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媒體報導夏瀛洲上將在「海峽兩岸西安事變學術研討會」中講的話,台灣大概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場會議的存在。
西安事變是在1936年12月發生的,到去年是75周年紀念,本來要在去年12月舉辦,但考慮到台灣正在大選,怕時機敏感(想想如果夏上將講話是發生在總統大選前會被怎麼炒作),因此延到今年二月。
西安事變對中共意義重大,當時紅軍被國軍追到陜北只剩下幾千人,剛過五十大壽的蔣介石以為勦共戰爭將畢其功於一役,信心十足的赴西安視察,誰知張學良、楊虎城武裝扣留蔣介石威脅其停止安內攘外政策,改為共同抗日。
不管張、楊原始的動機與目的是什麼,西安事變都幫了中共一個大忙,蔣介石不得不同意停止勦共,已經信心渙散的紅軍在延安得到喘息機會,逐漸壯大,才有1949年後的形勢,從這一點說張學良與楊虎城是中共建國的大功臣,一點都不為過。
既然張、楊被稱做「民族英雄」,則其行為必足以做為軍人典範,值得廣大解放軍指戰員同志效法才是,但中共官方的宣傳能繼續這樣演繹下去嗎?當然不行!因為張、楊的行動名為「兵諫」,實際上是不折不扣的武裝政變,這還能效法嗎?
我們若把時空背景換成今天的釣魚台,假設東海艦隊司令員因為忿於北京政府對日本態度軟弱,趁中央軍委主席視察時將之扣留,威脅要求立刻向日本發射導彈,陸戰隊登陸釣魚台,你說他會有什麼下場?百分之百的機率是槍斃,更絕對不可能被封為「民族英雄」!
如果這位同樣是「愛國將領」的司令員是被這樣處置,張、楊又怎能成為「民族英雄」?
這種事涉及原則問題,不能以有無獲得利益來判斷,這兩者的高度是不同的。如果能以獲益計,日本應該把汪精衛奉祀入靖國神社,但日本人不會,走狗就是走狗,能予利益,不能予名器,否則何以教導「皇軍」赴死?
政客可以算計交換利益,但軍人的事業是玩命的,沒有任何利益足以與生命交換,所以軍人的信仰對象必須是恆久堅定的理念,不是那種四年一任、朝令夕改的政客,才足以在重要關頭讓人願意為之赴死。
很多人對這一點認識不清,會中就有大陸學者舉證說,張、楊是因為發現蔣介石自己與中共有私下溝通管道,卻不許別人與共產黨發生關係,認為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因此忿與中共聯合發動西安事變。
這種說法令人駭異,與敵人協商統一戰線,本來就是廟堂之上才能謀劃的策略,豈是前線將領可以擅做主張的?難以想像這也能成為事變的理由,我們只能當它為書生之見了。
張學良與楊虎城同謀西安事變,但兩人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張學良換做現代的話來講其實就是個「憤青」,但一般憤青只有網誌微博,這個憤青卻有盒子砲裝甲車,幹了件大票的發現闖了禍,又要逞兄弟義氣,自己送上門來領死,結果蔣沒讓他死,倒害慘了楊虎城。
楊虎城其實有很濃厚的地方軍閥色彩,不是說軍閥就不能愛國,但軍閥一定會先顧好自己的利益安危,所以楊比張沉穩的多。當他趕到西安機場得知張學良已經隨蔣介石飛往南京時大嘆:「完了完了!沒簽字就放人走,我們倆都沒命了!」楊是老江湖,瞭解蔣簽了字都能反悔,何況沒畫押就放人?
但這一回楊虎城錯怪了蔣介石,蔣並沒有要殺他只是請他出國考察,這是從前對下台政客常用的手法。問題是楊虎城跑去找史達林,以為可以獲得蘇聯支持東山再起,這可就犯了蔣的大忌,一是軍閥復辟,二是裡通蘇共。楊一回國就把他全家軟禁起來,直到1949年國民黨離開大陸時被保密局殺害。
楊虎城這一死倒好,「民族英雄」的榮銜就此掛上了,連同軟禁在台灣的張學良都跟著沾光。如果楊虎城當初真的獲得史達林支持成為中共的一方之霸,今天下場不會比張國燾、高崗、饒漱石好,說不定還是難逃一死。
這讓我想起我的高中同學林毅夫。民進黨執政時期林正好要回台奔父喪,當時的政府傾向同意因為很希望藉他發展大陸關係,但在野的國民黨見不得人好,揚言要以軍法追究林的敵前叛逃刑責,最重可能死刑,最後林毅夫只好放棄回台。
我們不能因為林毅夫現在重要了、有成了,就可以正確化其過去的行為,但國民黨表面義正詞嚴實際動機卻不單純。本來林毅夫叛逃卅多年早已超過法律追訴期限,但國民黨硬要解釋成追訴期必須從「知道林毅夫原來就是林正義」的那一天開始算起。
其實林叛逃當時所有人包括我立刻都知道了,只不過國軍面子掛不住,改為失蹤撫卹,怎麼會是到最近才知道呢?我認為林以軍人身份敵前叛逃在道德上絕對要予以譴責,若合於法律效期必須予以追究,但國民黨從一黨之私為目的出發反而模糊了焦點,就像共產黨因為自己是獲利者把張、楊捧為「民族英雄」,而不管其行為根本不能被推崇一樣。
「海峽兩岸西安事變學術研討會」由於有兩岸許多高級將領參加,對事關「軍人武德」的價值如何判斷更值得關注。只不過當看到一邊以「民族英雄」來表彰張、楊的叛亂犯上,另一邊以「無恥叛國」來聲討夏瀛洲對憲法的堅持時,價值觀似乎開始混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