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一早從博樂出發時，還陽光明媚，前一天我們就投宿在這個從沒聽過，但有人口近25萬，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首府的城市。車行一路向西，越過天山的崇山峻嶺，近三個小時車程，賽里木湖在群山環抱中展現，但初抵湖畔，迎接我們的卻不是期望中的湛藍，而是不小的雨，煙雨濛濛的天地。低垂的雲層籠罩遠山，湖面灰白迷離，山與水的界線隱沒在霧氣之中，彷彿一幅尚未落筆完成的水墨畫。

賽里木湖，也在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內，蒙古語意為「山脊上的湖泊」，海拔約2070公尺，是新疆海拔最高的大型高山湖泊之一，面積約是日月潭的57倍大。它靜臥天山西段，四周雪峰、湖畔草原相映，遼闊而深邃。只是那一刻，煙雨遮去了它的容顏，眼前景色顯得含蓄而朦朧。

旅行有時就是如此，要靠天氣是否賞臉，期待中的美景未必如約而至，反倒讓人學會等待。望著霧裡的湖山，心中不免想像，雲層散去之後，這片被稱為「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的湖水，究竟會呈現怎樣的色彩？不一會工夫，雲層開始鬆動，天光從縫隙間透出，湖面也逐漸有了光澤。隨著雨霧散去，眼前的世界像被重新洗滌：遠山的輪廓清晰起來，天空轉為明亮，湖水則由先前的灰藍，漸漸幻化成深淺不一的藍。

那是一種難以用單一色名形容的藍，蒂芬妮藍、土耳其藍⋯，都只是它某一瞬間的狀態。近岸水色清透，隨著視線向湖心延伸，逐漸沉澱為濃郁的寶石藍；遠方雪峰映著晴空，草原沿著湖岸起伏，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藍、白、黃三種純粹的顏色。剛才還隱身於煙雨中的湖山，此刻竟如此明朗。前後不過約三十分鐘，卻像經歷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若說雨中的塞里木湖有著水墨畫淡妝的含蓄，晴日下的湖水便是大自然毫不保留濃抹的揮灑。

此時才真正明白，「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並不只是浪漫的稱號。來自大西洋方向的濕潤氣流，越過遙遠的山川，為這片遠離海洋的內陸湖泊帶來水氣與滋養。藍天之下，既有山水之美，也藏著地理環境的奧祕。

然而，賽里木湖的魅力，不只在於湖水的顏色。它位於天山西段，鄰近連接伊犁河谷的重要通道果子溝，自古便是絲路北路的路線，與官宦商旅往來，及軍事防務有著密切關係。今日公路穿過山谷，車輛往來迅速；回望千百年前，崎嶇的山路卻是旅人必須克服的考驗。商隊駝著絲綢、茶葉與各地貨物穿越山川，使者傳遞政令，軍旅守護邊疆，湖旁的「三台古驛」則在絲路上承擔接待、傳遞文書與轉運的任務的重要驛站。風景因歷史而厚重，歷史也因眼前的風景而有了溫度。賽里木湖不只是旅途中的一處驛站，更是連接天山南北、東西往來的一扇窗口。

湖畔的點將台，則為這片山水增添了幾分兵強馬壯的想像。相傳1218年成吉思汗西征時曾在此點兵閱將。雖然這類說法帶有地方傳說的色彩，未必是史實，卻也反映出賽里木湖一帶在古代交通與軍事地理上的重要位置。面對遼闊湖面，想像昔日旌旗飄飄、駿馬奔馳，眼前的寧靜便有了另一層對照。

比起傳說中的點將台，我更想起兩位曾經西行的歷史人物：丘處機與林則徐。他們兩人都曾路過就在湖旁的三台古驛站，留下歌詠賽里木湖美景的詩文。

1221年春天，道教全真道掌教，當時已73歲高齡的丘處機，應成吉思汗之召，遠赴當時率軍西征，在現在烏茲別克、阿富汗一帶作戰的成吉思汗。他的西行不為疆土，而為求道與勸誡。弟子李志常所記《長春真人西遊記》，留下了這段艱辛的行旅紀錄，也讓後人得以窺見當時西域的山川風物。對丘處機而言，此行既是艱難的旅程，也是追尋生命與信念的道路。

林則徐的西行，卻帶著另一種無奈。鴉片戰爭後，1842年(道光22年)他遭貶謫新疆，從東南富庶海濱的欽差重臣，走向西北荒漠邊陲的帶罪之人。命運雖將他推離政治中心，卻未能消磨他關懷民生、實地考察的毅力。他在新疆留下的足跡，既有失意，也有承擔；既是個人命運的轉折，也是近代中國歷史的一道傷痕。一位為應召而遠行，一位因謫遷而西來。時代不同，境遇各異，卻都曾在遙遠的賽里木湖留下生命的印記。

離開賽里木湖前，再回望那片湛藍，心中已不只是初見美景的驚歎。煙雨中的湖，教人等待；雲開後的藍，教人驚喜。而古驛站的遺跡、點將台的傳說，以及丘處機與林則徐留下的西行故事，又讓這份美麗有了更深刻的回聲。

▲雨後乍晴的賽里木湖，不同時段，離岸遠近的湖水，都隨著時間推移，呈現不同的藍，現在看到的只能說是某一瞬間的狀態。 

▲很難想像在大部分土地是黃沙大漠的新疆，有看起來像海一樣廣闊，湖水湛藍的大湖。 

▲此次河西走廊新疆旅遊路線及賽里木湖(黃色)略圖(未按比例)。

▲▼湖水清澄，微浪拍岸，激起陣陣浪花。

▲▼湖邊幫人拍照的攝影師。

▲▼▼仲秋九月，湖邊的草地都已枯黃(上、下)，明年春天，湖邊又將是像這樣的翠綠一片，遍地野花(下下，摘自Wikipedia)。 

▲▼行近賽里木湖時，天氣乍變，狂風暴雨，賽里木湖東面湖岸的連霍高速(G30)，也是一片迷濛(上)，期望湛藍湖景的心情，也一下蕩到谷底。對岸的山影，也躲到煙雨之後(下，下下） 

▲大概半小時之後，天空乍晴，陽光再現，令人驚艷。

▲▼湖旁的三台古驛站，煙雨中及艷陽下的不同景色。

▲湖旁的點將台，相傳成吉思汗西征時曾在此點兵閱將。但只是傳說，未必是史實(摘自Wikipedia)。 

▲車拍的果子溝大橋，這也是連霍高速公路(G30，江蘇連雲港至新疆霍爾果斯)的一部分。果子溝前為絲路北線的必經之路，離賽里木湖僅約五公里，穿越天山的崇山峻嶺，路途艱險。連霍高速也是盤旋在崇山峻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