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快睡覺!都已經一點多了喲!」媽媽推開毓萍房間的門。
毓萍坐在床頭轉頭看媽媽,灑進窗內的月光將小臉照得一邊暗一邊亮,好似弧邊的淺色茶葉蛋,一彎快樂的小圓月。毓萍的手在娃娃娃身上的小毛巾上輕輕按壓。「媽媽!妹妹這樣會不會冷?」
「如果會冷就蓋旁邊那一條。」媽媽手扳著門,仰頭向毓萍示意。
「是這一條嗎?」毓萍拿起枕頭旁大紅色毛巾,疑惑望向媽媽。
「不是,那一條太薄,是那一條紫色的。」
「可是妹妹不喜歡紫色的,會把它踢掉。」
「不會啦!反正是晚上睡覺蓋的,也沒人看到。」媽媽又說。
「不行啦!她會睡不著啦!」
「那妳跟妹妹講一下,好不好?妹妹一定會聽妳的。」
「好哇!我來和妹妹說。」
「那就馬上要睡覺喲!」
毓萍向媽媽點頭,左手撐著側臉躺下來,右手摸著娃娃的頭髮。斜灑入屋的月光映照在兩個大小相仿臉龐上,娃娃金色的頭髮,在毓萍熟睡呼吸氣息中散動。看著一旁的小姊姊入睡,娃娃緩緩闔上雙眼。午夜的麗陽,靜倚在流水淙淙的大甲溪畔,受著山神保護,帶著溪水祝福。寧靜的夜、柔亮的風,樹搖風,風起夢。
「姊姊!妳要不要聽歌?妹妹唱給妳聽。」
不知是話在風中,還是語在風中,就這樣樹搖風、風吹夢,淡淡語進山澗語進夢。
「姊姊!妳要不要聽歌嘛!妹妹會唱很多歌喲!」
「你不是不能唱歌了嗎?」
「可以啊!我還能唱歌,唱歌給姊姊聽,他們都不知道。」
「可是娃娃阿姨不是說妳被雷打壞了,不能唱歌了,眼睛也不會眨了,要不然阿姨怎麼會把妳送給我?」
「我是故意不唱的。」
「為什麼要故意不唱?」
「我如果唱歌,她還會和以前一樣把我帶回去賣。」
「你不喜歡賣給別人?」
「我喜歡和小姊姊在一起。」
「小姊姊一定保護妳,不要怕。」
入夢前,毓萍將娃娃抱得更緊。娃娃張開眼,又將眼闔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麗陽公園內的兩棵大楓香,將條條金黃灑在路旁的小菜攤。毓萍抱著娃娃,手指著在路旁小貨車裡的菜說:「那個是小白菜,那是紅蘿蔔,還有那個紅紅的是番茄,姊姊最喜歡吃番茄了,妳喜歡吃什麼?姊姊叫媽媽買給妳。」
「好可愛的娃娃,是媽媽買給妳的?」
「不是,是娃娃阿姨送的。」毓萍說。
「好可愛喲!眼睛還會眨。」菜販說。
聽菜販說娃娃的眼晴會眨,毓萍將抱在手上的娃娃轉了過來,看著娃娃張開的眼晴,一再用手拭去娃娃臉上風落下的楓香碎片。
「本來眼晴是會動的,還會唱歌,但昨晚在夜市被雷打到,賣娃娃的老闆娘說被雷給打壞了,現在眼晴不能閉上,還說肚子裡的晶片也燒壞了,不會唱歌,人家看她喜歡,而且壞了也不好賣,就送給了毓萍。」阿娟說。
「可是我剛才好像有看到她在眨眼?可能沒有壞喲!要不要回去再看看?」菜販繼續說。
「昨天就試了很多次,已經壞了,如果還是好的,人家就拿去賣了,說一個要兩千多塊呢?」阿娟接著說:「我和妳說,昨天的雷電真的好嚇人。」
菜販攔著阿娟的手搶話說:「昨天的雷打到我家那裡都沒電,附近那裡還有電線桿冒火。」菜販比手劃腳。
山間的太陽下得特別早,從麗陽向西望去,大甲溪下游被夕陽灑成一片流水金光,倚躺在南北的黑尖群山中。毓萍家後院面向大甲溪的小片山坡地,靠近溪側邊坡用石塊圍成了一道矮牆,矮牆內種了百來棵梅樹;牆外有兩棵原汁原味的大楓香。太陽下山前,楓香被柔亮的金光從樹上拉下片片葉片,送到下方透亮的梅樹,飄落到滿是石塊的斜坡土地上,鋪陳滿地金粉。
明月接續下山的太陽從東方升起,沿著山頂墨黑的稜線,在中線天際劃出一道圓弧。月光攀過毓萍房間的木窗,從小書桌滑落地面,悄悄爬上兩姊妹早已入夢的小床。淡金的月光映照在兩張大小相仿的小臉上,大咖啡色的臉較深色一些,從脖子到胸口旋律的鼓動,將一絲絲氣息送往另一張顏色較淡的小臉,掛在一排整齊濃厚睫毛上。睫毛在月光下慢慢張開,正對著姊姊的一雙小眼睛。
「姊姊!我還是會想家呢?」
「妳不是說不想住在那個家?」
「我說的不是那個家,足另外一個,是我原來的家,在好遠、好遠的地方。」
「有多遠呢?姊姊去過沒有?」
妹妹從床上坐起,拉著姊姊的手下床,走到月光星光灑進的窗邊,指著天邊和姊姊說:「姊姊看到沒有?那一顆最亮的星就在我家的旁邊。」
「妳怎麼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裡?」姊姊好奇地問。
「我爸爸以前常帶我到那顆亮亮的地方去玩,但有一次有一顆很大的石頭撞到那裡,起了好大好大的風,大風一直吹到現在。」妹妹望著星星亮亮說。
「那妳爸爸和媽媽呢?」小姊姊問。
「亮星的風愈來愈大,爸爸媽媽的船被引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
「那妳怎麼過來的?」
「我是被遊星帶來的。」
「什麼是遊星?」
「就有會拖著一條長長尾巴的。」
「是流星嗎?」
「不是,流星很快就沒有了,帶我來的是彗星,這個姊姊還不懂的。」
「彗星?姊姊以前有聽過。」
「沒關係,妹妹以後會和姊姊說,姊姊就會知道。」
大甲溪谷的陣陣涼風去除暑意,毓萍的頭髮隨風飄逸,就這樣從夢中閃醒了過來。毓萍揉揉眼睛,原本蓋在娃娃身上的小毛巾,整齊的貼在自己身上,娃娃不見了。毓萍眼神朝屋內角落急搜尋,月光下一個暗深刻痕的影子,娃娃獨自靜坐在窗前小書桌上,張著雙眼向外望。
「妹妹,妳怎麼起來了?都沒有和姊姊說。」毓萍下了床走向小桌,將妹妹抱起,按在懷中輕撫,兩個頭緊靠在一起。月光下,毓萍發現妹妹眼眶濕潤。
「來,乖乖,姊姊和妳說,姊姊剛才做了一個夢,夢到妳說妳是從天上一顆亮亮的星星那來的……」
毓萍想到方才夢中和妹妹的對話,抱著妹妹再走向窗口外望。西方黑山暗影的低空天際,正掛著一顆明亮銀白星,在更遠的地方,還有一顆看來有閃紅閃黃的星,但不如第一眼看到的那顆白星明亮。哪顆才是妳家呢?
月光仍是月光,臉龐依然臉龐,娃娃保持著一成不變的笑容,毓萍卻感到白己身子開始微微抖動,不是冷得發抖,反而像是在按摩,又像是在急速陣陣推她……是娃娃在動。毓萍起先以為是自己半夢半醒,又隨意問了一句:「那是妳的家嗎?」兩眼注視著娃娃,也不過是一秒鐘光景,娃娃的身體又開始陣動。
被嚇著了的毓萍,猛然將娃娃甩上床,站在一旁心驚膽跳。臉朝上的娃娃一動也沒動,靜躺在先前敏萍為她鋪蓋的紫色小毛巾上,只是更多的亮珠從眼角流了出來,在月光下融作點點晶瑩,毓萍看得很清楚,那是娃娃的眼淚,雖會發光,卻是乾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毓萍才緩步走向床邊,嚥了口口水。「乖妹妹,姊姊知道妳不會說話,那姊姊就用問的,如果是的,妳就眨個眼,好不好?」
躺在床上的娃娃隔了兩秒,雙眼慢慢閡上,然後再打開。毓萍嚇得倒退兩步,先是驚心然後喘息。重新張開雙眼的娃娃,依然和先前被丟到床上的姿勢一樣動也沒動一下,除了剛眨完的雙眼。毓萍站在距娃娃三、四步之外,繼續看著娃娃發呆。
「好!姊姊再問妳,妳要不要跟姊姊在一起?」毓萍大力深吸兩口氣,三分呼吸七分壯膽。
娃娃又眨了眨眼晴,這回眨的速度明顯較剛才那次快了些,毓萍已有了心裡準備。
「如果要和姊姊在一起,就要聽姊姊的話。」
娃娃又眨了一次眼,這次似乎連眼皮周遭的肌肉也在動。
「現在天還沒亮,我們先回去睡覺;可是,妳現在先……先不要睡姊姊旁……旁邊……」毓萍有些結巴。
娃娃似乎在猶豫後才緩慢眨眼,像是勉強同意了毓萍的提議。
「好!姊姊現在要抱妳到小桌上去,也會給妳蓋毛巾,才不會冷,可是妳要乖,好不好?」
娃娃又眨了眼。
毓萍將大毛巾鋪在書桌上,直伸的雙手緩緩托起娃娃。娃娃在毓萍手中一動也不動,眼晴也不再眨一下。毓萍鼓起勇氣將娃娃平躺放在桌上,再為她蓋上紫色的小毛巾。
回到自己床上,敏萍看著娃娃迎著淡月色的黑影,輪廓是如此清晰,從纖細的髮絲到柔和的面龐,再到翹起彎折的粉紅洋裝花邊,和那兩隻有些福胖的雙腳,猶如一張清明的剪影映在山間窗旁。窗外夜空中那顆明亮的白星,不偏不倚出現在娃娃臉龐的斜上方。娃娃正在看星星,星星的微光在小圓鏡中跳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