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發佈黨主席鄭麗文訪中和平之旅紀錄片「造局者」，隨團的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在會後座談直言，台灣人不要得罪中國14億人，像賴清德、蔡英文得罪了14億人之後，「很抱歉，死路一條，遲早而已」。

看到上面這則報導，有困惑，更多是不滿，對蘇起先生的不滿。我說說我對此事的看法。

蘇起的話表面上是在做「現實分析」，但實際上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解讀，而這兩種解讀所隱含的道德與政治意義差異極大。

第一種解讀：他是在描述中國的現實。

也許蘇起的意思是：中共政權無法容忍台灣走向法理台獨，因此任何推動台獨的政治人物，都可能面臨中國的強烈報復。那麼這是一種「事實判斷」。類似於說：你站到火車前面，會被撞死。這句話本身不包含價值判斷，只是提醒客觀風險。

按照這種理解，蘇起其實是在說：我不一定贊成中國這樣做，但中國就是會這樣做。

第二種解讀：這是在暗示賴清德應負責。他的意思也可能被理解成：賴清德、蔡英文得罪14億中國人，所以遭到報復是應該的。這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因為這裡已經不是描述事實，而是在暗示：被報復的人自己要負責；說難聽些，就是活該。

我們不妨舉另外的說法為例。如果有人說：女性晚上不要出門，不然被侵犯是死路一條。這句話可能是風險提醒；卻也可能是把責任推給受害者。兩種意思差別非常大。

因此蘇起的話之所以引起爭議，正是因為他沒有清楚區分：中國的行為責任與台灣的政策責任。

「14億人」這個說法尤其值得商榷。

最奇怪的地方其實是：得罪14億人。這句話本身就有問題。因為：賴清德是否真的得罪14億中國人？恐怕未必。即使在中國內部，對台灣問題也存在不同看法。有強硬民族主義者、務實派、自由派、對政治冷感者。他們的想法不可能完全一致。

把中國政府的立場直接等同於14億中國人的意志，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民族整體化思維。彷彿中國政府就等於全體中國人民。這在分析上並不嚴謹。

當然，更大的問題是：即使他的說法成立，那麼是否因此就不能主張台獨？這才是我們真正關心的問題。

從政治現實來看，確實必須承認：台獨的風險比維持現狀高。這是一個現實問題。很多支持台獨的人也承認。

但風險存在，並不自動推出：因此不可以追求台獨。因為歷史上很多政治選擇都伴隨風險。

例如：美國獨立、印度獨立、波羅的海三國脫離蘇聯、東歐民主化。這些行動都存在巨大風險。但是，未必表示：只要有風險就不應該採取這樣的行動。事實上，當年的抗日戰爭就有戰敗滅國的風險。那麼，是不是中國就不應該抗日呢？是不是蔣介石帶領抗日戰爭就是錯誤或不道德呢？

真正需要討論的是：第一層：風險有多高？第二層：這個目標是否值得承擔風險？第三層：有沒有降低風險的方法？

而不是說：有風險就必須放棄。

否則任何強權都可以透過威脅來決定別人的選擇。強權威脅，對被威脅對象來說，當然就是風險。而如果只要有風險，就必須放棄訴求，那麼，就永遠只能屈服於強權。

我一直強調一個觀點：民主優先於民族主義。其實這個原則放在這裡也適用。民主社會裡，台灣人民當然可以：支持統一、支持維持現狀、支持獨立。

重要的是：這些選擇應該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而不是：因為某個強權可能生氣，就失去討論空間。

否則邏輯上等於：誰的拳頭大，誰就擁有最後決定權。

如果只要有風險就不行動，實際上，我們會變成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別說是強權威脅，就算是一個不怎麼樣的國家或群體威脅我們，都足以形成風險。是不是都因此不要行動呢？

蘇起先生的話若只是提醒中國可能採取強烈報復，這是對現實風險的分析，值得重視。

但如果進一步認為，因為中國可能報復，所以台灣人民不能討論或選擇自己的未來，那就把強權意志置於民主原則之上了。

問題不在於中國是否憤怒，而在於：一個社會是否有權依自己的意志決定自己的政治前途。

風險當然需要考量，但風險本身並不能代替價值判斷，更不能代替人民的選擇權。

我們確實必須承認現實、承認現實存在的風險；但是，我們不必把「中國可能動武」直接等同於「台灣不可以追求某種政治主張」。兩者之間其實還隔著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民自決的正當性是否因威脅而消失。 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是急獨派。我比較是台獨主張的同情者，因為我相信台灣獨立發展，對台灣較有利（假定台獨不會招來毀滅性的打擊）。而且，很可能事實上也會對中國大陸產生積極作用。

我不認為主張台獨就等同於得罪14億人。我也不會同意說主張台獨是一種道德罪惡。

我的一個懷疑是：蘇起先生其實是自己無法接受台灣獨立這件事。是他自己把主張台獨視為不道德；可能也把親日路線視為不道德。所以，任何聯日抗中的思維，都由衷被排拒。從而結論是：美國不可靠，日本不可親，抗中不可能。

我當然不能確定上面這種推理是否成立。但我的看法是：反中共是應當的，對抗中共也是可能的。

我不反對暫緩追求法理台獨；但是，我絕不贊成改變台灣現在實質獨立的現狀。因為我堅決拒絕接受中共的統治。而蘇起先生的意見則明顯傾向親中共的路線，即使他自己未必親中共。

蘇起先生的思維，我已經無法理解。但是，我希望賴清德政府應該對蘇起先生的說法給出有力回應。

台灣當前經濟成績斐然，但是，台海局勢卻一片晦冥。很需要有人登高一呼，激濁揚清，以便眾志成城。天佑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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