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一個人又去台灣 「馬尾碼頭」送走爸

37歲的媽日復一日所盼望的團圓

得到的似乎__是捉摸不定的未來

回家 無表情的拉我走

又茫然若失的媽～就是這幾根骨骸

次年2月23日__（民國36年1947）媽帶我由福州馬尾碼頭乘船來台

到基隆外海 海峽突如其來狂風巨浪  船被狂風吹去大海

船在海峽__像一隻老鼠被貓刁在嘴巴玩弄

船被波浪丟上浪峰 又被摔下浪谷底

窗戶看出去 巨浪像幾座高山 翻天覆地的捲蓋下來

每次都感覺死定了

船被動震盪得無規則的團團轉 四百多乘客像湯圓在鍋裡翻滾

媽嘔吐又吐不出東西 手按住心臟在乾吐

狀甚痛苦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我懂事以來沒坐過大船 也沒被如山大海浪把我們拋上拋下過

因為看媽的垂死掙扎 使我忘了自己驚嚇惶恐

我照家鄉親人解除病苦的方法

對媽的背部猛捶以解其苦～就是這幾根骸骨

三、四天都在海峽浪潮旋滾

從玻璃窗戶看出去  船旋轉的角度漂流不定

有時看到天上逃難似的黑壓壓烏雲奔馳

像千軍萬馬追殺我們__非常可怕

有時看到浪濤封死窗戶

這漂蕩破船像衝浪板__人無法站立無法走動

這樣會被震顫的船__摔倒

瘋狂的巨浪把船推上浪峰頂端 然後又狠狠把船摔跌巨浪谷底

為什麼這樣凌遲我們的心弦__不知道

每一次都使我飽受死亡的驚慌

媽死命的抓住我～就是這幾根骸骨

船幾天都是上下左右拋擲 它垂頭喪氣掙扎 顧不了我們

「這裡破了」「這裡也破了」驚慌的喊聲四起

船身患惡性皮膚潰爛洞__處處

年輕人抱著棉被再以身體堵住破洞 一陣翻天覆地的瘋浪震天價響

海水白花花的四面八方衝進來 我被猛水衝擠角落

媽爬著浪花救我～就是這幾根骸骨

海水在破船腹腔裡狂奔飆舞 與大海巨浪在撕裂船皮

船頭垂直衝上浪峰__抖動打轉

船尾垂直插入海底__泡我們的浪水還嗆我們

「死啊！」__四百人不自禁的哀叫聲同時叫喊

沒死__也沒高興 恐懼的等著__要命的下一次

船又像大白鯊垂直衝上天

我們像四百個籃球在球場滾 見可抓的東西緊緊的抓住__為穩定身體

泡在浪花裡被海水嗆__沒心思去記它多少次

「手要拉住啊！」「不要放開啊！」

大家手拉手身體躺平__船才不會失去平衡 才不會翻船

船裡的浪花胡亂按摩我們

潑浪洗臉__鼻孔、眼睛、…被洗得窒息難受

好幾次好多人的拉手被衝斷__又驚慌的找手拉住

媽使勁拉我～就是這幾根骸骨

泡幾天水__不知道幾天__那已不重要

上上下下拋擲驚險 上上下下拋擲驚險 沒有不死的妄想

沒有活命的期望__活著只是等待死亡

只擔心死亡的瞬間__淹水死的難受

饑餓 暈船 都因心死了__感覺不出感覺

叫我不要害怕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船顛覆得更驚心動魄 左右滾搖 前後浮沉

船頭直著衝上空 船尾就潛入海底 

船頭插潛海底 船尾就翹在半空

每一次升起又潛入海底：

「檔住啊」不約而同的驚叫__手拉得緊緊的

船裡的浪潮因船的起伏浪花四濺 

這次死是死定了__不那麼想會活命

但怎麼死__卻是非常牽腸掛肚的恐懼

淹水無法呼吸憋氣的死很痛苦 被大魚嘴巴咬住肢體__也很痛啊

我想起貓吃老鼠 貓嘴巴咬著老鼠 又咬又摔的玩弄老鼠

好可怕的死亡啊 海魚會這樣折磨我嗎 這是我最懼怕的啊

我曾天真的想像孫悟空一樣駕一朵雲 挾持媽媽飛往台灣

瞬息的安慰__被巨浪震掉 仍然躺臥浪花四濺的破船

等……等盼一個死都不知道死了的好死__這是最奢侈的死

上面駕駛艙傳來好消息 「一艘救難船向我們駛來！」

堵破洞的人跑了 大人準備跳過救難船逃生

一群人連跑帶爬都往船上層擠壓 乘客亂成一團__忙著逃命

媽把我衣服扣子扣好：「你手腳靈活，不要管媽，跳過去！」

叫我一人逃生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媽！我不跳！要跟媽在一起！」

媽哭著罵我：「你能活為什麼不逃？你為什麼變得這樣不聽話！？」

媽鹹鹹的淚水堅持的臉龐哀求：「聽媽話！先跳船…」

生離死別我相依為命的媽__我寧可被魚咬啊

別說十四歲未足的我不知怎麼從此船跳到彼船

就是會跳我也不會自己逃生啊 沒有媽的孩子__活什麼嘛我

幾個人從駕駛艙抬下昏迷不醒的駕駛員

有人高喊：「大家趕快堵住破洞 是一片黑雲 不是救難船！」

難過我沒船逃生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在船客中找到一位海軍伯伯

「我沒開過這種船啊！」

「唉呀！沒開過也看過開船吧！你就上去開吧！」

晃動的破船__交給生手去練習開

船在旋轉 浪濤圍攻破碎的船殼

船更怕得在顫抖__像被群狼圍啃的疲累大牛 水進來更多

我們只茫無頭緒的抓住能抓的東西 

減少未死的屍體被水浪衝得滑來滑去

緊緊拉著我手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帆船竿砍掉__怕翻船  

「有人帶靈骨灰嗎？」

十三包__台灣人把祖先骨灰帶回台灣

「要十三枚金飾一起丟到海裡 海龍王就不會在海底翻滾！」

「我有！」此起彼落的拔下戒指 項鍊

生死關頭 顧不了祖先骨灰 視金子如糞土 全部丟進海裡

船仍然在打轉__衝上天沉下海底 只為著折磨我們

「不要怕！」一為位老伯伯說：

「我常常台灣福州來來往往 比這更危險的都沒事 安心啦！」

老台灣的話__不死的保證 感謝的人把帶來的老酒給他喝

老伯伯猛灌酒__醉醺醺

「老伯伯你多說一點有驚無險的事…」有人需要安慰那不安的心

老伯伯搥胸大哭：「說…說什麼啊？這次死定啦！」

好像耍賴皮的孩童失態的大哭：「完啦！完啦！…」

本來我們就認定活不了 就沒有那麼怕死__只是怕死亡的折磨

老伯伯先說沒事__再哭哭啼啼說死定了

正陶醉於大難不死__又面臨一次死亡折磨的恐懼

七八天了吧__大概有吧

大家癱軟的躺臥統艙板上__讓船隻、水花潑濺我們

精疲力盡__媽摸摸我的身體安慰我：

「不要怕！五顯公會保佑我們 祂以前救過好幾次 很靈！

會平安到台灣見爸爸 你就不怕沒飯吃．．．」

我腦袋瓜出現貓邊咬老鼠邊耍弄 血肉糢糊老鼠的可怕慘狀

媽大概看出我再害怕 無言的拉近身邊＿＿拍拍我背部

沒有淚＿只有呆滯地端視我

我不忍心讓多災多難的媽受怕

「媽！我不怕！」

媽臉龐淚水混海水點點頭～就是這幾根骸骨

船裡面的水花四濺__每人衣服都溼透

群情激憤狂浪__瘋狂地把殘破的船拋上天 再狠狠的摔下來

對我們天天身心受摧殘的人 死亡＿不那麼可怕了

海水進來多＿流出去也快 因為船舷破的洞也多

螺旋槳壞了 燃油也用盡了 失去動力的船＿晃動得更嚇人

破船原地漂蕩打轉＿讓如貓狂浪群玩弄它

掌舵伯伯叫大家下船艙底層 重心在下層不容易翻船

媽與我爬行還翻跌幾跤＿船抖動不定故

船底掛著幾盞晃動的昏黃油燈籠

沒有海浪水花衝撞 聽不到嘩嘩浪潮嚇人的嘯聲

但那隱隱浪衝聲引起船身顫抖翻滾也頂嚇人的

媽與我躺臥燈下＿不知是白天黑夜 眼睛瞪著搖晃的昏暗油燈

………過了好幾天＿終於回到家我又與幾個玩伴在大廳玩踢毽子

 單腳撥小瓦片跳格格「過關」比賽玩得正高興＿突然地震

 房屋塌下來 我被壓得驚叫：「媽！媽！」…………

「媽在這裡！不要怕！」～就是這幾根骸骨

睜開眼看昏暗的油燈在晃動

明明回家了 怎麼還在晃動的破船？

「媽！我們不是回家了嗎？」

「會回家的，你剛才做夢！」

夢？如果不是夢多好 如果是不醒的夢多好

很多很多後悔怎麼要醒起來！我第一次嚐到美夢破碎的灰心絕望

「鳥！看到鳥了！」一位中年人從上面下來到處奔告

「死到臨頭還瘋！」有人罵他

媽說：「看到鳥，我們應該離陸地不遠了！」

「別拿酒給他喝！」有人怕又來一個醉伯伯

「這次如果不死，要演七晝夜的戲酬神！」

「不死的話，我一輩子吃素！」

「能逃過這一劫，絕不做船員！」

「．．．」

「大家不要怕！」船員說：「風浪減弱了，雲層薄了！」

聽船員的話__才感覺船只是輕微的搖擺

「我的話你們不信，」看到鳥的人說：「有鳥就近陸地啦！」

嚎啕大哭的醉伯伯不好意思的摸摸腦袋瓜

媽的臉色映現很久沒有的喜悅～就是這幾根骸骨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