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韶華兩相負：《本命年》（中國，1990）
2026/02/05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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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北京。
年初、農曆年關將盡之際，曾是大雜院裡拳打一片天的泉子，歴經三年勞動改造，回到了簡陋的老房子，孤伶伶一人。
奉公守法地努力工作了一年之後，又是歲末年終。泉子倒在了大冬天的黑夜裡，倒在了自己的一灘血泊，倒在了一堆凌亂飛舞的紙屑中，孤伶伶一人。
這一年、是他的本命年，還未來得及燦爛就熄滅的青春，永遠定格在了二十四歲。
時代抛棄了泉子，他的死看似偶然，公園裡被兩個打不過他的小混混，出其不意地往腹部捅了一刀。實則，泉子也選擇抛棄了自己。親情的匱乏，無處可覓的歸屬感，友情與愛情的雙重幻滅，無處安放的靈魂，泉子找不到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他像一匹狼，一匹少了尖牙、沒了利爪的荒野之狼，與巨變中的北京城格格不入。開場時背對著鏡頭、從烏七麻黑的地下道走出來；離場時依然背對著鏡頭、倒在了空無一人的夜色裡。蜷曲的身軀狀似一個問號，一個不知生命所謂何來的大哉問。
韶華負我，我亦負韶華！
舊秩序的解體
剛改造回來的泉子，肩上扛著行囊，身型挺拔、步履穏健，隠隠透著一股勁。他在雜亂破敗的胡同裡七拐八繞的，回到家門口，小院子的鐵柵門一碰即倒，門上的鎖已鏽蝕壞掉。原本相依為命的母親在他服刑期間離世，留下了滿屋子的灰塵與蜘蜘網。幸有鄰居羅大媽親切地過來關照，送煤送吃的，送來了絲絲暖意。
胡同外不遠處是長長的鐵軌，火車轟隆隆轟隆隆地駛過。載走了旅客、也載走了泉子曾經熟悉珍惜的舊時光。泉子仍是那個泉子，靜默、害羞、重感情、講義氣、樂於助人、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但，人走了，茶涼了，時代也變了。
他去找昔日好友癟子，發現癟子一年多前騎摩托車被撞死，摩托車還是偷來的。他想回到之前母親退休後他接著工作的廠子，可經不住經濟改革開放的衝擊，廠子已於八個多月前倒閉。他帶著禮物去拜訪另一好友叉子的父母，言語間希望能幫在獄的叉子負起當兒子的責任，遭到冷淡以對，禮物也被退回。因為叉子是在泉子的義氣相助下釀成大禍，強暴前女友未遂、捅了她前來相救的新男友一刀，被判無期。叉子犯的法讓一家人抬不起頭來，父母視他如同死去。
獄中三年外面世界的變化，泉子成了無父無母、無朋友、無廠子可去、無人可言說的孤魂。只能獨個到館子裡藉酒消愁，醉酒了砸盤子摔杯子，引來管區派出所公安親自上門訓誡。雖然在對叉子仗義這件事上、泉子的確拎不清，但基本上仍是個忠厚老實的。他聽從了公安「悶得慌了，買本書看看」的建議，結果載了一大疊有比基尼西洋女郎的雜誌回家。明顯地，泉子話不多，識字亦不多，極有可能誤解了「買本書看看」的意思。大年三十，他給叉子寫了一封信，不過二十來句尋常話語，還得拿著一本破舊字典查生字。但，字裡行間流露的感情十分真摯。
簡單而真摯，甚至帶著童真質樸，可以說是泉子情感世界的底色。羅大媽的女兒小芬與他同齡，是他的白月光。但過年前小芬帶著已談論婚嫁的男友回家，正唸著博士。泉子悄悄聽了他們在門口的談話，他喜歡、關心小芬，可一聽到羅大媽帶著小芬要過來看他時，趕繄熄了燈、假裝不在家。小芬並無瞧他不起之意，泉子卻自卑地不敢相見。事後，他在漆黑裡回想二人純真年少時的一段談話。十二歲，他們的第一個本命年，泉子有小芬為伴。小芬繫著個紅腰帶說是可以除災避難，建議泉子也同樣繫一條。二十四歲、同樣是兩人的本命年，小芬要結婚了。而泉子只能黯然抽著煙，再無人關心他的本命年。與他為伴的，唯牆上掛著的母親遺照，和腦海裡抹不去的美好回憶。
龍年到，外面煙火、爆竹，熱鬧喧騰。泉子獨個搞了一桌杯盤狼藉之後，十分認真地地給叉子寫信。受到小芬即將為人婦的刺激，泉子信裡說他在外面也沒什麼勁。他隱約意識到但沒說出口的渴盼是，找個可人兒，談一場戀愛，組一個家庭，過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他在床頭貼著一張藍波的海報，相當顯眼，還有一張李小龍的，小了些；這是他對男性荷爾蒙、男性戰鬥力的嚮往祟拜。他的塊頭比藍波大，和他一樣不擅表達，但輸在了沒有屬於他的戰場，自然也沒有美女主動貼過來。只能有時睡前翻翻比基尼西洋女的圖片，然後在粗重的喘息聲後睡下。
新世界的幻滅
雖然泉子覺著外面世界也沒勁，但過完年仍本本份份地開始工作。當上了擺攤賣衣物的板爺，算是趕上了新時代的浪潮。從生澀不熟稔，到經賣紅薯的大爺一點撥，快速學會了如何吆喝，如何找時髦貨來賣，如何把生意做起來。攤位可見的興隆，還有心思抽著煙、斜著眼波覷年輕女孩款款搖曳的身影。賺了錢的泉子添了一份自信與快活，連打扮都愈見時髦。光鮮時髦底下，仍裹著一個舊靈魂：輕財、重情、仗義。
小芬結婚他可以不去，但送上了昂貴的掛毯，貴到羅大爺讓羅大媽得好好罵罵他。冷冬寒夜的，小芬臨盆找不到汽車送醫院，是泉子奮力踩著三輪車，將母女二人安全送達。事後，當他在屋內聽到羅大媽說「幸虧有泉子」時，露出了如枯木逢春的欣慰笑容。只是那抹淺淺的笑，激不活他已如槁木死灰般的心。因為，他既救不了最好的朋友，也沒能力阻攔心儀的女孩去當崔永利的情婦。
原本在青海服刑的叉子越獄逃跑，數月後、悄悄上了泉子的家。他勸叉子去自首，叉子不願意。趁泉子不在家時，私自拿了他三百塊錢踏上了逃亡之路。看到叉子留下的字條，泉子忍不住掩面而泣。他想拉叉子一把，但無能為力。而叉子一旦被抓，將是死路一條。他在世上唯一能說說心裏話，傾訴初戀滋味的朋友，也就沒了。
他對曾打過架的刷子真心以待，換來的卻是欺騙。刷子偶然逛到他的攤位時，看中一雙球鞋，給。摸著一件大紅羊毛衫說非常適合對象，給。泉子一付大哥姿態，一分錢不要。刷子欺他仗義，向他訴苦還差一台錄像機、對象才肯結婚時，泉子就掏出一沓鈔票，還十分體貼地教他揣兜裡。他把刷子當兄弟，刷子卻拿他當怨大頭，騙了他的錢拿去賭博。刷子被揍後罵他大傻帽，嘲諷他的小歌星就要和崔永利去廣州了，他還被蒙在鼔裡。
餐廳駐唱歌星趙雅秋，可以說是壓倒泉子的最後一根稻草。趙雅秋年未滿二十，初登台時一付青澀模樣。當她用著堪比鄧麗君的甜美歌聲唱著「期待」時，泉子依稀回到了他與小芬的兩小無猜時光。兩個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與小女孩，天真無邪地走在長長的鐵軌上。還有泉子、叉子、癟子三個少年，歡樂無間地勾著肩談天說笑。趙雅秋觸動了泉子記憶深處裡的美好，三次護送她回家後，情竇初開的他喜歡上了她。泉子的腳踏車碾過筆直、乾淨的長長巷弄，灑在地上的光，映照著他們青春歡快的臉龐。美好如斯，泉子露出了童真般的笑容。
美好如斯，泉子露出了童真般的笑容。
這如夢似幻，沒有預警地戛然而止。趙雅秋到外地參加文藝匯演，再見時、氣質打扮變得相當成熟。她客套地與泉子打招呼，說她文藝匯演時交了新朋友，再無需泉子送她回家了。泉子仍去聽她唱歌，看著她開始穿起露胸露肩禮服，款款扭動著腰肢。看著她為了一圓歌星夢，自甘成為崔永利的情婦，一個做著非法倒賣，有家室又長得猥瑣的奔四中年男。
叉子的逃亡，女神趙雅秋的變化，友情愛情的雙重打擊；讓泉子覺得生無可戀，唯有深深的挫敗無力感。歲末年終，他大甩賣掉所有衣物，取出一年來賺得的一萬四千塊錢，買了一條金項鍊。泉子想用金項鍊討女神歡心，卻遭拒絕。她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她知道崔永利有家有室，但不在意地聳聳肩說「就是那麼回事兒。」弦外之音是，崔永利可以幫助她實現歌星夢，泉子不能！泉子自知拳頭够硬，可以對崔永利拳打腳踢一番。但他的人脈和所謂的世面在崔永利面前，卻是不堪一擊。
自尊的受損，愛情的幻滅，無人可傾訴的壓抑苦悶，泉子失落得像個孤魂野鬼。他漫無目的地跳上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哪兒熱鬧去哪兒」。這一晚，泉子打扮得相當時髦，戴上墨鏡後，更是堪比《英雄本色》裡，義薄雲天的小馬哥。然而，一滴淚水從墨鏡底下溜了下來，很快匯聚成一行清淚。泉子為何而哭？他不是英雄，卻有深深的末路絕望感。抹去無人在意的淚水後，泉子隨機性的下車。二十五塊車資，卻留下了一沓鈔票。
在一個「為了幾張票子，可以拿刀捅了你」的時代，泉子守著自己的腔調，守著自己的姿態：重感情，講義氣， 有原則，追求美好的愛情、而非即興的肉體。時代的巨輪哐哐哐地向前走，他無法像崔永利一樣地酒色財氣，有了錢就有了女人，甚至利誘了替代小芬在他心中位子的趙雅秋。亦無法完全沉浸在只管賺錢、只管發達、只管享受的集體潛意識裡。泉子與時代錯位的焦灼無力感，意像化在他不斷地抽煙、叼煙、吞雲吐霧裡。最終，當他兩度試著點煙不著時，預示著他即將與生命錯肩而過，倒在無人的廣場上。
下了車後，泉子往人群匯集的露天舞台雙簧表演走。擠在觀眾裡，但與所有人不同調。大家發出歡快笑聲時，他不解地皺著眉頭。卻又為了應景，發出不合時宜的嘿嘿笑聲，引來周遭的人投來怪異的眼光。泉子識趣地離開，信步走到近處的公園，叼著煙卻兩度打不著火。這時，兩個少年過來打劫，喚起了泉子的活力。幾下拳頭揮得起勁，還嚷著「小兔崽子，拳頭還挺硬。」少年見打他不過，猛力撞上去、往他腹部捅了一刀。
當泉子摀著傷口，逆著人潮走向露天舞台時，腦海裡迴蕩著所有美好的聲音。還是青澀模樣趙雅秋的嬌俏，童真小芬喚著他的名字，羅大媽喚他幫忙的叫聲。泉子知道自己將死，平靜地接受了死神的邀約。廣場上空無一人，他望著舞台上仍亮著的燈，兩個雙簧表演者只當他不是醉鬼就是神經病，叫他趕緊離去。啪一下，燈熄了。咚一聲，泉子倒下了！
倒在了大冬天的黑夜裡，倒在了自己的一灘血泊，倒在了一堆凌亂飛舞的紙屑中，孤伶伶一人。
這一年、是他的本命年，還未來得及燦爛就熄滅的青春，永遠定格在了二十四歲。
我負韶華，韶華亦負我！
後記
1，藍波 （Rambo），原是小說《第一滴血》的虛構人物，搬上銀幕後由席維斯史特龍飾演，電影、演員、藍波就此聲名大噪。之後，「藍波」一詞被廣泛地用來形容肌肉壯碩、戰技高超的無敵戰士。 飾演泉子的姜文183公分，塊頭壯實，比史特龍高6公分。
2，小馬哥，周潤發在《英雄本色》演繹造就的經典人物，風靡一時，標誌性裝扮是風衣、墨鏡。
泉子倒下了！倒在了大冬天的黑夜裡，倒在了自己的一灘血泊，倒在了一堆凌亂飛舞的紙屑中，孤伶伶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