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國體制下的生活經驗(12)  ~金融

黨國體制時代老百姓除了買房地產沒有其他投資管道，許多人除了房貸一輩子不跟銀行打交道，軍公教人員有錢只懂得存郵局，當成鈔票保險箱，如果想要多賺點利息就去「跟會」，標會是當時最普遍的民間地下金融活動，由於沒有任何信用稽核機制，所以常常出問題，倒會的事無日不有，成為當時社會新聞的大宗。這是因為政府控制的銀行太過保守，造成民間地下金融氾濫的後果。 

黨國體制下的銀行業值得好好為文批評，當時只要能叫做「銀行」沒有不是政府開的，政府掛保證讓老百姓以為銀行永遠不會倒閉。銀行到底會不會倒閉？現在的人當然很清楚，會的！但是在當年，銀行倒閉就像太陽會從西邊出來，是無法想像的事。 

當時台灣民眾的儲蓄意願高，銀行利息比起現在也好得多，問題是銀行要付存款利息就得貸放，否則成為爛頭寸。理論上銀行應該積極推動貸款業務，但是當時的公營銀行卻不這麼想，只有有關係的人才能從銀行貸到錢，而所謂有關係，要不就是黨政高層譬如老國代，要不就是私相收授受譬如行賄或招待。 

當年台灣工商業環境單純，競爭少，有人說只要能從銀行借到錢，就算白癡都可以作生意賺大錢，但前述兩種貸款對象呆帳的機率特別高，所以銀行貸款的第三種對象「房貸」就成為重點。房貸因為都有不動產抵押，而且沒有政商關係的民眾也比較不敢賴帳，所以是銀行重要的業務收入。 

即使如此，銀行對這些一般房貸民眾客戶也是百般刁難，有時還是得找人介紹走後門才能貸得到款。由於銀行是由黨國體制壟斷，完全沒有競爭，所以銀行經理也不把貸款客戶當客戶，而是當成施捨的對象。 

其他公營具壟斷性質的企業也是類似情況，譬如中油加油站何曾把來加油的人當客戶過？不但大聲斥喝，還要偷油。其他如菸酒公賣局、公路局、鐵路局、華航、…統統都一樣，不把自己當企業而當成是資源的分配者，配給你一箱菸酒，讓你買到兩張車票就要感激皇恩浩蕩了，還敢囉嗦？ 

甚至民營企業也因為寡頭壟斷而有樣學樣，譬如當時限制汽車進口，本地產的車不但品質極劣而且價格奇昂，還要給業務員送紅包插隊才能提前拿到車。甚至當時賣車可以把照後鏡、輪胎、剎車燈另外算的，許多落入業務員個人的口袋。整個台灣的經濟環境因黨國體制而無法自由競爭，成為類似社會主義的低效率型態。 

銀行被壟斷不能滿足社會經濟成長的需求，地下金融應運而生，最有名的就是「鴻源案」。 

鴻源是以外省掛四海幫為核心，專門以高利息誘惑外省軍公教退休老人把退休養老金拿出來交給他們操作。稍微了解銀行存放款利率因果關係的人就知道鴻源承諾的利率根本不可能找得到那種高獲利的產業投資，如果沒有這樣的獲利來源，他要如何保證償還？ 

很多投資者其實也懂這個道理，但總以為自己不會成為最後一隻老鼠，鴻源就是利用這種人性的弱點。許多人第一次收到高額利息後警覺心頓失，不但不收手還加碼再投入，甚至鼓吹親朋好友一起共襄盛舉，成為鴻源的義務推銷員，最後整個家族、整個單位、整個眷村一起淪陷。 

我不明白，連偷火車站鐵筒菸灰缸都可以依「動員戡亂時期破壞戰時交通器材」處死，為何鴻源搞出這麼大的紕漏不能課以「動員戡亂時期破壞戰時金融秩序」罪名處以極刑？鴻源事件直到今天都沒有真正解決，顯然朝中有人，或有利害關係，這就不足為外人道爾了。 

軍公教人員是國民黨的傳統支持者，國民黨在1948年的金圓券事件之後再一次欺騙了他的鐵桿選民，這成為後來國民黨失去政權的導火線之一。天道循環，這樣的國民黨不垮台才是沒天理。 

正常的投資管道本來應該是股票，但台灣的股票市場被戲稱為「合法的賭場」，因為政府嚴格限制公司股票上市，所以股票市場規模小，很容易被炒手操作，加上台灣的股票投資者喜歡追逐短線，很容易聽信謠言受騙上當，所以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股票市場。 

因此許多消費者耳熟能詳的著名品牌公司完全不上市，因為這不被認為是正常的融資管道，而會上市的公司中有相當比例是另有所圖。那些被炒手把股價炒到天一般高的公司許多根本名不見經傳，或不知道他們的本業是什麼，因為這種公司的經營者才會配合炒手坑殺股民。 

發財心切又苦無管道的台灣民眾就會尋求一些特別的方式。早年政府發行「愛國獎券」，明明是彩票，卻必須假「愛國」之名，也算是黨國時代的特色。 

愛國獎券受限於政府行為，彩金比例偏低，民眾玩得不過癮，但政府開獎的公信力卻很有說服力，於是出現地下彩券「大家樂」或「六合彩」，彩票金額自訂不必被政府抽頭，抽獎卻以愛國獎券的開獎結果為準。 

迷信民眾追求明牌在豬哥亮的電影裡已經有很傳神的表演，在此不必贅述。地下彩券雖然根據政府愛國獎券開獎的結果具有公信力，但若組頭慘賠跑路，中獎者仍然兌換無門，引來許多社會問題。政府出面禁止無效，最後乾脆把愛國獎券都取消了。 

除了地下彩券，還有比較高級的對賭「哈達」，利用國際期貨行情進行假操作，所有動作都與買賣期貨一樣，只是資金根本沒有出國門下單，最初政府還以為是地下期貨交易，後來才發現根本是賭博。 

台灣人賭性堅強，所有運動賽事都有賭盤，而且必打假球，連賽鴿都可以賭博，當然也是黑幕重重。說穿了，黨國體制壟斷，投資管道不暢，民眾心存僥倖。結果是台灣地下經濟暢旺，還勝過的地上經濟。 

台灣政府的統計數字永遠無法反映真實狀況，譬如明明景氣低迷，民間仍然消費力強勁，因為政府只能算到地上經濟，無法計算地下經濟。譬如夜市等許多不開發票的地方。 

當時台灣幾乎所有公司都有兩套帳本，一套叫「外帳」，做給政府看的，一套叫「內帳」，做給老闆自己看的。簡單說就是隱藏收入，逃漏稅。而政府稅捐單位的對應方式不是針對問題依法論法解決，而是用恐嚇勒贖的方式便宜行事。當年中小企業經營者法律知識薄弱，又有民不與官鬥的心理，所以政府總是得逞。 

有一次我們忍無可忍與稅捐單位打行政訴訟，居然勝訴，才發現政府一路違法。原來當官的並不永遠是對的。 

回頭說銀行，中國最早的銀行是大清銀行，民國後改名為中國銀行，中國銀行在1949年後就不存在了。到了1971年中國銀行打算在台復業，當時中共已經搞了個新的中國銀行，為了避免在國際間混淆資產被扣押，台灣復業的中國銀行改名為中國國際商銀。 

記得好像是嫁給梁實秋的藝人韓菁菁，她的家族早年在上海手中握有許多中國銀行的股票，來台灣後本來以為都成廢紙，1971年突然發現自己成為中國國際商銀的大股東，原來這些沉睡多年的中國銀行股票並沒有失效，成為銀行界的傳奇。 

黨國體制時代台灣的銀行都是公營的，所以配合政策的任務遠超過商業獲利的要求，蔣經國曾多次駁回底下人的建議，公營事業單位寧可賠錢也不能影響民生。這種社會主義思維遇上國際金融炒作集團，結果就會很淒慘。 

80年代中期美國強烈要求台幣升值，政府無力抗拒，但是為了減少對外貿的衝擊，將本來應該一次升足的動作分成很多段，由於這已是既定政策，分段只是預告要套匯的趕快進場，又沒有配套的防範措施，結果短短一個月內國際熱錢湧入，台灣至少被套走新台幣超過一千億元以上。 

對於金融財經官員這本來應該是常識，是可以料到的必然結果，但是聽命配合政策久了，人就麻痺了。台灣從1950年到1980年花了多久時間才累積出一千億的資金，一個月就沒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