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淹沒村莊的那天，她站在高處，腦中竟浮現和姊姊一起跳舞的畫面。

抵達這座城市已經幾天了，天總是灰。
第一次望見橙色的夜空，她困惑許久，後來才想明白，那是入夜後，數不盡的橘黃燈火投射在濃厚雲層所呈現的光亮。這城市的燈火究竟有多少，竟能將整片天空染上令人迷惘的橘？而每一盞燈火是否代表著某個人的悲傷？這座城市究竟乘載了多少破碎的夢？
為什麼都是負面揣測？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似乎又要下雨了。她忽然想起，那天隨父親和友伴們到酒店時遇到的男孩，交予他的紙條，不知看了嗎？該不會像幾米《向左走‧向右走》繪本裡的劇情，被一場雨打散了好不容易的相遇？她想像紙上的數字因雨水浸蝕變得模糊，不覺皺眉。

「約了朋友跳舞，一起去吧！」

女孩愣愣地望著眼前濃妝艷抹的鄰家姊姊，眉鎖得更深了。在家鄉，她們經常圍繞著薪火起舞，不施胭脂的臉龐洋溢青春的光澤，她最喜歡姊姊無憂大笑的模樣，可是此刻，卻望不見姊的內心，厚厚的粉底下遮蓋了真實表情。

「也幫妳畫個妝吧！」

女孩不知道自己澄澈的眼神像道犀利的光，讓凝視的對象不自在地扯了下臉皮，一抹飛過的笑意，一眨眼的淒處。
女孩認為自己看到了，但不確定。她像個洋娃娃般任憑姊安置、擺弄，散發精品香味的調色盤、眉筆、粉撲、大小刷子，作畫開始。也許化上一樣的妝，就能更貼近一些、明白姊在想些什麼。

幽暗舞池，彩燈忽明忽滅，物件人影閃爍搖晃。震耳欲聾的節奏是子夜妖魔的叫囂，音符宛若海上魔女的歌唱，讓人血脈賁張、毛孔戰慄，卻又心醉神迷。踏進去可能就走不出來了！女孩直覺畏懼。「去吧！」耳邊傳來魅惑的嗓音，牽引心神，輕而易舉地將她勾至舞池正中。女孩發現自己的身體居然自動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擺起舞，閃爍的燈光讓她頭痛欲裂，肢體卻舞得更加狂野，直至汗濕全身、喘吁不已，才被姊拖回包廂。

「妳果然很喜歡跳舞。」姊微笑著，溫柔為她拭去額上的汗珠。

瞬間，女孩有種過去的鄰家姊姊回來了的感覺，又或者，一切只是自己的誤會，她從來也沒消失過？

「這就是妳老愛跑夜店的原因？」女孩問。

強大引力下的身不由己，放肆過後全身舒爽又空虛噁心的感覺，對於姊的樂此不疲，她似乎略有領會。這城市的夜生活如此光彩奪目，像顆百憂解讓人暫時忘卻抑鬱和煩憂，趁著酒意狂亂起舞，耗盡氣力，再以失去意識的沉眠換取隔日的精力充沛。這算是一種毒品吧？女孩不確定，但不同意。

「只有在這兒我才是自由的。」
「回老家一樣很自由，還不用戴上厚厚的面具！」
她們第一次起了爭執。
「這個城市有我的夢想，我想把它找回來。」
「在找到之前妳會先被毀了！」趁著酒意，女孩拼了命地說服。
「有光明的地方一定會有陰影。」姊摸摸女孩的頭，要她放心，「如果夢想是在這個地方弄丟的，就一定能在這個地方找回來。」
「乾脆在公園裡掛張失物招領的牌子，這樣省事多了。」

女孩不以為然地撇嘴，腦中卻盤桓著方才的對話──關於弄丟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