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統獨爭議中，我隱約同時嗅到另外一種氣息：反西方。這和疑美論顯然有關，但卻更進了一步。我如果說這是中國中心思維的引申思想，可能太過跳躍。但是，它很可能還是和某種中國認同情感有關。

清末的張之洞，提出所謂「中體西用」論。這可說是一種妥協思想：既要開始接納西方事物，同時又難以割捨中國文化；而且，無論如何，還是希望把中國文化擺在最高的或主導的地位。於是有了所謂「中體西用」論。問題是，這種體用的結合，能夠行得通嗎？

不管行得通、行不通，華人中就是會有相當一部分人，習慣地、也可能感性地擁護中國文化，而對西方文化始終懷抱疑忌或拒斥態度。這種情感和此刻的統獨立場之爭以微妙的方式結合。在一定程度上，中國認同既促成反對台灣獨立的立場，也可能導出反西方文化的思想。疑美、反美的態度則可能是上述立場的一種具體表現或延伸。

反西方思潮的發生部分是是源於對「普世」與「西方」之間關係的看法。有些人因為西方不等於普世，所以拒斥西方；也有人認為所謂普世其實就是西方，所以反對普世。

其實，西方當然不等於普世。但是，西方有可能產生具普世意義的事物。民主與科學，大體就是主要源自西方而具普世意義的文明產物。我們可以用來自我開解的一點是：儘管民主與科學主要都源於西方，但是，我們未必不能參與後續的開展事業。西方並不壟斷普世價值。普世價值既可以惠及普世，當然也可以施惠於我們；而我們同樣也可以成為讓他人受惠的普世價值源頭。但是，首先，我們沒有理由去拒斥普世價值。

西方作為民主制的源頭，它們開展出民主制，未必完全是獨立開展的成果。或者，所謂「西方」本身就是個模糊概念。具體來說，以民主制為例，它背後很可能需要某種「個人主義」思想來幫助支撐。個人主義思潮的興起，很可能對整個人類文明發展而言都具有關鍵意義，其成因值得深入挖掘。

這裡，我想試著指出：個人主義思想的源起有可能不是簡單的「西方」產物，它是多文明融合的成果。具體來說，它可能和早期的基督教思想有關。而早期基督教未必專屬於所謂西方。

現代西方的人本主義、個人主義與自由觀念，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也不是單一來源的產物，而是希臘、猶太—基督教以及近代歷史發展長期交融的結果。

如果要進一步展開，我會把它分成幾個層次來看。

一、希臘人首先發現了「理性的個人」

古代中國也有個人；古代印度也有個人；古代埃及也有個人。但是：希臘人最早系統性地把「獨立思考的人」放到哲學中心。這是很特殊的。

例如：蘇格拉底說：未經反省的人生不值得活。這句話的重要性在於：它把真理的判準逐漸從：傳統、血統、權威，轉移到個人的理性判斷。這是西方思想史極重要的一步。

中國儒家當然也重視修身。但儒家的修身往往是為了進入更大的倫理秩序。例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個人最終仍然服務於整體秩序。而希臘哲學裡，個人的理性本身就具有價值。這是一個很大的差別。

二、猶太教發現了「人格神與人格個體」

如果只有希臘哲學，西方未必會產生現代個人主義。因為希臘哲學重理性，卻未必強調人格尊嚴。猶太傳統則提供另一個重要觀念：每個人都直接面對上帝。

在古代世界，這其實非常革命。因為許多文明中，個人的價值來自：家族、部落、國家。但猶太傳統裡，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與上帝有直接關係。

《創世記》的人是依照上帝形象被造。這個觀念後來影響極大，因為它意味：人的價值不是國家給的；不是君王給的；而是本來就具有的。這已經隱含了後來人權思想的種子。

三、保羅完成了一次重要綜合

我認為特別應該提到使徒保羅，他是非常關鍵的人物。因為許多人把關注焦點放在耶穌身上，卻忽略了：如果沒有使徒保羅，基督教未必能成為世界宗教。而保羅的背景很特殊，他同時具有：猶太傳統、希臘文化與羅馬公民三重身份。因此他的思想裡出現一種新東西。

例如：不分猶太人、希臘人；不分奴隸、自由人；不分男或女。這已經超越民族共同體、血緣共同體、階級共同體。

這種觀念今天看似平常，但在古代是驚人的。因為它第一次把「人」放在民族之前、放在階級之前、放在政治身份之前。這正是後來普遍人性觀的重要來源。

四、宗教改革把「個人良知」推到歷史舞台中央

宗教改革說西方近代史裡的重要環節。社會學理論裡，韋伯也對宗教改革賦予重要詮釋意義。這一段歷史，我認為可能是關鍵中的關鍵。

中世紀天主教體系裡，人與上帝之間有龐大中介系統：教宗、主教、神父、教會制度，而馬丁路德提出：因信稱義；以及：人人皆祭司。

這兩句話的歷史意義極大，因為它們意味：你的靈魂最後由你自己負責；不是教皇負責，不是教會負責。這其實是一種精神上的個人主義革命。

甚至可以說：近代自由主義的心理基礎，很大程度上是由宗教改革準備好的。

五、啟蒙運動把宗教性的個體變成政治性的個體

之後來到十八世紀。啟蒙運動開始把這種觀念世俗化。過去是每個人在上帝面前平等，後來變成每個人在法律面前平等。過去是個人良知向上帝負責，後來變成個人良知不受國家控制。

於是：宗教自由➔思想自由➔言論自由➔政治自由。逐步展開。

當然，歷史的真實未必如此，至少不是如此簡單、明確。但是，就西方近代歷史的主要發展潮流來看，這樣的敘事並不離譜。總之，宗教改革很可能先是衝擊宗教桎梏，最後卻衝垮了政治的桎梏。

近代西方的民主化也就在這種與宗教相關的個人主義思潮衝擊下逐步開展。

當然，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民主化不外是希臘、羅馬文化的產物，而兩者皆屬西方。

所謂希臘、羅馬文化本身是不是純粹的西方文化，背後有沒有非西方的源流，這固然是可以再做申論的議題。這裡，早期基督教的思想，特別是福音思想，不管究竟是源於耶穌，還是保羅，或是其他人；儘管保羅也受到希臘、羅馬文化的影響，但是，他和福音教義的思想淵源，終究不可抹殺。

很多人在討論基督教源起時，容易把耶穌當成哲學家。其實耶穌首先是一個生活在特殊處境中的猶太人。他出生在如下的特殊時代：猶太民族處於羅馬統治之下；政治自主已經喪失；社會貧富差距擴大；宗教權威日益官僚化。這種處境很重要，因為它使耶穌的關懷對象，不是國家強盛，不是帝國榮耀，而是：窮人、病人、被排斥者、罪人、弱者。這與許多古代希臘政治思想有很大不同。

古希臘哲學雖然偉大，但無論是柏拉圖還是亞里士多德，他們主要關心的是：理想國家、優秀公民、政體設計。希臘哲學家很少像耶穌那樣，把注意力集中在社會邊緣人身上。

因此，耶穌思想中的人道主義，並不只是希臘理性的延伸，它也深深來自他自身的生命處境。

另外，如果說希臘給了世界理性文明，那麼猶太傳統給予的則可能是某種道德良知。這一點常被忽略。古代希臘人關心：世界是什麼？古代猶太先知更關心：人應該如何活？

猶太先知最大的特色可能是：敢於批判自己民族。他們並不像一般民族主義者那樣：「我的民族永遠正確」。反而常常說：上帝會審判自己的人民。這種精神非常特殊。因為它意味：真理高於民族；正義高於部落。這其實已經孕育出一種超越血緣共同體的道德觀。

耶穌本質上仍然站在猶太先知傳統裡。但他又更進一步。先知批判的是民族的不義，耶穌則開始關心每一個人的靈魂。例如：《路加福音》中迷失的羊。這種思維其實非常革命。因為它把注意力從民族整體轉向具體個人。

在許多古代文明中，個人往往只是整體的一部分。但在耶穌的比喻裡：每個人本身都具有不可取代的價值。這裡已經出現後來個人尊嚴思想的重要萌芽。

而真正重要的可能是三種力量的相遇。現代人常犯兩種極端：第一種是把基督教完全說成希臘思想產物，彷彿耶穌只是披著宗教外衣的希臘哲學家。第二種是把基督教完全說成猶太教延續，彷彿保羅與希臘化世界毫無影響。

其實更接近歷史的說法可能是：基督教的誕生，是三種力量相遇的結果。第一、猶太先知傳統。提供道德責任、公義觀念、人與上帝的關係。第二、耶穌個人的生命經驗。提供對弱者的關懷、對個人的重視、愛與寬恕的倫理。第三、希臘化世界。提供理性思維、普遍主義語言、哲學概念工具。缺少其中任何一項，基督教都不會是後來的基督教。

總之，不同文明之間迸出新文明的火花，這就好像氫與氧結合成水，誕生出全新的事物。水不是單獨由氫或由氧自然衍生出來。福音教義的誕生，對人類文明的開展而言，可能具有石破天驚的意義。這個過程中，有偶然的成分，也有文明融合的部分。我們作為非西方人，沒有必要先天排斥這種新文明養分（當然，不必理解為我這是一種傳教行動）。

六、所以現代個人主義其實是一種多文明的融合成果

因此我偏向做出如下的基本判斷：現代西方個人主義並非單純希臘/西方文明的產物。當然，它也非單純基督教產物，同樣也不是單純啟蒙運動的產物。

現代西方個人主義可能是以下成因的結合的貢獻：

希臘的理性個體；

猶太傳統中對人格尊嚴的看法；

保羅神學中關於普遍人性的觀點；

基督教中關於靈魂平等的信仰；

宗教改革帶來的個人良知的強調；

啟蒙運動宣揚的個人權利；

憲政民主對制度保障的論述。

這些因素經過兩千多年逐漸疊加。最後才形成今天所說的：人權、自由、個人尊嚴、主體性等觀念。

如果上述歷史脈絡成立，那麼：現代自由民主確實不是全人類自然而然都會長出的思想。它有特殊歷史來源。

但有特殊歷史來源，不等於它不能具有普遍價值。正如現代科學首先在歐洲成熟，卻不因此只屬於歐洲。

同樣地，現代人權與個人主義首先在西方文明中成熟，卻未必只屬於西方人民。

這或許才是「反西方中心」與「否認西方文明特殊貢獻」之間最需要拿捏的分界線。

七、結語

個人主義思潮的興起是不是一定意味著文明的進步？當然未必。社會學者凃爾幹就曾經指出：「個人主義」幾乎必然與「利己主義」共變。也就是說，當個人主義開展之際，利己主義也會隨之壯大。而後者很可能帶來讓人憂慮的社會後果。

上述的危險，引起關於什麼才是「真正的個人主義」的討論。這和對「自由」概念的釐清努力，大概是異曲同工。結果也可能同樣會是徒勞無功。

不過，人類社會終究還是需要有生活的方向指引。嘗試找到生活的應然方向，永遠有積極意義。個人主義站在人本主義思想基礎上，在西方獲得了崇高地位。非西方世界未必要循著完全相同的路邁進。但是，理由不應該是說：因為那不符合我們的文化傳統。更深刻而全面的檢討，不會是一種先天拒斥、否定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