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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能使人取得對既有處境的反思距離,故具有超越性
2026/08/28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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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貼文討論「工具理性與自我超越」。裡面提到一個重點假說:理性的本質之一是超越。而有人則回應說:超越的本質是理性。不過,他並沒有解釋這句話。

我想,他恐怕主要是想要噁心我,故意顛倒我的說法。不過,我試著認真討論這個話題。因為我對自己這種嘗試性說法也還有所保留,至少需要繼續檢討。

我原先的說法是把「超越」作為「理性」的一種屬性,而他的說法則是把「理性」作為「超越」的屬性。究竟哪個說法較妥當?

「理性具有超越性」與「超越具有理性」應該不是可以任意倒置的兩個命題。

我原先的說法是「理性的本質之一是超越」,也許可以修改成: 「理性的一項重要能力,是使人取得對既有處境的反思距離,因此具有超越性」。這樣的說法應該會更嚴謹。以下試著進一步做出討論。

一、上面的兩句話在邏輯上確實不對稱

先把兩句話拆開:

A:理性的本質之一是超越。

B:超越的本質是理性。

A是在問:「理性具有什麼特性?」

B是在問:「凡稱為超越的東西,其根本性質是什麼?」

兩者並非文字遊戲式的倒裝,而是主詞與謂詞交換以後,外延發生了巨大變化。

可以簡單表示為:

理性 → 具有某種超越能力

並不推出:

超越 → 必然具有理性

就像「鳥的重要特性之一是能飛」,不等於「能飛之物的本質是鳥」。

所以,如果只是把句子顛倒過來,並不能構成反駁。必須另外證明:所有真正的「超越」都必須由理性構成。這其實是相當強宣稱(strong claim)性質的主張。

二、關鍵在於:「超越」是一個比「理性」更廣的概念

容我試舉「希臘諸神」為例,祂們可能被定義為超越於人的存在,卻未必表現得更理性。當然,相關說法還可以再繼續推廣。

「超越」至少可以有好幾種不同意義:

超越的類型       所超越者                          是否必然依賴理性

宗教/形上超越 人世、有限存在                  不必然

情感超越          自我中心、私人恩怨            不必然

道德超越          私利、欲望、眼前利益         常需要理性,但不只靠理性

認知超越          成見、習慣、既有框架         高度依賴理性

社會超越          傳統、群體規範、身分束縛   通常需要反思能力

創造性超越       既有模式、既定方法            理性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超越」本身是一個上位而且相當寬廣的概念。激情可以使人超越自己,愛可以使人超越自利,宗教信仰可以使人超越日常世界,藝術想像也可以使人超越現實。

這些都不必然是「理性」造成的。

因此,如果有人主張“超越的本質是理性”,他其實必須採取一個非常狹窄的「超越」定義,例如把超越限定成反思性的認知超越。只有在這種限定之下,這句話才比較說得通。

三、可是反過來,為什麼「理性具有超越性」比較有道理?

這裡,容我試著點出我前述論點可能比較有力量的地方。

因為理性的一個核心功能,就是使人能夠與自己的直接狀態拉開距離。

例如我很憤怒。如果完全停留在憤怒之中,我可能只是:他侮辱我,所以我要反擊。

可是理性介入以後,我開始問:

我為什麼這麼憤怒?

我的判斷是不是被情緒影響了?

如果換成別人遇到同樣的事情,我會怎麼判斷?

如果我是對方,我會怎麼理解?

五年以後回頭看,我還會這樣判斷嗎?

這裡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在憤怒的我」變成了「被我觀察的我」。

這就是超越性的萌芽。

人並沒有真的離開自己,卻在認知上取得了一個高於當下自己的觀察位置。

四、可以把「超越」改成另外一個詞,也許更準確:反思距離

這可能是這個想法最值得進一步發展的地方。

理性並不要求人消滅情緒、傳統、習慣、利益或身分。真正重要的是:我能不能與它們保持距離,使它們成為我的思考對象,而不是讓它們直接支配我的判斷?

例如:

非理性的狀態:我是中國人,所以中國一定是對的或比較好。

理性的狀態:我是中國人;但是,「我是中國人」這個身分是否影響了我對中國的判斷?

第二個人並沒有超越自己的中國人身分——他仍然是中國人;但是他已經超越了身分對思考的直接支配。

同樣,我討厭某個人。這是情緒。但,我討厭他;可是我對他的判斷是否因為討厭他而失真?

這就開始進入理性。

所以也許有比「理性的本質之一是超越」更精確的說法:理性的核心能力之一,是把原本支配我的東西,轉化為我可以反思的對象。

這一點可能很關鍵。

五、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工具理性」仍然需要自我超越

這又可以回到原來的討論脈絡。

一般講「工具理性」,容易想到韋伯以後的脈絡:給定目標以後,計算達成目標最有效率的方法。

可是即使只談工具理性,其實也已經包含最低程度的超越。

例如一個人非常想報復仇人。情緒告訴他:「現在就衝過去打他。」

工具理性卻會說:

我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這樣做真的能達成目的嗎?

代價是什麼?

有沒有更有效的方法?

於是「衝動」不再直接等於「行動」。

在欲望—行動之間,插入了一層反思。

這已經是一種超越。

但更高層次的理性還可以繼續追問:

我為什麼非報復不可?報復這個目標本身合理嗎?

這時候就從「如何達成目的」進一步到了「目的本身是否值得」。

所以其實可以分成兩層:

第一層超越:

我超越當下衝動,思考如何有效達成目的。

第二層超越:

我再超越既定目的,反過來檢討目的本身。

後者其實已經更接近批判理性或反思理性。而這裡的兩個超越層次的分法應該也有積極意義。我們關於理性概念的許多爭議,或許可以因此減少。

早期批判理論思想家對「工具理性」的批判,很可能其實是對如下問題的反省:現代化社會過度關注上述第一層的超越,而忽視第二層的超越。(而我所謂的「工具理性」,則比較不適合放在這個框架下來理解)

對第二層超越的重視,很可能是人類文明的重大成就。但是,第一層超越其實可能就已經形成了實際上的某種天障。很多文化就卡在這裡,難以再前進了。我以為,對「工具理性」的再審視(或者說重新賦予意義),意義很可能也是在此。

六、「奧林帕斯諸神」的例子

奧林帕斯諸神相對於人而言可被定義為「超越」存在,但祂們未必比較理性。這是一個有趣的反例。

希臘神話中的神甚至常常非常「人性」:嫉妒、報復、情欲、偏袒、爭鬥。宙斯的行為尤其很難說是理性的典範。

所以:存在位階上的超越,不等於認知上的理性。

這個論證應該可以成立。

不過,如果把它當作主要論據,很容易被反駁:「神話中的神是否真的叫作哲學意義上的 transcendence?」

更穩妥的辦法,是直接區分:

存在論的超越(ontological transcendence)

認知/反思的超越(epistemic/reflexive transcendence)

前者不必然包含理性;後者則與理性關係非常密切。

這兩種超越的區分,也不宜混淆。

七、理性甚至可以「超越理性自己」

我們或許可以把之前的說法再推進一步。

真正成熟的理性,不只是用理性批判情緒、習慣和傳統,它還應該能夠反過來檢查自己的理性是否出了問題。

例如:

我的推論前提是不是錯了?

我的概念是不是有偏差?

我的「理性分析」是不是其實在替自己的利益辯護?

我是不是把能夠計算的東西誤認為最重要的東西?

我的工具理性是不是正在傷害更高的價值?

這就很接近批判理性的精神。

所以,理性的特殊之處不只是「超越某些東西」,而是它具有某種反身性(reflexivity):

理性可以把任何既定之物變成反思對象,甚至包括理性自身。

這恐怕才是「理性具有超越性」最深的一層意思。

八、結語

說「超越的本質是理性」——這種說法有強宣稱的性質,通常很難成立。

因為超越的形式很多,宗教、藝術、愛、激情、道德奉獻乃至神秘經驗,都可能具有超越性,卻不能全部還原為理性。

說「理性的本質之一是超越」——可能大體方向是對的,但也可能還要再稍做收斂。

如果「本質」用得太強,哲學上容易招來不必要的爭論。所以宜改成:

理性的一項根本能力,是超越當下直接支配我們的情緒、欲望、習慣、傳統、身分與既定框架,取得反思的距離。

這裡或許可以再濃縮成如下的一句話:

所謂理性,不是沒有情緒、傳統與立場,而是不讓自己完全被它們佔據;人能夠退開一步,把原來支配自己的東西,轉化為自己反思的對象。這一步,就是理性的超越性。

這樣一來,原來說「超越的本質是理性」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它迫使我們分辨「理性的超越性」與「超越的理性性」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前者相當有哲學根據;後者若不對「超越」作特殊而狹義的界定,則很難成立。

而且這也與前面提到「自我超越」較容易銜接:理性最重要的超越,不是超越別人,而是使人能夠暫時超越那個正在憤怒、恐懼、愛憎、效忠、固執的自己,回過頭來觀看自己。這可能正是前文可以再往下發展的一層。

我之前曾經提到「抽身」,特別是人從既有的生存處境中抽身。這好像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是,我卻以為,它可能是「超越」的必要起點;而且,抽身作為抽象概念,未必容易引起注意,但是要實際做到,可能遠不如想像簡單。因為我們太天經地義地接受了生存處境中的那個我/我們。我們的想法,理所當然從那個我/我們出發。我們很少會想嘗試跳出那個我/我們。

當有人告訴我們,那個我/我們並不理所當然,甚至應該跳出來,我們很可能直覺要去抗拒、反對這種主張。

而如果抽身不得,我們就只會從既有的生存處境中的我/我們出發,去認識、評斷、應對這個世界,我們的開展空間就已經受到高度局限,甚至是扭曲。我恐怕傳統中國就是在這樣條件下,雖然亟欲改變,甚至已經做出重大的犧牲,卻總還是難以掙脫束縛。

中國人需要取得對既有處境的反思距離,需要自我超越!學習抽身、發揚工具理性,可能是個有用的起點。

按:

我在上面的文字裡,隱然是把自己也作為中國人的一員在說話。不過,我也想要指出:我其實是以「半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討論中國的問題現象。

所謂「半個旁觀者」,意思是我確實仍然保有對中國人的認同(特別是從文化意義來說),但是,我也已經產生了一定的距離。這個距離,我認為有特殊積極意義:既不太遙遠,以致於無法理解;又不太靠近,以致於無法抽身。

台灣人討論中國問題,很可能具有這種「半個旁觀者」的優越地位。而且,事實上,對中國的問題反省,尤其是對與傳統文化有關的問題現象的反省,其實也多半適用於台灣社會。台灣社會很可能是問題程度較輕微、但是並非已經完全擺脫感染的狀態。

也有人認定我是從反中、仇中立場出發,才屢屢批評(或咒罵)中國。這涉及對我動機的認定。我就不予置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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