種憂慮,這也是他排他利己早已定調的人生風格;若此事一旦發生在他和李建平身上,憂慮將不再只是憂慮,更是成百上千倍的恐懼。夢魘會從四面八方如蛇般鑽入他心底,將他拖入阿鼻地獄。魯士君很難等閒視之,更無法理性判斷。

萬一李建平成了變種人將是何等模樣。如此的夢境除了李建平自己和嘉麗之外唯他獨有,但在夢中的憂慮他遠遠超過嘉麗,幾乎是和李建平綁在一起不分彼此的,於是李建平的擔心就成了他的擔心。

一旦成為變種人又將如何?從二十一世中葉以來,一直讓人驚悚荒亂揮之不去,沒有人知道這是人類彼此間不同的命運或相同機率導致的結果,只要時間夠長,終點終將呈現;或是人類從此一路兩分,成為生物學上的晚期智人和變種人兩個不同亞種也說不定。如此巨大的人生變異李建平過去從未問過他,魯士君也了然於胸;即使在嘉麗和李宗泉都成了變種人之後,李建平可以毫無距離的接納,無分彼此順意暢然;但兩人都知道,和變種人生活和一旦自己成了變種人可是天壤雲泥日東月西。

在水岸,李建平透過嘉麗和李宗泉的協助,採集了數百枚變種人指尖上的甲鱗和皮膚樣本,在基因中心李建平的研究室裡,瓶瓶罐罐的分析液全都化作鐳射上的一道道光譜和立體圖案。李建平將這些鐳射在空間裡嘗試組合,如同堆疊積木,又像將一滴藥水滴入其他的無數種藥水,所有模擬過程就和實際混合化合一樣,在理論衍生結論中尋找答案,目標皆為解開變種人的基因之謎。

就算嘉麗和李宗泉從不聞問,魯士君也隻口未提,在李建平心理,總讓自己相信尋找答案是客觀的實驗而非主觀的擔心;但在深層的內心世界,李建平對於一旦自己成為變種人是否真能釋懷?當然不可能。如此簡單的問題,從嘉麗到李宗泉和魯士君都心知肚明,畢竟這不是化妝舞會,更非生物墨水,這不是很快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事,而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異體突變,是美與醜的天人交戰,是從一個世界光速衝往另一個世界,任何人都無法乾淨俐落。

在人類與變種人間來去,魯士君對於兩者之間的符號敘述和價值認知雖有不同,但大葉粗枝的個性讓他很容易為自己找到心理上的平衡點,去除對生理上的誤差;因為眼前的水岸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李建平的家,李建平和家的距離也拉近了他和水岸的距離,光是這些就足以讓他放下心防改變態度,但外在的態度並不等於內心的認知;從人類轉化為變種人,容貌驟變和內心拉扯已讓全球數千萬人選擇成全原來的自我,寧可走上絕路也不願踏前一步,他不知李建平是否有能力承受劇變壓力。

一旦成為變種人,李建平心中有兩種壓力,一是擔心自己成為變種人的壓力,一是擔心魯士君對她看法的壓力,此二種壓力她都無力改變。魯士君也有兩種壓力,一是擔心李建平成為變種人後自身感受的壓力,一是自己對李建平看法的壓力。前者的壓力在李建平身上,他無法改變;但後者在他身上,他可以決定,這是唯一能給李建平的支持,他必須有堅定不移的答案。

魯士君心底突然有種很想找李建平的心,卻又停了下來,因為李建平就在他心裡,好像告訴他「我們已經做夫妻」。他也向李建平承諾爾後「珠珥妝奩歸遺細君」。就在那夕陽西下黃昏,魯士君有了靜待一世花開,盼妳落葉歸來的期待;就在那梨花寒燈的月夜,新娘子初整烏雲薄施脂粉,魂馳魄蕩目動神迷。

他希望腦際裡的這段未知既非夢境也非童話,就算可能是記憶,但至少是寓言,是有望實現的。雖然晴天發生事故的機率很高,但濃霧時的至死率才是最高,他要很快分清楚腦袋裡的天氣是晴天還是濃霧,是要先找李建平還是先確認腦袋裡的是記憶還是夢境。

李建平會幫她植入記憶嗎?還是他自己的想像?若是李建平幫他植入記憶,為何如此突然?李建平有這種能力嗎?是因為李建平即將成為變種人,於是有了「當年不肯嫁東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的後悔?還是終於想通了,給了他確定的答案?

李建平一向遇事勇往直前,不受私情牽絆。私情是指男女之情而非親情之情,魯士君很清楚,甚至比李建平更清楚。即使面對天命抉擇,李建平依然頂天立地,如同她實驗室裡的一支支試管一樣,永遠在定格的框架裡不會傾斜,定會給出答案,不留任何存疑。這是他對李建平炸裂不搖的認知。

在記憶與夢境之間,魯士君操控了人類很久,更是權威,但即使是權威,魯士君依舊無法分辨,他的中央處理器再度開始倒帶全面搜索檢視所有的腦部和生化記憶體──在節日的清晨,磽磧打破往日的寧靜,男人手持彩緞紮成的龍燈、獅燈、牛燈,鳴鐃擊鼓響遏行雲。婦女則是鈿頭雲篦節日盛裝。娃兒們更是歡天喜地,從四面八方跳躍如潮般湧來。團欒笑語其樂無涯。

正午時分,各路隊伍齊聚,節目陸續登場,先由二龍戲珠打頭陣,飛舞的龍頭帶動龍身翻滾和龍尾擺動;緊接著是二郎放牛,由藏家少年頭戴面具揮舞拂塵逗趣嬉戲;再來是二牛鬧春,牛燈與花笑和尚,期盼牛羊肥壯……,絃管悠揚歡聲雷動。

主人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哪!家戶酒酣讌飲,良緣喜訂絲蘿。有外家小夥子迎娶新娘子,迎娶隊伍一路爬坡前行,引樂謳歌直上雲霄。好個雲端中的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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