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和我追逐的夢

暑假開始後兩天，母親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帶著我和簡單的行李回南部探親。

故鄉M鎮和我居住的K城一樣山巒環抱，不同的是，放眼望去鮮少樓房，大片的鮮綠稻田和深綠香蕉樹潑進眼底，不知檳榔還是椰子沿著路旁立正站好，來自城市的土包總是傻傻分不清。老家的建築是紅瓦屋頂和松石綠鐵窗花的三合院，白色粗柱撐起屋簷，前方是曬穀場，以石砌擋、花草為籬，外圍種著豬菜（地瓜葉）、蔥蒜等新鮮時蔬，後頭則連接著廣闊農園，除了香蕉和甘蔗，還種了釋迦、芒果、龍眼、芭樂等果樹；矮磚牆搭建的豬圈裡養了幾隻大黑豬，偶而母豬會帶著豬仔們出去散步，三兩雞群向來自由奔放，母雞帶著小雞悠散地在園子裡啄來逛去……對獨生的我來說，這樣的風景非常熱鬧，但我的歡樂對這些安穩度日的住民們來說卻是一場夢靨──不知打哪兒冒出個相對巨大的小小孩，每天追著小雞跑，嚇得牠們晚上不敢回家；或是守在哺乳中的母豬圍欄外，雀躍蹦跳，讓豬媽媽終日不安。

「走，帶你去圳溝覓蜆仔（mi hanˋ eˋ）。」在長輩的眼色下，堂哥無奈地放下耳機，把我拎去田邊小溪。

長大後才明白，那其實是條灌溉用的水圳，然對當時的我而言可是條寬闊的溪流，可以玩水、釣魚、抓蝦，若沒遇到颱風水位也不高，是剛剛好的安全。沒戴草帽、沒做任何防曬的我每天和南國火熱的太陽形影相隨，回北部時總黑得像炭一樣。

只不過隨著年齡漸長，小溪不知去哪了，堂兄姊們也紛紛離開家。母親一如以往先行返回K城，獨自留在親戚家的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待在哥哥姊姊的房間裡尋寶。

「哇，松田聖子的第一張專輯耶。」身為獨生女的我很習慣自己玩耍、自言自語。

當時的日本歌曲專輯，大都是商人將歌手的單曲集合十到十二首歌，盜錄為「專輯」販售。我拿著以微卷俏麗的聖子頭作為封面的外殼，將卡帶抽出、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可愛的松田聖子在我出生前幾年出道，推出《裸足の季節》一炮而紅， 當時的聲線較為爽朗厚實，和我熟悉的細緻甜美稍有不同；同年夏天推出《青い珊瑚礁》，更為酷暑帶來了清新之感。我在島嶼南端的涼爽房間裡，想像自己乘著南風，熱情奔向藍色珊瑚礁環繞的小島（那是哪裡？），十多年前的老歌夾帶堂兄姊們的青澀，明明是青春之歌，卻把我餵養成與年齡不符的老靈魂。翻開小小的歌詞頁，日文歌詞中夾雜著簡單的漢字，邊看邊胡亂跟唱，可以耗上整個午後，直到嬸嬸叫我下樓吃西瓜或鳳梨為止。

鄉下的長輩們交談時大多方言、日語交雜，從小耳濡目染的堂兄，在青春期時熱愛日本文化，蒐集不少日本漫畫和日本偶像的專輯。沒有玩伴的我理所當然接收這些寶藏，花了很多時間在房間裡看漫畫、邊聽音樂邊畫圖，向來和太陽當麻吉的我，難得度過一個不把窗外蟬鳴當回事的安靜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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