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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東風吹柳日初長
2026/03/20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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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有柳 ,真好!

詩詞歌賦裡的楊柳,就是柳。

桃李風前多嫵媚,楊柳更溫柔。-- 宋· 辛棄疾《武陵春》


舞春風


高鼎:拂堤楊柳醉春煙


仲春二月,和風淡蕩。遠處山脈青青,近看一彎小橋,幾十戶農家夾著幾樹桃花。陽光熙熙灑下來,灑在翠綠綠的草芽兒上,灑在纖纖長長的楊柳枝上。春風拂來,千枝萬枝翩躚躚以裔裔,仿若醉在春煙裡,醉在堤岸畔,醉在潺潺流水聲。晴空萬里,黃鶯飛來又去,間間關關。村童們放了學回來得早,紛紛拿出一個個風箏。趁著東風群聚在草地上,吱吱喳喳、歡聲笑語,看誰放得高飛得遠。


《村居》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紙鳶:風箏別稱,因古代風箏常作成鳶形。鳶(ㄩㄢ · yuān),一種兇猛的鳥,外形近似老鷹。


高鼎,清後期詩人,大約生活在鴉片戰爭之後。眼前《村居》湧動著一片萬物復甦,欣欣向榮的大地回春氣象。天真爛漫的兒童,興致勃勃地放風箏,渲染出無憂無慮的歡快。巧巧一個「醉」字,寫活了楊柳的嬌姿柔態,憑添春風春色好風光。


風箏歷史,可溯至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相傳工匠大師魯班,曾用木頭、竹子做成風筝。古代民間有於清明節,放風箏以去晦氣之俗。在風箏上寫上名字和病痛煩憂,放上去後剪斷牽線,寓喻晦氣隨風箏消逝而去,稱之為「斷鷂放災」。《紅樓夢》第七十回,就生動描繪了大觀園一眾群芳和賈寶玉,放螃蟹、美人、大魚、蝙蝠、鳯凰、大雁等各種風箏的熱鬧情景。


賀知章:碧玉妝成一樹高


二月新柳,嫩於金色軟於絲。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744年),備受文人景仰的重臣賀知章,獲准告老還鄉。少小離家老大回,一去五十年的賀知章,心情自然愉悅。回到故鄉,見河邊舊宅柳芽初發。一樹春風千萬枝,即景寫下了立意新奇的《詠柳》。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縧。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碧玉:既指春天的柳葉光滑嫩綠如碧玉,也隱隱將柳樹化為「碧玉小家女」般的年輕秀美女子。

絛( ㄊㄠ · tāo):用絲編成的繩帶。綠絲絛,比喻柳枝輕柔婀娜。


楊柳一樹樹,青翠欲滴。千枝萬枝低低垂,如萬萬千千綠絲帶,窈窕曼妙舞春風。又如美人風中款擺,娉娉裊裊,婀娜多姿。是誰裁出嫩葉一絲絲,紋理細膩,意態迷人。原來是春風二月吹呀吹,仿若一把大剪刀剪呀剪,剪出了一樹碧綠、無邊春色。


耄耋之年,賀知章辭官歸故里之後不久駕鶴西歸,年八十六。唯有年年柳色,依舊碧玉妝成一樹高。


釋志南:吹面不寒楊柳風


《無題》

古木陰中繫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

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短篷:小船。


一葉扁舟,一個白衣詩僧,溪水淙淙,袍袖飄飄。臨到小板橋,傍著幾棵參天古木。詩僧本無事,將小船繫在老樹上,映著一樹綠蔭清幽幽。扶著一把藜杖,興之所至走過小橋,恣意欣賞這春日好風光。一路上,杏花燦爛,楊柳翩翩。走著走著,忽地,天空飄起細細的雨。灑在鮮艷的花瓣上,灑在無塵的潔淨上,欲溼、灼灼其華。和風輕輕吹來,楊新柳綠,拂過衣袖、拂過心頭,不寒、絲絲楊柳。


釋志南,南宋詩僧,生平不詳。乘小船而來,一日春遊,解纜上扁舟。淙淙溪水聲,漾漾著「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絕唱。


黃庭堅:小桃灼灼柳鬖鬖


大約宋神宗元豐三年(公元1080年),詞人任江西泰和知縣,政通人和,百姓愛戴,有「黃青天」之譽。閒暇之餘,喜登快閣,留下了「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的名句。意境恢宏開闊,讀之心曠神怡。仕途順利,心情暢快,韶華正好。這一日,黃庭堅濃墨重彩,寫下了眼前這江南美景。


《訴衷情》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滿江南。雨晴風暖煙淡,天氣正醺酣。

山潑黛,水挼藍,翠相攙。歌樓酒旆,故故招人,權典青衫。


灼灼:形容花朵鮮明亮麗。

鬖鬖(ㄙㄢ · sān ):植物枝葉下垂貌。

挼(ㄋㄨㄛˊ ·  nuó):搓揉。挼藍:浸揉藍草作染料,此藉指湛藍色。

酒旆(ㄆㄟˋ ·  pèi ):酒旗。

故故:常常、屢屢。


江南好,桃花怒放艷如火,楊柳絲絲弄輕柔,滿目春色是江南。江南好,一番雨後,惠風和暢,煙靄淡淡,宜醉宜遊。山巒黛綠化不開,水波湛藍無窮碧,青山綠水相映襯,好風光。詞人緩步行吟,不經意一抬頭,那歌樓酒旗正迎風輕颺,好不招搖。這美景、美詩,豈能無酒?不料,阮囊竟已空。那就學學杜子美,「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之趣。把那青衫典當了,歡歡喜喜入酒肆,喝一聲、將酒來!


春風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黃庭堅(公元1045 – 1105年),江西詩派創始人。年少蘇軾七歲,與東坡多年唱和,尊之為師。性至孝,居官位,仍每日親自為母親洗滌溺器,不假手婢僕。母親病了一年,他日夜察看,衣不解帶,孝行載入《二十四孝》。



動離憂



李白: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柳與留諧音,為表挽留惜別意,古有折柳送別之俗。始於漢代,風行於大唐。但最早可溯至《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二句,已埋下了浪漫的種子。早在秦漢,人們就在長安城外的灞河兩岸,築堤植柳。到了隋唐,陽春時節已是一派柳色空濛。還設有灞亭,供人置酒話別。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

一次折柳,二分風雅,三分傷感,十分思念。


《憶秦娥》

蕭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咽:嗚咽,形容簫管吹出的曲調低沉而悲涼,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秦娥:本指古代秦國女子弄玉,此泛指長安城裡的一個美麗女子。《列仙傳》載,簫史善吹簫,秦穆公女兒弄玉心悅之。二人結為夫妻後,隨鳳凰飛去。

灞陵:漢文帝陵墓所在地。當地有一座橋,為通往華北、東北和東南各地必經處。《三輔黃圖》載,「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送別。」

樂遊原:在長安東南郊,地勢較高,可俯視長安城,有名的遊覽勝地。

清秋節:指農曆九九重陽節,人們登高望遠。

咸陽:唐人常以咸陽代指長安,咸陽古道就是長安道。


蕭聲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一聲聲,似有說不完的衷腸。一縷縷,傳入了高樓閨閣上。秦娥正好夢、驚起,窗外空剩明月照高樓。夢裡與君相聚,醒來思婦獨泣。皎皎明月照高樓,皎皎明月照我床,恰似年年灞陵橋上,柳色青青、柳色青青,渲染著多少悽愴離別。

清秋節,秦娥登臨樂遊原上,遠遠望著咸陽古道,一懷愁緒。咸陽古道,咸陽古道,當日良人由此離去。苦苦望著,苦苦望著,塵埃不起,音信全無。秋風蕭瑟,殘陽泣血,落在了漢家陵墓宮闕,蒼茫荒涼。


上闕傷別,一己悲歡;下闕傷逝,帶出朝代興亡。驟然間,天地悠悠,秦娥㷀㷀孑立。良人已杳,空對咸陽古道。武皇開邊,獨留漢家陵闕。世間一切繁華,嘈嘈切切錯雜彈,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終將逝去,終將落幕,終將歸於塵土。


全詞氣魄雄偉,意境開闊,帶有悲涼之意,隱隱反映了盛唐王朝之衰變。相傳為李太白所作,與他另一首《菩薩蠻》,共譽為「百代詞曲之祖」。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𤧥。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亭:古代設在路邊,供行人休歇的亭舍。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


李白(公元701 – 762年),字太白,號青蓮居士;是詩仙,是謫仙人。


李白:風吹柳花滿店香


離別,不一定要有愁,但最好選在楊花飄絮、輕飛亂舞的季節。


唐玄宗開元十三年(公元724年),李白仗劍出蜀,往遊金陵。「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詩人意氣豪爽,年輕富有喜交遊,自有不少朋友。次年春,李白赴揚州,金陵子弟來餞行。青春正華茂,一杯一杯又一杯,唱嘆而不哀傷。


《金陵酒肆留別》

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嚐。

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

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


壓酒:古時新酒釀熟,臨飲時方壓去酒糟飲用。


陽春三月,柳絮濛濛。水村山郭一家小酒肆,酒香撲鼻。風一吹,滿店柳香伴酒香,鬱鬱濃濃。壚邊吳姬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一邊壓著酒,一邊笑語盈盈地招呼客人來品嚐。吳儂軟語,酒香花香美女香,令人癡,也令人醉。更有金陵子弟來餞別,你斟我酌,殷殷相勸,要走的和不走的,個個開懷暢飲。風光如此美麗,氣氛如此熱鬧,情誼如此繁華,李白卻要離開了!詩人跨步出門去,感君相送情意長,多少依依不捨。君且看,一江春水向東流,別意與之誰短長?


豪邁瀟灑,跌宕悠揚,有別意,無愁緒。浪漫的,是李白。


王維:客舍青青柳色新


有諺云:有心摘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柳枝插到哪、活到哪,適應力強。是以折柳相送有惜別意,有祝福意。祝願遊子他鄉有如楊柳般堅韌的生命力,哪兒安身、哪兒立命,隨遇而安,平安順遂。


《渭城曲 ·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渭城曲:又名《《陽關三疊》,因為詠唱時,首句不疊,其餘三句重疊。唐朝時便被譜成歌曲演唱,成了離筵別席上的送行之歌,又稱《陽關曲》。

渭城:唐長安主要有兩個送別處,一是東方的灞橋,即《憶秦娥》中的「灞陵傷別」。 另一則是渭城,即秦代咸陽古城,與長安相距一天路程。浥:潤溼。

陽關:故圵於敦煌西南,因居於玉門關西南故曰陽關,二者同為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

客舍:驛館、旅館。


清晨,一場杏花雨,洗去了路上的塵埃飛揚,洗去了驛館瓦牆上的灰撲撲,好一個潔淨清爽。風兒輕輕地吹,柳色青青;枝上露珠紛飛,柳色新新。這一番天清氣朗,彷彿減了黯然銷魂、淡了離情。只是、楊柳依依又嫋嫋,千言萬語到唇邊,唯有化做頻頻舉杯,殷殷話別。君且住,再乾了這一杯吧!此地一為別,念君萬里跋涉,相伴唯寂寞艱辛。杯莫停,乾了這一杯吧!一旦西出陽關,茫茫大漠荒荒,無柳色也無故人。乾了這一杯,再動身吧!


青青、新,勾勒出滿滿的明朗輕快;一洗哀怨悽苦的輕塵與離別。


王維,與李白年歲或相近、或略長幾歲,有詩佛之稱。李白景仰孟浩然,「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孟浩然欣賞王維,二人詩風相近,捕捉田園山水、淡描閒適靜謐。除了孟浩然,王維與李白還有不少共同好友。但,或因性格大不同,兩人從未提起對方。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道出了李白的狂傲不拘。王維向佛,咀嚼恬淡自然是禪味。


《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安史之亂時,唐玄宗倉皇出逃,安祿山攻破長安,王維淪為階下囚,強迫任給事中一職。次年,唐軍相繼收復長安、洛陽,附逆之官依律當死。王維因被俘時曾作《凝碧池》,寫亡國之痛和思念朝廷之情。又因其弟平叛有功、請求削籍為兄贖罪終獲寬宥,死裡逃生。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一樣作詩,李白因分不清局勢而獲罪。安史之亂時,上了永王李璘的謀逆之船,還寫了十一首《永王東巡歌》讚美。幸多方營救,死裡逃生。


王昌齡:忽見陌頭楊柳色


開元盛世,氣象萬千。春回大地,桃花灼灼李花香。閨中少婦對鏡梳妝,細細理雲鬢,慢慢貼花黃。枝上傳來黃鶯間間叫,更覺恣意浪漫青春好。風吹簾櫳,明朗輕快。盛妝畢,少婦心中一片愉悅,活潑潑地爬上了翠樓,一攬春光好。遠處青山如黛,陌上垂楊千萬縷,翩翩裊裊,如煙如織。驀見這無邊柳色,少婦心情,突地一個大跌落。憶及前年與夫婿同登樓,夫妻二人飲酒論詩弄管弦。去年送君去邊關,只想著男兒功名馬上取,寧為百夫長,不為一書生,意氣昂揚。可這一年一年的,何時能建功立業?何時能衣錦返鄉?芳華正好,會不會就這樣閨中獨自一人,一年一年地過?唉!少婦一聲喟嘆,悔教夫婿覓封侯啊!春色明艷,怎地就淡了幾層?


《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閨怨:少婦的幽怨。古人的閨怨之作,一般寫少女的青春寂寞,或少婦的離別相思之情。


唐朝前期國力強盛,從軍遠征,立功邊塞,成了當時覓封侯的重要途徑。王昌齡與友人高適、岑參,俱曾出塞,寫下令後人讚嘆不已的邊塞詩。尤以王昌齡一首《出塞」,慷慨豪邁,氣勢雄渾,響徹千古。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王昌齡生年不可考,安史之亂起,北上返鄉時,為刺史閩丘曉妒殺,時間約公元757年。


明王世貞論唐七絕時,認為只有王昌齡能與李白爭勝,二位詩人亦為好友。


遣悲懷


韋莊:無情最是台城柳


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心動。無情的不是台城柳,是朝代興亡、歲月滄桑。


《台城》

江草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台城:建康宮,在今南京市雞鳴山南。為三國時吳國所建,東晉時加以增添修復。從東晉到南朝結束,一直是朝廷和皇宮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樞,也是帝王享樂逸遊處。

六朝:指在建康(今南京)建都的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


韋莊(公元836 – 910年),唐末五代詩人。出身沒落貴族,身處唐王朝的西風殘照,對著「萬戶千門成野草」的六朝古都,不免興起繁華如夢、煙柳無情之慨。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江雨霏霏。霏霏雨絲中,碧草如茵,煙籠霧罩,如夢似幻。四望迷濛裡,聽得到鳥兒吱吱叫,走過三百年繁華的建康宮,只餘荒涼破敗、鳥空啼。「台城六代競豪華」,一朝比一朝豪奢,一個接一個滅亡,轉眼成空。曾在此追歡逐樂的帝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都成了歷史過客。唯有十里長堤,依舊楊柳堆煙,最是無情!東風吹來,草色青青柳色黃,不管人間幾度興亡,不理詩人亡國之憂,不解潮來潮往、淘盡多少英雄淚?太無情!


台城憑弔,如夢似幻氣圍中,詩人流露出濃濃的悵惘傷感。折射出唐王朝覆滅之勢已成,另一闕六朝悲劇,無可挽、無可奈何。


也是行經南京,也是憑弔六朝。中唐詩人劉禹錫(公元772 – 842)一首《烏衣巷》,更早敲出了盛衰興亡、滄海桑田之嘆。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烏衣巷:東晉高門士族聚集之區,王導、謝安兩大家族,皆居於此。唐時,已淪為廢墟。

朱雀橋:橫跨秦淮河,城中心通住烏衣巷的必經之路。


昔日繁華,如夢幻泡影,只餘荒煙蔓草沐晚照。達官貴族,如過眼雲煙;燕子歸來,唯尋常人家可棲托。



柳永:高柳亂蟬嘶


《少年遊》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

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深秋、古道,衰楊、敗柳,馬遲遲、亂蟬嘶,好一幅孤寂蕭索,意興闌珊。詞人此時已無「青春都一响,忍把功名,換了淺斟低唱」的少年意氣,更乏「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壯年繾綣。年華老去,仕途乖舛,一生嗟嗟困頓,唯有青樓薄倖名。簌簌的秋風,濃濃的哀傷。


柳永大半生流連於煙花陌巷,為歌樓妓女填詞作曲。贏得不少紅粉知己,卻非其志之所向。出身官宦世家的他,從小懷用世之志,一門心思要考取功名。少時即寫過一篇《勸學文》,「學,則庶人之子為公卿。不學,則公卿之子為庶人。」另一方面,詞人又稟性浪漫。十八歲時初次進京科考,行至杭州,因迷戀湖光水色、都市繁華,就留了下來。耽於聽歌買笑,沉醉不知歸路。一滯留,就是六個年頭。初次參加春闈時,柳永躊躇滿志,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


迎來的,卻是往後二十幾年的屢試不第。歲月蹉跎,消磨了意志,白了少年頭。終於進士及第時,人生已半百。柳永調任不同地方官職,撫民清淨,頗有政績。奔波輾轉中,不免有了遊宦成羈旅之嘆。


這日,長安古道上,詞人騎著一匹瘦馬,緩緩、緩緩前行。走過兩傍衰楊殘柳,高高疏枝上,寒蟬亂亂叫,一聲緊似一聲。聽得意緒蕭索的詞人,憑添內心荒涼。鳥兒遠遠地飛過,淹沒於天邊外的夕陽晚照。原野上,秋風勁勁地吹,蕭蕭瑟瑟。極目遠望,天幕四垂,盡是蒼蒼茫茫。


歸雲一去,杳無蹤跡;時光流逝,再也回不來。年少的雄心、立下的志向,也是無處覓!年青失意時,「幸有意中人、堪尋訪」的冶遊之興,早已荒疏。一起歌酒流連的狂朋狷友,老大凋零各一方。紅顏老,功名一場空。悽婉悲涼,終不似少年時!


柳永(約公元984 – 1053年),與北宋名臣、著名詞人范仲淹、宴殊二人時代同。惜,人生際遇大不同。相傳柳永去世時,無錢下葬,幸賴一群歌妓集資,才安葬了他。此後每逢清明,都有歌妓舞妓載酒於詞人墓前祭奠。時人謂之「吊柳會」,也叫「上風流塚」。


姜夔:看盡鵝黃嫩綠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惟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闕,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㩦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赤闌橋:紅色欄干的橋。

江左:泛指江南。

紓:排解、寬解。

惻惻:淒寒。

小橋宅:姜夔在合肥的戀人之宅。


姜夔,約公元1155 – 1221年,南宋詞人。夔ㄎㄨㄟˊ · kuí),傳說中的一種怪獸,商周銅器上多夔狀紋飾。


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和柳永一樣,姜夔也是屢試不第,一生不得志。不過,柳永生逢北宋盛世,姜夔身處南宋偏安時。少年孤貧,終生未仕,輾轉江湖,靠賣字和朋友接濟維生。去世時,靠友朋捐資才勉強葬於杭州錢塘門外,也是他晚年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淡黃柳》作於公元1191年春,姜夔寄居合肥時。由於金人入侵,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一隅,江淮一帶當時已成邊區。公元1163年的(安徽)符離之戰後,百姓流離失所。一眼望去,滿目荒涼,大異於暖風薰得遊人醉的杭州之喧闐繁華。唯大街巷陌,垂楊千萬縷,楊柳依依似相識,可愛可憐惜。詞人客居南城赤闌橋西,春光正明媚,唯人世蒼桑。望柳色夾道,憶江南、思前期,不免傷時感世、對景難排,鳴嗚嗚!


拂曉,號角聲劃破上空,劃破冷清清的合肥城,一聲緊似一聲悲涼。風一吹,垂楊巷陌也染上了傷心色。我獨自騎著一匹馬,馬蹄噠噠噠,踽踽行,空蕩蕩。身上就一件單衣,更覺寒氣陣陣襲來,淒惻惻。唯有兩傍楊柳鵝黃出嫩綠,嘈嘈切切風中舞,如同江南舊相識,一樣顏色。


正意緒索索,寂寂。徧徧明天又到了寒食節,眼看著、春天很快就要過去了。何不且行且珍惜?我如常帶上一壺酒,來到小橋紅粉佳人處。詩情酒意,故人相對酌,是不是能把春留住?春且住,一邊喝著酒,一邊怕梨花落盡,驀然回首、已春去夏盡一色秋,太匆匆。等燕子飛來,啾啾啾問春在何處?哪時,怕只有無語,只有滿池塘、自碧自蒼翠。


詞人惜春、傷春,春天年年來,也年年落花流水春去也,無可奈何!


公元1191年辛亥之冬,姜夔在范成大家踏雪賞梅。主人向他徵求歌詠梅花的詩句,客填《暗香》、《疏影》二詞。范成大讓家中歌女習唱,音節諧婉,大喜,特將歌女小紅贈送給他。


范成大(公元1126 – 1193年),著名詩人與政治家,極愛姜夔詩詞。


《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㩦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喚起玉人」一句:回想過去和美人冒著清寒,一起攀摘梅花之趣。

何遜:南朝梁詩人,酷愛梅花。詞人自比何遜,說自己年歲老大。


翠尊:酒杯之美稱。


梅花香裡,有對自己漸老的傷懷,有對美人的思念。又片片吹盡也,何日再相逢?


曹雪芹 · 林黛玉:飄泊亦如人命薄


《唐多令 · 柳絮》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隊成毬。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捨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百花洲:姑蘇山上有百花洲,林黛玉是姑蘇人,藉以自況。

燕子樓:指唐女子關盼盼懷念舊情、居燕子樓之事,後泛稱女子孤獨悲愁。

繾綣(ㄑㄧㄢˇ ㄑㄩㄢˇ · qiǎn quǎn):情意深厚,不忍分離。


《紅樓夢》第七十回,暮春之際,史湘雲因見柳花飄舞,偶成一小令。進而促成林黛玉重起詩社,群芳相聚以柳絮為題填詞。《唐多令》為林黛玉所作,眾人看了俱點頭感歎,「太作悲了,好固然是好的。」


百花洲上,柳絮隨風紛紛落,燕子樓中,殘留幾縷楊花香。一團團,追來逐去結成毯。到頭來,仍如紅顏薄命般,情再深、才再高、心再傲,終究是漂泊。


草木也知道憂愁,韶華轉瞬成白頭。可嘆這一生,誰會憐惜你?誰能收留你?春天不管不顧,任憑你隨風吹落,任憑你四處飄零,去去去,羈不住、綰不了!


這是大觀園最後一次詩會,預示了林黛玉焚稿斷癡情、魂歸離恨天的悲劇。剩下的,就只有一句「冷月葬詩魂」了,還黛玉一個「質本潔來還潔去」的孤標傲世。


曹雪芹(約公元1715 – 1764年),少時過著錦衣紈絝、飫甘饜肥的生活,晚年落得貧病無醫而逝世。清雍正(公元1722 – 1735)年間,曹家遭受一連串打擊,家產抄沒,自此衰敗。曹雪芹所創作的長篇小說《紅樓夢》,代表了中國古典小說的最高成就,在世界文壇享有崇高聲譽。


東風吹柳千萬枝,宜詩、宜遊、宜茶、宜再夢一回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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