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好像有很多漁船！」很多人叫喊帶著興奮的聲音

我也由木梯爬上船甲板層 有人讓出視線好的位置給找尋

「小弟弟你眼力好，看看是不是船？」

大家怕又像上次把黑壓壓烏雲看做救難船

「看到船嗎？」__

不回答他們 我手鉤梯架像猴子似的跳下船底

「媽！有好幾艘漁船…」

說為什麼不告訴人家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要給媽第一個知道嘛！

你這孩子…………沒罵出來

老態龍鍾的破船只是輕微的搖晃 我與媽互扶著跟大家上甲板

漁船越來越靠近 漁船群中開過來一艘小舢舨

與船員比手畫腳吵吵鬧鬧 舢舨又開走了

幾聲砰砰鞭炮聲

舅舅是抗日鄉衛對隊對員 媽看過舅舅的長槍打靶過 聽出是槍聲

四五艘漁船向我們圍過來

船上有人開槍 媽拉著我躲避安全的船角

船員生氣：不告訴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桶燃油要十條黃金 領航費要五條黃金

「怎麼辦？」

「不怕！」

船員要年輕人準備上漁船搬燃油

「他們肯嗎？」

「敢不肯？他們不怕槍啊！」船上七個揹長槍的游擊隊員說

「媽！我們這不是搶劫漁船嗎？」

摀住我嘴巴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漁民偷雞不著蝕把米 眼睜睜看著燃油被搬走

免費領航 駛向廣東省汕頭市

陸地漸漸向我們靠攏來__感覺這樣 汕頭市碼頭輪廓若隱若現

確定命保住了 該高興啊 怎麼這麼多人眼眶含淚抽泣起來

樂極生悲？__不懂

媽坐船舷走廊癡癡的從破洞看碼頭

「媽！我們不坐船，走去台灣！」

汕頭市到台灣有多遠不知道 慢慢走__總會走到吧 船太可怕了

「去台灣一定要坐船，台灣在大海中間的一個石頭島…」

這個人一句話__使我失望極了 多話人__瞪他 用眼睛罵他

船靠碼頭__岸邊很多人指指點點

好奇我們這艘支離破碎的洞穿船從那裡載來這麼多病人__是吧

「上岸！不要走散我們去市政府申請『難民』救濟！安排住宿。」

船員說。

第一腳踩上碼頭__碼頭卻像船一樣上下浮沉晃動

說不要怕，這是暈岸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一群人搖搖晃晃走到一幢大廈走廊

走一步都會喘的我們 走到走廊隨便癱臥地上__不管髒不髒

饑餓__開始感覺 暈頭轉向的難民__自尊抵不過餓肚

有人伸手向圍觀我們的路人乞討食物

那已咬了一半的饅頭 殘缺的玉蜀黍

極保守傳統的媽 連家鄉開倉放粥都不敢去排隊吃

竟然去向一位還在嘴巴裡嚼咬的麵包

不是自己要吃 是乞討給我吃啊

迄今七十多歲的我 想起來那狼狽不堪畫面還歷歷可見__傷心不已

電話中與好友聊起這段往事 好友一聽我的話聲音不對 說話中斷

就知道我又哽咽說不出話 靜靜的等我__不敢安慰我

因為這樣我會使我情不自禁 哭出哀號聲__老男人的哭聲很悽涼的

停一會兒__好友才趁機轉話題

為我向路人乞食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汕頭市政府安排一家簡陋的客棧住

「媽！」低聲問:「有沒有飯吃？」

「吃稀飯，」船員說:「大家補貼一點錢。」

很多人愁眉不展

一位郎依締老伯伯說：人太多_我一人負擔的話 大家苦一點還可以

船員說：能自己負擔的請舉手

媽也舉手

媽__我們有錢嗎

愣愣的聽講話__沒回答

郎依締老伯伯是要去台灣開織布廠 認為死了什麼都沒有

就把全部開布廠的本錢幫助大家 能大難不死__安閒享受晚年

流下感恩淚水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一大群人疲憊不堪拖著無力的腳 繞小巷過大街 真累

如果不是客棧有粥吃__真的走不動

老伯伯問媽媽有多少錢

「不多，你要多少？」

呵呵似笑似哭的表情：「難得！不死就好 錢？嗨…」

怪可憐的老伯不是向媽借錢 只是關心問一句

木造客棧雖簡陋__擠著半坐著睡 比船好太多了

我半夜醒過來 怎麼還是一個夢？ 我還在破船上__瞪著昏暗的燈

不對啊 明明漁船領航 明明上碼頭 明明在客棧啊

糟了 媽__不見了 會掉落海裡去？

我到處找不到媽 我瘋狂的吼叫：媽！媽！

緊緊抱著我說你又做夢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媽__我們到底是在夢裡 還是__在客棧裡

「可憐的孩子！這一次真的嚇著你了 不是夢 真的在客棧！」

我不信__這個媽是「夢媽」 真媽和我都在船上

我用力在大腿捏皮肉__會痛的就不是夢

大概用力過猛__慘叫聲嚇壞媽

你怎麼啦

媽__我在辨別真夢假夢 原來真的是我做夢__夢中夢

叫媽去睡__我不敢睡 怕睡中又夢到破船上去 那真的好可怕啊

叫我可憐孩子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去上海的萬噸級客船應市政府的要求__先去台灣

船費太貴__坐不起 船公司叫要借錢的人

在一本簿本留下台灣地址、姓名__借多少錢都要寫上

「利息貴不貴？怎麼還公司？」

「不是公司的錢 也不要利息 到時候要記得還人家…」

那一位先生？住那裡__叫什麼名字？

「人家不要叫我說 到時候會通知你們還錢

準備一下 下午就上船！」

說一定是郎依締老伯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媽也去借多少不知道

幾個善心的嬸嬸說：妳的孩子個子那麼矮小不要買票我們大人走攏

一點__把他挾帶上船

又繞小巷過大街__再到碼頭

公司幾個船員像養鴨人家 趕一大群「人鴨」過船橋板

昂首一看__比我家大宅院還高大

船梯上面兩側站著幾個收票員 嬸嬸們叫我矮身躲在她們幾個臀部縫

我頭臉成為她們臀部夾心餅干的餡兒

收票員覺得她們走路怪怪的__想看清楚

後面嬸嬸趁機上擠__收票員顧此失彼 我就這樣被挾帶上船

難民都在船甲板打地鋪睡 我躲在棉被裡__吃飯時偷偷露出上半身

有時候看見穿海軍服的船員 趕快像縮頭烏龜縮進棉被裡躲藏

次日一早__想他們應該不會記得我

昨天匆匆驚慌上船__不知道船多大 仔細一看__好幾層高

不覺大船會搖晃__船頭船尾有輕微翹翹板動的感覺

停靠岸邊遍體鱗傷的破船 萎靡不振__這就是十幾天擔驚受怕

幾乎與其葬身海峽的船__最是不堪回憶是海難啊

與媽媽共吃一份飯～就是這幾根骸骨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