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是我當志工時認識的朋友，老公是律師，她則是單純的家管，個性溫和，逆來順受；她有一位強勢又傳統的婆婆，要求每天都要準時料理三餐，生活中最大的壓力就來自緊張的婆媳關係。跟她有幾個月不見，忽然邀我一起喝下午茶，雖然有些意外還是欣然赴約。到了咖啡店才知道她另外邀了一位昔日同學玉玲。

他們兩人以前是好朋友，玉玲年輕時漂亮又能幹，一直是同學羨慕的對象；三年前她卻毅然離婚，選擇一個人生活，小莉個性傳統很不認同她的決定。沒想到這場下午茶小莉成了唯一的主角，她先是談起婆婆過世五年來，終於有機會完成年輕時的夢想，重新進入大學讀書和一群年紀比自己小二十幾歲的同學打成一片。如今會做簡報、會獨立完成作業，也自豪學會許多電腦和生活新知。緊接著又談到婆婆晚年失智，最後由她負責照護，多年累積的婆媳積怨總算找到報復的出口。而所謂的報復就是替婆婆拍痰時故意使盡力氣，把多年的委屈一起拍出去，沒想到反而拍出了好效果。已經失智且認不得媳婦的婆婆還對兒子說：「這個看護很認真，要多付給她一些薪水。」

小莉說得是眉飛色舞，我卻從「報復」兩字看見她心底埋藏多年的委屈和不平，直到她必須趕回家做菜。離開後玉玲主動說要問我一些保險上的專業問題，拉著我繼續聊，她這才慢慢說出今天赴約的真正心情，原來她不是單純來敘舊，而是想看看這位昔日好友如今過得如何。小莉曾經跟她抱怨婚姻的生活的痛苦，很羨慕她的獨立自主，也許小莉也想看看玉玲離婚後生活真的有比較愜意嗎？小莉言談間確實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忍耐的小女人，已活出自己一片天；而玉玲也說她因為手邊有足夠的資產才得以毅然走出婚姻，然而她竟跟我吐露事實上生活並沒有想像中輕鬆；離婚後的她相當低調，也不再刻意打扮，名下雖有幾幢房子，卻背著沉重的貸款，如今正急著做部份脫手。而她不想讓小莉知道的還有她對感情並沒有真正死心，內心深處仍對下一段婚姻充滿期待，她們彷彿都在透過我間接訴說真實的自己。

我忽然明白這根本不是單純的下午茶，小莉想證明自己已經脫胎換骨，玉玲則想證明自己當年的選擇沒有錯；兩個女人都曾在婚姻裡受盡委屈，只是一個選擇留下，一個選擇離開。而我反倒像是被邀來作陪，坐在旁邊聽著她們各自為自己的人生辯護。也許這就是現代女人的難處；留下，未必幸福；離開，也未必從此自由。婚姻可以提供安穩，也可能讓人失去自己，經濟能力可以讓女人擁有選擇的權利，卻不代表從此沒有壓力；人只有自己走到人生某個階段才會真正明白，表面上無休止的較勁並不能讓人靜心，內心真正需要的是忠實無悔的接受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