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黨國體制下的生活經驗(18)  ~創意

黨國體制與創意也有關？當然！ 

好的創意者必須有不從眾、不相信標準答案、敢於挑戰權威的勇氣，能從相對甚至相反角度看事情、而且敢與眾不同。然而黨國體制下卻是一切都有標準答案、不能容忍反對意見、凡事領導英明，而且強調集體意識、反對個人主義。 

我為了上海世博會中國館在世博局工作了快三年的時間，領略了大陸的文化創意工作模式。典型的決策過程是，大家經過大量工作完成的階段性成果彙報給小領導，但是小領導有自己一套想法，翻天覆地批評個體無完膚，但根本沒有邏輯依據。 

這時大領導進來，重新彙報之後大領導講了一套與小領導完全相反的意見，這時只見小領導點頭如搗蒜，頻呼領導英明，好像之前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所以在大陸只有領導英明才是硬道理，創意過程都只是過程而已，開再多的頭腦風暴也是沒有用的。 

黨國體制一切都要有標準答案，如果標準答案是錯的，為了考試過關也必須把錯的當成是對的來作答，否則考試成績不過關，在黨國控制一切的社會你這一生也就不過關了。所以是否真理對黨國並不重要，集體意識才是至高無上，這種體制下怎麼可能有人敢創新？ 

創意能力上的弱勢有些不純粹是黨國體制造成，更多的是華人社會的傳統文化累積，黨國體制只是把它放大並加以利用而已。譬如對於犯錯這件事，華人都當成是負面的，要被懲罰的，其結果就是所有人都不敢逾越傳統、不敢嘗試創新，因為創新就要承擔失敗的風險，而失敗的經驗在中國並不被認為是資產。 

像官員犯錯就必須下台，昂貴代價所學到的寶貴經驗教訓隨之而去，下一個新手上台繼續犯同樣的錯誤，這種社會怎麼可能進步？中國社會是棒打出頭鳥的，所以大家寧願選擇從眾、躲在安樂窩因循苟且、好官我自為之，因為棒子與胡蘿蔔很容易選擇，只有白目才會選錯。 

所以大家都要擠同樣的升學窄門、同樣的熱門科系、一窩蜂的出國留學、都想要博士學位，沒有人願意走不同的路，創新的路，連想都不敢想過。然後呢？十萬個博士也出不了一個諾貝爾獎得主，因為這些全都是因循舊制、不敢創新的教書匠，而這些人又在教育更多的教書匠。這就是所謂華人重視教育的真相。 

所以你會發現創新能力與學歷往往成反比，學歷愈高創新力愈差，這未必是先天資質上的差異，而是因為在像中國(包括台灣)這種考試領導教學的社會，考試成績好的必然是聽話的好學生，你要這些即使標準答案是錯的也照樣接受的乖乖牌搞創新？一來他不敢，他如果敢就不可能是「好學生」，二來他沒有動機，因為他是所謂的「人生勝利組」，覺得犯不著，因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掉腦袋的。 

形象一點講，在汽車教練場根據看到第幾根柱子打幾圈學出來的駕駛，考試可能成績很好，但是開車上路就成為人們口中的「三寶」，這就是考試領導教學的後果，因為華人都很聰明，有很多方法訓練應付考試的技巧，無論是考駕照還是考托福。 

再講一個誇張的例子，我在學帆船時有一個女生每次教練講左她打出的就是右舵，帆船的舵角、帆角、風向、航向是相對關係的，空間方向感不好的人就會混亂，一般人也就不強求了，可她是桃園機場的航管員哩，考試進去的。 

其實黨國並沒有要求考試領導教學，但是黨國體制有標準答案，只要一切以標準答案為準，社會自然產生教人如何應付考試技巧的產業，譬如補習班、汽車教練場不都是在這種需求下出現的嗎？如果汽車完全以隨機路考為準，這種行業還會這麼興盛嗎？ 

標準答案是伴隨著權威而來，因為關鍵在於是誰有權制定標準答案？我們都知道趙高「指鹿為馬」的典故，這還是黨國教育體制的課本裡有的，但在黨國體制下指鹿為馬的事更多。有人說當年的地理課本像歷史，因為都不是現在的事，歷史課本像宣傳，因為都不是真實的事。我們這些浪費半生精力去讀、背、考的好幾代人，早就臣服於權威，認鹿為馬了，那裡還敢有創意？ 

台灣到現在仍然脫離不了標準答案的桎梏。像一直在吵的課綱問題，課綱就是為了考試需要有標準答案而存在，否則根本不需要課綱。每次聯考只要命題稍微脫離課本家長就呼天搶地，這些家長有沒有想過，教科書或許有標準答案，子女未來出社會要面對的事情那裡會有標準答案的？ 

除此之外，中國傳統社會還有一個很糟糕的觀念，一切都以古為尊。徒弟不能超越師傅、兒子不敢勝過老子，乾隆自稱不能超越康熙所以要遜位自任太上皇，孔子之後沒有人敢創新學說，這種社會是文明倒退的社會，一代不如一代，還敢奢言創新？ 

創意能力還與自信心有關。許多我們自己的創作還非得找洋人來說才有說服力，因為我們不相信自己的人想得出那樣的點子。久而久之自己人也喪失了信心，有好的創意也不敢提出，市場就變成老外的天下了，中國這種現象特別嚴重。 

在中國大陸設計行業有一個名詞叫「臨演」，臨時演員的意思。在北上廣深有些老外專門被臨時找來在設計方案向客戶提報時充當門面。那些洋人其實根本不是這一行的專業，在現場也講不出什麼具體的內容，只不過因為是西方人，就賣這張面孔，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是事實。 

對自己人沒有信心是造成山寨的重要原因。有時不是我們的能力差，而是我們提出的創意領導不願相信，他們寧可把資源花在找洋人，或找不起洋人就山寨。不要笑大陸，台灣的研究機構也是一樣，大筆政府預算都在搞逆向工程，其理由是假設我們生產能比外國便宜，這真是癡人說夢。老外不但掌握智慧財產，還掌握先發、品牌通路與量化優勢，他要競爭售價能比你的生產成本還低，只是現在沒有必要，搞逆向工程有何前途？我不相信幾千個博士想不出一點自己的東西，關鍵恐怕都是在上位者對自己人沒信心。 

台灣早年也是對自己人的創意能力完全沒有信心的，90年代後政治解嚴、社會逐漸開放，台灣的創意價值也是從那時起才逐漸呈現，也就是說創意能力的高下與自由開放的社會是有絕對關係的。但在中國大陸就不具備這個條件，表面看起來很熱鬧，其實都是堆砌、山寨、粗暴地追求高大上。事實上只要「領導英明」還存在一天，就不可能建立真正的創意能力。 

好的創意環境資訊必須充分流通，參考資料似海、並且互相激發創意，產生良性競爭。然而在大陸看不到Google、Youtube、Facebook，做創意設計的人比起外界起步點就矮了一截，要如何競爭？這其實是台灣相對於大陸的優勢，如果從自私角度，大陸最好永遠都不要開放Google、Youtube、Facebook，全依賴買辦來轉口，永遠成為資訊的次殖民地，這對台灣才最有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