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貼出「基督教倫理、超越性與西方現代化：一種間接作用的理解」一文，文中嘗試指出：基督教的歷史貢獻，或許不在於它已經使西方成為一個充滿愛的社會，而在於它不斷提醒西方：現實中的人還不夠有愛，現實中的制度還不夠正義，現實中的權力也不能自封為最高價值。

當然，西方社會常常背叛這些教義；然而，正是這些教義提供的超越標準，使背叛可以被指認，使罪惡可以被批判，使改革可以被想像。

從這個角度來說，基督教為西方文明提供了一部分精神原料、道德張力與自我超越的能力。

一位長期的批評者貓靈子先生回應我（見附錄），認為我的判斷力很有問題。他寫道：“宗教本身就是人造的思想，是人創造出來用於解釋純理性思考不能說明的超自然現象用的，所以對於宗教？你喜歡就信仰，不喜歡就改宗，各回各家，各拜各媽才是正道，如此做最為現實，也最沒有爭議！”

貓靈子先生的意見具有某種典型性，我願意試著再做出回應，以便繼續闡明我對基督教與超越性之間關係的看法。

貓靈子先生的回應談了許多宗教的負面歷史，但其實並沒有真正反駁我的命題。我並沒有主張宗教不是人造的，也沒有主張基督教只產生善的結果。我的問題是：基督教關於愛、個人靈魂價值及世俗權力之上仍有更高正義的觀念，是否曾經參與塑造西方社會？

即使宗教完全是人造的，也不表示它沒有社會作用。法律、國家、民族、貨幣、民主與人權同樣是人類建構，卻都有真實後果。宗教戰爭不但不能證明宗教沒有作用，反而證明宗教足以形成身分、動員群眾及改變政治秩序。問題只是這種作用可能為善，也可能為惡。

宗教改革確實得到諸侯、城市與新興社會力量支持，也涉及土地、財產和政治權力。但「有利益因素」不等於「只有利益因素」。韋伯從未否認權力與經濟條件；他所分析的正是，某些以救贖為目的的信仰，如何產生勤勞、節制、天職與理性化生活等非預期後果。把這套理論說成資本家的宣傳，並沒有處理其中的因果機制。

至於歐洲宗教戰爭，確實是基督教歷史的黑暗面；但是，中國少有歐洲形式的宗教戰爭，不等於中國政治文明必然較高。中國歷史上仍有王朝戰爭、思想迫害、宗教鎮壓與太平天國等具有宗教動員性質的大規模戰亂。暴力不會因為沒有掛上「宗教」之名，就變得比較文明。

我尤其不能同意「基督徒屠殺猶太人剛剛好」的說法。耶穌本人和最早的門徒都是猶太人，釘十字架的司法權掌握在羅馬當局手中；即使某些猶太領袖參與其中，也不能把責任推給全體及後世猶太人。以族群集體罪責替屠殺辯護，既不合歷史，也不合現代責任倫理。

我談基督教的超越性，並不是要求別人相信神蹟，而是指出：當人相信權力、利益和既存制度之上還有更高的正義，他就獲得批判現實的立足點。國王不等於真理，強者不等於正義，勝利也不等於正當；陌生人、弱者甚至敵人，仍然具有人的價值。基督教常常背叛這些原則，但原則的存在，使這種背叛可以被指認，也使改革成為可能。

我不必先成為基督徒，才能研究基督教的社會作用；正如研究共產主義不必加入共產黨。信不信是個人的宗教選擇，某種信仰是否產生歷史作用，則是可以公開分析的社會學問題。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我想守住的核心命題是：

基督教沒有使西方人成為充滿愛心的民族，但它為西方文明提供了一套可以超越血緣、利益、權力與現狀的道德語言。這套語言曾被背叛、利用甚至反轉成迫害工具，卻也成為西方社會自我批判與自我改革的重要資源。間接作用不是虛假作用，矛盾作用也不是不存在作用。

最後，再一次表達我的心態。我無意在華人世界宣揚基督教信仰。我其實不是基督教信徒，但我敬佩它所宣揚的某些基本精神，譬如「信」「望」「愛」，而且那種愛是一種博愛，普遍的愛，是一種人性昇華。

我們是否可從基督教的某些可貴特質中找到可參考、應用的有益理念呢？我偏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有人可能有意無意地暗示一種想法：因為華人文化是個不同的意識結構，所以注定無法從基督教汲取任何營養。對此，我是不以為然的。

附錄（貓靈子先生的回應）：

版主的判斷力真的很有問題，宗教本身就是人造的思想，是人創造出來用於解釋純理性思考不能說明的超自然現象用的，所以對於宗教？你喜歡就信仰，不喜歡就改宗，各回各家，各拜各媽才是正道，如此做最為現實，也最沒有爭議！

　　西方國家在歷史上非常糟糕的一點就是有宗教戰爭，而且其起因都非常的荒謬，純粹是一群書讀不通的人因為偏執而自相殘殺，令貓爺對這幫蠢蛋極為鄙視！哪像中國歷史上只有利用宗教來造反，類歐式的宗教戰爭卻幾乎絕跡，在文明程度上，中國實遠勝歐美，宗教戰爭＝野蠻！

　　先說亞伯拉罕諸教好了，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在宗教學的分類上屬於姊妹宗教，上帝與安拉其實是同一個神，所差的不過是閃族方言的一音之轉而已，至於猶太教和基督教本係先知（摩西與耶穌都是亞伯拉罕諸教所承認的先知）對於教義消極解釋（猶太教）和積極解釋（基督教），結果因為講不通或是怕對方搶信仰市場，敵對者採用的就是直接殺戮（猶太教高層直接借羅馬人之手幹掉耶穌），先不論基督教三位一體的信仰學說，猶太人借外邦人之手殺掉一個先知，本身就是大罪．所以後頭基督徒為了搶錢，假替耶穌復仇之名屠殺猶太人，不過剛剛好而已．

　　至於新舊教的信仰之爭，背後的根本原因仍然是搶錢，馬丁路德搞的宗教改革固然有信仰革新的成分在，但沒有想從羅馬教廷搶錢的各路諸侯，以及新興資本家們的大力支持，這貨老早就上火刑柱了，哪有後頭那些雞雞歪歪，新教之興除了教義比起當時的舊教友吸引人之處外，背後還是歐洲諸侯與新興資本家和市民階層給與的槍桿子和錢袋子的支持，後者才是重點．

　　任何一個民族／政府／學派，為了自身利益並強化在輿論戰上的優勢，都會替自己進行誇大／溢美式的宣傳，資本家／新教思想／韋伯的社會學本身就是這種宣傳體系的一部分，看透了也沒啥好奇怪，勞資唯一覺得奇怪的是：閣下自己都不信基督新教，天天講韋伯的理論有任何說服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