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國體制下的生活經驗(7)  ~黨政不分

接下來談談黨政不分。我當兵正好就是政戰科，還在復興崗受過訓，所以知道國民黨在軍中如何運作。政戰部的政一科名義上的執掌是「組織」，實際上就是專管黨務的，設了一個中校科長還有幾個軍士官，這些都是國家在買單，做的卻全部是國民黨的事。 

我從在政戰學校受訓就一直懷疑，軍方為什麼會認為同樣是讀四年軍校，政戰的就一定比其他三軍官校畢業的學生忠貞？忠黨愛國應該是來自於自發的信念與價值觀，不可能是讀了幾年政治教材就能改變的。 

其實我的印象中沒看過有政戰軍官表現對國家的熱忱態度，反到是兵科軍官我有見過，因為他們在做的是他們喜歡的專業，而政戰軍官看不出有什麼專業，不過當成飯碗罷了。甚至因為瞭解個中玄機，會變節的比其他兵科更多。 

當年軍中不僅公然搞黨務，還要介入選舉。我就曾經奉命去監聽郭雨新的政見發表會，當時黨外還不成氣候，只有郭在單打獨鬥，那時也不像現在的社會氣氛，否則以我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抓耙仔」，不被打死才怪。 

我們單位的老上校們有一次翻閱預備士官班的入學名冊，好像發現外星人一樣驚呼：「都讀到高中畢業了居然還沒有入黨？」我當時很驚訝，入不入黨乃個人志願，與高中畢業什麼關係？不過那些老上校講這話時態度是很認真的，可見黨國教育還是很成功的。 

說到入黨，瞭解的人就知道我能擔任政戰兵科一定是入過黨的，那是高中時代教官安排整班入黨。當時李煥主導黨務，擴大吸收黨員，重量不重質，一夕之間增加百萬黨員，但從此黨員不值錢，表面上可以大量動員為選舉所用，其實基層組織已被嚴重稀釋，後來國民黨成為在野黨辦理黨員重登記，這些空氣黨員包括我全都消失了。 

有人說入黨有好處，我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假如一百個人當中只有一個黨員，說不定有機會升官發財，假如一百個人超過五十個是黨員，說能有什麼好康可拿那是騙人的。 

初到大陸時碰到共產黨員，我們以自身的經驗認為沒有什麼，後來才知道在大陸要成為共產黨員可不簡單，不但成份要好、申請審核時間很長，還不保證通過，許多被駁回的痛哭流涕，就算通過還要受訓，領到黨證那一天歡欣鼓舞如同考上大學。 

雖然國民黨一再聲明，但一直到80年代黨政還是不分的，當時已是李登輝時代。由於我是公會理事，每次開理事會時都看到總幹事把上位留給「上級指導員」，我很納悶，我們每個會員都是老闆，在公司最大，連行文新聞局都是平行，怎麼還會有上級指導員？ 

原來所謂「上級指導員」就是市黨部的幹事，他對於我們的專業無從「指導」，從頭到尾一語不發，但會議終了時理事長一定循例恭請上級指導員訓話，這時這位黨部幹事就會說：「本黨這次市議員選舉推出候選人XXX，請各位發動公司員工與親朋好友，務必支持本黨候選人…..」 

公會理事長本身也是公司經營者，為甚麼要如此配合黨部呢？原來當時許多公會的總幹事是情治特務系統退休的人擔任，他們完全不懂這個產業的專業，唯一的任務是監督保防與選舉動員，並找機會向上級表功。 

90年代我與廣告代理商業公會到日本參加亞州廣告大會，當時日本正值高度景氣的尾聲，與台灣關係良好的電通是主要贊助商，花大錢籌辦了這一次的盛會。有一天早餐時忽然總幹事通知提早到會場說要拍攝團體照，我們不疑有他準時前往，由於時間還早會場裡還沒有人，大家排排站在舞台上大會布幕的背景前正要拍攝時，總幹事說等一下，掏出一面國旗要大家拉著，不過幾秒中快速拍了幾張照片就鳥獸散。 

這一下炸鍋了，發生了甚麼事我不說你也知道，理事長連忙到電通去道歉，其他人接下來日子也很難過。我們不是不愛國旗，但這算甚麼猴把戲？這是我們專業的場合，是我們自己花旅費與會費來的，我們才是主角，卻淪為不相干的黨工表功的機會。總幹事這一搞，連國民黨籍的會員都罵翻天。國民黨就是有許多這種愚忠的人在幫倒忙，到最後牆倒眾人推實在是咎由自取。 

其實在蔣經國時代就已經嚴令要求黨部人員在各種公開典禮不可以坐在台上，因為國民黨也是人民團體之一，但底下人照樣循舊例，不但坐最大位，末了主席還要恭請上級指導員訓話，結果造成反效果，因為台下大部份不是國民黨員，憑什麼聽你在那邊「本黨東、本黨西」的？ 

蔣經國還曾要求黨員開小組會議必須秘密集會不得公開，這是仿效當年革命時代的精神，但是言之諄諄、聽之藐藐，黨員早就喪失了這種戰鬥精神。當時單位主管全都身兼黨部主委，就在會議室當正常的業務會報來開，基層黨員則虛應故事，由小組長自己假造會議紀錄了事。國民黨早在失去政權以前很多年就已經是沒有靈魂的政黨，要不是靠黨產綁樁買票，早就土崩瓦解。 

當時政府宣傳的重點是要堅定防範與打擊「三合一敵人」。所謂三合一敵人就是中共、台獨與黨外。國民黨說「台獨是中共的同路人」這個邏輯十分令人費解，中共是大一統中國的思想，與台獨正好對立，怎麼可能湊在一起？但當初國民黨就是這麼說的，還利用莒光日不斷灌輸，這就是國民黨工的見識。 

黨外與台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早年的黨外未必都是台獨，很多是對國民黨一黨專政造成的不公義與貪污腐化現象反感所以投身反對運動。當黨外勢力還很衰弱時，這兩種完全不同政治訴求的人結合在一起互相取暖，但當反對派逐漸掌權時這個矛盾就開始尖銳起來，最後終於分裂。現在民進黨還想壟斷清廉的招牌，其實與國民黨五十步笑百步。 

我雖然是國民黨員，卻曾在1992年參與沈富雄第一次選立委的廣告宣傳工作，讓他在藍營大票倉的大安區以第一高票當選，但在選前形勢仍然嚴峻，因為國民黨在沈自美返台時曾以攜帶禁藥的名義將他逮捕下獄，所以我們在廣告作業時都是以極隱密的方式進行，文件上都以代號為名，發票當然是沒有的，甚至收到的款都是整袋的小鈔硬幣，顯然都是民眾的小額捐款，一葉知秋，當時就已經看出國民黨的頹勢。 

1996年彭明敏與李登輝競選第一屆直選總統，我們又參與彭明敏的廣告文宣工作，這一次氣氛就很微妙了，當時的民進黨文宣部長是陳文茜，但對彭的競選宣傳卻從來不聞不問。當時沒有人相信彭能當選，連彭自己都說：「阿婆生子，沒可能的事！」 

彭與李關係密切，兩人背景又十分接近，打起選戰格外困難操作，我幾乎感覺民進黨根本是在配合李登輝演這一台戲。李續任後黑金變本加厲，百姓對國民黨的怨恨累積到極點，終於在2000年全面爆發，讓國民黨失去政權。 

李是黑金的始作俑者，許多人投陳水扁是因為賭爛李登輝，不料陳當選後李竟變成太上皇，這是政治上最大的騙局。陳才一當選，覺得自己怎麼可能會選輸的連戰立刻發動罷免，這是台灣藍綠惡鬥互相保證毀滅的起點，直到今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