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期在網路上討論一些關於中國、中共、民主制度與文化心理的問題，常常會遇到如下的一種情況：我提出批評意見，希望中國社會能夠改革、能夠進步，但是卻總是有人認為我是在對中國進行惡意攻擊。

（我強調區分「中國」與「中共」：對中共的態度，我不只是批評，而是反對。但是，我卻也不會說我仇恨中共。因為我還會極力強調理性態度，不管我實際上是否能夠真正做到。）

例如，我談中國社會長期受到專制文化影響，容易形成某些心理結構問題，有人便解讀成：「你認為中國人有罪有病。」

我批評某些民族主義思維的危險性，分析中國制度對創造力與社會信任的傷害，有人便解讀成：「你討厭、仇恨中國人。」

我多次轉貼大陸異議人士對中國問題的報導或評論，有人則解讀成：「你見不得中國人好。」

我會多次轉貼他人視頻或批評文章，其實主要有兩個用意。一個是幫助論證問題的存在（具體來說，我想指出：中國大陸現在瀕臨經濟困境以及政治危機）；一個是作為觀察資料（註一）。然而，我持續貼出關於中國大陸的負面訊息，被理解為我仇恨中國、就希望中國崩潰。

這種誤解，其實絕不只是我個人的遭遇，而是普遍存在的一種現象。而且，我認為是影響深遠的問題現象。本來有可能促進改革的批評意見，成為了必須或應該極力抵制的惡意。

這再度讓我想要討論如下的問題：如何清楚分辨：什麼是批評？什麼是攻擊？兩者之間，究竟差異在哪裡？

批評與攻擊，確實有近似之處，但又終究不是同一件事。其中的分野，必須清楚區辨。否則對整體事態發展會很不利。

批評的目的是指出問題，而攻擊的目的則是貶低對方或希望對方受到懲罰。兩者有時表面上看起來很像，但本質卻可以完全不同。

如果有人說：「台灣的司法制度仍有許多需要改革之處。」這比較是批評的口吻，因為焦點放在制度本身。但如果有人說：「台灣人就是愚蠢，所以才有這種制度」，這就比較接近攻擊，因為焦點已經從制度轉向人格與身份。

同樣地，如果有人說：「中國社會長期受到專制統治，因此較不容易形成公民社會」，這比較是一種社會學或政治社會學的分析。但如果有人說「中國人天生奴性」，那就已經是對人的貶抑。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最大的問題是把制度批判誤解為身份羞辱。

許多人在閱讀文章時，有一種習慣性的理解方式：只要批評某個制度，就等於批評生活在制度中的所有人；只要批評某種文化現象，就等於否定所有屬於該文化的人。然而這種理解方式其實並不恰當。

例如：批評台灣的交通，不等於討厭台灣人；批評美國的霸權，不等於仇恨美國人；批評日本軍國主義，也不等於否定所有日本人。

同理，批評中國社會中的某些文化慣性，也不等於攻擊中國人。批評中國共產黨，更不等於仇恨中國人民。這些本來就應該努力區分。

社會學告訴我們：理解永遠有兩個不同層次。

社會學家Alfred Schutz曾經指出：社會世界本來就是由主觀意義所構成；因此任何言論，都至少存在兩個層次的意義，第一層是說話者自己想表達的意思；第二層則是聽者對這段話所做的理解與詮釋。

問題在於：第二層並不天然等於第一層。換句話說，讀者有權做自己的理解。但讀者的理解，仍然只是「理解」，而不能直接宣稱：「你的意思其實就是這個」；更不宜把自己的詮釋直接當成就是/才是對方的原意。否則便容易產生誤解，甚至產生嚴重的扭曲。

意義詮釋是個複雜的過程。撇開語言本身的複雜性，要掌握人的心意，甚至自己的真意，都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的任務。逼近真意或許可能，但是，不宜忘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這句話。我以為，在意義詮釋這件事上，這種「毫釐之差」往往特別容易產生極不同的引申後果(implications)。

從批評到攻擊，在意義詮釋上也可能如此。兩者往往感覺只是一步之差，甚至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所以，許多爭論其實未必是發生在觀點本身，而是發生在意義的轉換過程。

例如：A說：「中國社會有些文化現象值得反省。」B卻理解成：「中國人有病。」（註二）

A說：「中國共產黨的統治方式有問題。」B卻理解成：「中國人都有問題。」

A說：「民族主義可能帶來危險。」B卻理解成：「你討厭自己的民族。」

於是，原本的「批評」，在詮釋過程中被轉換成「攻擊」。然後人們開始反擊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攻擊。這就是許多公共討論難以持續進行下去的重要原因。

我們很需要一種概念區分能力。民主社會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不是贊成別人的意見，而是準確理解別人的意見（或對理解抱持更謙謹的態度：理解很可能不是一蹴可幾，而需要反覆琢磨、對話）。

即使不同意，也應該先確認「對方究竟說了什麼？」而不是：「我認為他說了什麼。」否則，我們討論的將不再是對方的觀點，而只是自己心中想像出來的對方。（所以學術上常有所謂「打稻草人」一說）

這樣的討論，最終只會變成各說各話。

批評與攻擊之間，有時只有毫釐之差。但這個差別卻極為重要。批評是理性的分析；攻擊則是情緒性的否定。批評針對的是觀念、制度與行為。

攻擊針對的則是身份、人格與存在本身。如果我們無法區分這兩者，那麼任何批評都可能被理解成敵意，任何反省都可能被視為背叛，任何改革的聲音都可能被誤認為攻擊。

而當一個社會連批評都無法容納時，它失去的將不只是理性討論的空間，更是自我修正與進步的可能。

上面的討論，對很多人來說，可能都只是老生常談，無甚高論。但是，我卻以為這件事其實非常重要。

討論社會、政治議題，我最感慨的一件事就是「群眾集體抵制改革」這件事。但是，為什麼會集體抵制改革呢？因為群眾有不同的認知、不同的應然判斷。群眾會認為「事情應該是這樣」（而不是XX樣）。當有不同聲音的時候，人們會憤慨地反駁不同意見。事實上，可能還不是反駁意見，而常常是攻擊提出不同意見的人，要把異議消音，以恢復他們認為應該的秩序（通常是舊秩序）。

這裡，在思考、討論應然議題的時候，就隨時都可能出現意義詮釋上的問題與爭議。而群眾很少會覺得，意義詮釋這件事是個複雜、困難的工作。人們傾向直覺地做出判斷，產生立場。或者，實際上常常是立場已經形成（可能是隨人際關係而產生，也可能受某種整體氣氛影響而形成），然後基於立場形成意見。真正的論辯則顯得稀薄、粗糙。

重要的是，如此形成的態度，卻可能影響著國家、社會長遠的發展。想想那些長期發展落後的國家（這種國家可不少。非洲就有許多這樣的國家，亞洲又和嘗少了），他們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不覺得苦嗎？不想脫離苦海嗎？為什麼很多卻久久陷入落後狀態？

註一：

我把討論重點擺在指出中國、華人社會的問題。這主要是出於改革目的。至於一再引用批評意見，是因為辯友們不接受我的論點，所以我就繼續擺出這些批評意見作為支持。再者，我認為這些視頻或貼文其實也都是一種「觀察」資料，當然是間接的觀察，但也終究還是一種觀察。我們不可能全部依賴一手的觀察。更多時候，我們是依賴間接觀察。而我相信，累積越多的這種「觀察」資料，我們可以漸進接近客觀認識。（網路訊息也有可能帶有某種偏見。不過，這不是絕對的禁忌問題。幾乎每一種訊息來源都可能帶有偏見。重點是更多地去蒐集訊息；並且對所有的訊息都抱持某種審慎、批評的眼光。）

註二：

我質疑中國人缺少「文化病識感」，這也很可能被認為我是在說「中國人有病」。當然，這也是一種過度詮釋。而且，後者說的「病」隱含著某種精神層面的或「不道德」的寓意，所以就更顯得我是在攻擊中國人。我承認我的說法容易被如此理解（或誤解）。但是，那一線之隔畢竟還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