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台高度超過二十公尺的聯邦巨大吊機,在旗山丘陵水岸邊轟隆隆怒吼。從白露未晞的黎明到烈日當空的響午。雜亂傾倒的鋼鐵林被巨大的機械天牛支解切割成三五公尺一截截的粗細鋼條鋼索,直接棄置在岸邊,和千萬個方圓大小形狀各異的建築廢料塊及混凝土,散落堆疊成一百公尺長海陸間的新護堤。
重建所需的鋼條和混凝土塊規格數量早已被精準的算出,三小時內在聯邦高雄基建綜合工廠製成,由三十公尺長、重達七百噸的飛行甲蟲機器人運抵現場。透過建築機器人迅速整地打樁舉放,精確各就定位,再鑽出無數個深孔嵌入鋼筋,以巨型鋼螺鋼網銜接固定。
一百多公尺外,李宗泉和數十名變種人遠望著巨大機器人如小蜜蜂分工各司其職。機械手臂在新的建地上揮灑舞動,像十多隻聖甲蟲大軍合力築巢,漫染出土黃色的煙塵。黃昏時分,已成廢墟的變種人旗山丘陵水岸旁重新誕生了兩棟變種人的新居處。
「宗叔,還滿意嗎?」褪下防護衣後的李建平,眉角如同小魚般躍出水面,向站在左側的李宗泉使了個調皮的眼色,狀甚輕鬆。
「宗叔看起來還算滿意。」魯士君站在李建平右側,沿著李建平的感覺頻頻點頭,抿笑中帶著自信。他自認猜測李宗泉的想法八九不離十。
「我看起來真的有很滿意嗎?」李宗泉轉頭微笑看著右側的兩人,又將眼神轉向前方。無限遠的前方是可以聚焦的未來,還是模糊依舊,似在搜尋對聯邦新的落點。
「我們已經成功熬到了另一頭了嗎?還是我們已經勝利了?其實都沒有,或許還帶著些微的挫敗;或許尚未水到渠成。雖然還不是開香檳慶祝的時刻,但至少先有了微醺的感覺。」李宗泉仰頭閉眼深吸了一口氣,順意的吐出來,然後頭轉向右側,還是笑了。魯士君也給他一個微笑回應,像是回禮。既是替李宗泉安心,也是替自己能猜中李宗泉的心思鼓掌。李建平則向李宗泉快快眨了兩次眼。
「欸!就這麼一個小小地球,一定要這樣幹?這樣不是很好嗎?」李宗泉話語三分無奈卻也帶著七分轉機。「聯邦總不能打破了我們的撲滿把錢拿走,又叫我們將破碎的撲滿重新黏起來,再放更多的錢進去,不是嗎?」
李宗泉有時在想,數十年來他對抗聯邦,即使有時候只是在心中想像,後來覺得心中的勇氣並不是勇氣,只是自己和自己生悶氣,是逃避現實壓抑自己,真正的勇氣一定要從口中吐出來,散發在空氣中,才算是真勇氣。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他雖不是大英雄,但步履向前跨是一定要的。
「聯邦總想讓人認為自己是彌勒佛,但笑起來像彌勒佛的人不一定是彌勒佛。」李建平拿著小方瓶薄菏油在鼻子下方聞著,閉起眼睛,享受難得沒有壓力的清涼。
「真是他媽的太陽撞月亮。聯邦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有人性來了?不要一手握手另一手拿石頭就好了。」魯士君說著,笑得更暢懷。他鵝黃色短袖T恤背後的黑色座頭鯨圖案正躍出水面,被風吹得呼拉拉一片風飄作響,好像恨不得重新再衝出水面一次,讓自己跳得更高,濺起更巨大的浪花。魯士君腦際似乎聽見了鯨的呼喊,用雙手護在嘴邊成喇叭狀,面朝大海──喔──喔大吼兩長聲。用力呼喊讓他感到有些喘,他好久沒有這樣了。他覺得此時的鼻孔特別大,想像自己是一頭座頭鯨,在浮上水面時用力吐氣,將水霧噴到三公尺高的空中。
他出生的前一年,最後一隻座頭鯨從地球上消失,一想至此心裡就咒罵,如此美麗又優雅的動物,地球用了數億年才孕育出來,人類只用了數十年就將牠全部搞死,真是他媽媽的火星蟲卵,讓他連鯨的影子都沒看見;或許他就是那最後一隻座頭鯨投胎轉世的吧!那又能怎樣呢?一轉世就來到了孤兒院,其他的藍鯨、抹香鯨、殺人鯨同伴呢?他又想像自己是一隻鶴,雖無力聲鳴於九皋,聲聞於野;但大吼兩聲總可以吧!
幾天前,就在聯邦騎警攻擊旗山水岸變種人居地的隔天,兩台各重達十七噸的光能引擎由飛行機器人從福爾摩沙吊往八角柱,卻在距八角柱西北側兩浬處墜入一百三十公尺的海中。
墜落的海域原本是二十一世紀中期福爾摩沙高屏擴大發展的新興城市,櫛比鱗次的大樓在地球水漫後的連續大地震中傾倒,高樓上一度繽紛的空中花園早已化為凌亂的海底廢墟,裸露的巨大鋼筋混凝土塊和石化廠原料廢棄物混和翻攪,重塑出海底的上層結構。海底下層的甲烷冰因地層受到擠壓或塌陷,先在海底表面形成麻坑,甲烷氣體如火山爆發般大量離開海底。環境驟變的海底世界導致大量海洋生物無法適應而死亡,但堅實的海床沉積、大量的營養鹽和核廢料的輻射卻也導致極少數生物產生變異,獲益最大的就是灰藻和晶藻。灰藻越加粗壯的固著器以廢棄建築傾倒的夾縫為穩固依據,讓藻柄變得益加巨大且厚實堅靭;藻體與柄之間的浮球組織較之前百十倍擴大,浮力大增,提供藻體更大的發展空間,形成海底茂密的神木森林。晶藻則可探查半徑兩百公尺內的鋼金屬,尤其對於含有矽晶成分已被設定重組序列的高科技應用鋼結構更有致命的吸引力,甚至可以移動固著器前往覓食。在高科技的光能引擎落海後,半小時內就吸引大量晶藻將引擎嚴密包覆並開始侵蝕分解,聯邦雖有在一百三十公尺海面下作業無虞的六百噸巨大海工機器人,卻面臨巨大灰藻林立難以施展的困境和晶藻侵蝕的雙重壓力;若七天內光能引擎無法離開海底,汙染海水和晶藻的雙重侵蝕將導致光能引擎嚴重受損徹底報廢,在緊迫時間壓力下,聯邦只得硬著頭皮請變種人協助,並透過八角柱周邊沿岸最大的旗山水岸變種人部落領袖李宗泉聯繫附近美濃、萬丹兩個部落數百名變種人,先以繩索拉開固定浮上海面的巨大灰藻,隔出一片長寬各二百公尺無藻的靜空區;再以矽晶誘餌投放在光能引擎四周,將包覆引擎的晶藻吸引離開光能引擎,轉附在矽晶誘餌上;隨後將十多條鋼索繫著於兩台光能引擎上固定,連接海面上的浮球,由滯空的飛行甲蟲機器人吊出海面,運往旗山水岸北側六十公里的福爾光能公司維修。
魯士君和李建平之前在八角柱準備遣送回梵天大艦同溫層監獄卻無緣無固失蹤。聯邦懷疑他兩人是透過廢棄物處理通道離開,再被不明外人接應逃離八角柱,由於棄民缺乏在海上靈活運動能力,聯邦將矛頭指向附近的變種人部落,雖派出反重力艇騎警搜尋周邊海面,也發現兩個裝載廢棄機器人的矽囊,卻未查獲魯士君和李建平,早已心生怨恨;後來尹惠恩向聯邦告密,指李建平將再度利用她身分從八角柱搭聯邦的球面客船前往夢工廠,聯邦雖派警力分在兩地查驗卻無所獲,於是前往水岸尋找尹惠恩,但尹惠恩和母親夏依依皆已離開水岸,聯邦懷疑尹惠恩提供的是假消息,才未逮捕李建平,新仇加舊恨突擊水岸變種人居地。
聯邦研判魯士君和李建平一旦逃出八角柱,在聯邦完全掌握的八角柱周邊空域勢必插翅難飛,唯一的逃亡之路勢必是海路,但海面下的藻林世界幾乎是聯邦高科技產物的死亡禁區,若非必要無須冒險;如今巨大的光能引擎七天內勢必受嚴重侵蝕而無法使用,聯邦即使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卻莫可奈何,唯一解決之道就是變種人,聯邦不得不向變種人低頭。於是和李宗泉達成協議,由變種人協助打撈光能引擎,聯邦負責水岸的重建工作。
在李建平重回夢工廠取得的資料為她和魯士君平反後,聯邦司法和聯邦監控也撤銷兩人罪名,不再追究變種人的劫囚事件,並和變種人簽訂新的互動協議,讓水岸有了更安全的保障。新的合作備忘錄也讓變種人的經濟來源有了更寬廣的面向。
魯士君和李建平沉冤得雪,逃獄壓力消失;水岸變種人居地被毀如今也已重建;魯士君和李建平周遭的恩人友人撐過苦難團圓健在,兩人重返各自場域各展所長。短短的十多天,曾經天旋地轉如今過往雲煙,千斤重擔化為東風一掃而空。魯士君自覺腦袋像徹底拆解清洗過的引擎,滌汙去垢打磨拋光;他堅信罪孽越深重,心靈洗滌就越有成效。當然,罪孽深重是聯邦說的,他從不承認,但他真的有一種人生重新來過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