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說過,費玉清在台灣開演唱會,是唯一能看到他靈動說唱機會。
即使曲目開放台港陸三地作品,不再專屬過往時代以及追隨他幾十年觀眾的同歡與共鳴,甚至開票起始日異常配合「十月一日」,使向來溫良安適隨興訂票過程,莫名被迫與八方千軍萬馬競技網速,瞬間雜沓成焦土,寸草不留。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這樣大軍壓境,若有來年,恐是有增無減,購票成功率趨近零。
於是,有些不暢快的怨氣削弱期待,只剩當日記得回來台北準時入座而已。
但聽完演唱會,循往例回心轉意,又莫名其妙非常愛聽費玉清,真是無底黑洞,屢試不爽。
如今他退休成定局,再談機會不多,且隨寫幾筆。
今年台灣首場,02月08日,農曆大年初四,星期五,台北市敦化北路南京東路口「小巨蛋」,天晴,不冷,晚上7點35分,正式開始。
管絃樂響起,前奏有點像老歌「星心相印」,旋律飄來忽去,其中暗藏「讓我們互道..」,但不確定主調是哪一首歌。30秒後,終於聽出「願你走進甜甜夢鄉,祝你有個寧靜的夜晚」,恍然悟明,「晚安,晚安,再說一聲明天見」,不禁讚好。
沒錯,正是交響樂版「晚安曲」,管弦鼓擊齊鳴,全曲一分多鐘,除了撼動,更是感動,這真是費玉清代表作中之代表作,所謂「人歌合一」,獨尊這首1979年出版的「晚安曲」,及至1994年重新編曲,經由費玉清翻唱,更是脫胎換骨,一躍成極品金曲,即使任何人皆琅琅上口,惟費玉清之於「晚安曲」,無可取代。
這交響樂版「晚安曲」作為開場序曲,莫非告別心意真的已決。
可能因為再聽他現場唱歌機會微乎其微,今晚多首感覺特別入耳,尤其他擅長的歌路,更是細膩用心,「原鄉人」開闊嘹亮,咬字清晰分明,想鄧麗君已逝,費玉清告退,這歌以後很難再有現場演唱,即使有,也因為世代更迭,怎都不能再現同樣風華,落花流水春去,就順其自然,讓新一代另闢蹊徑吧。
只是對我們這些逐步邁向中老年的觀眾而言,難免失落無法平復,「相思河畔」、「晚霞」、「夜來香」、「三年」、「夢裡相思」、「心聲淚痕」,又是倫巴又是小調的,以後誰還有心有力傳唱一遍又一遍,「秋水長天」、「幾度夕陽紅」,原唱嫁得嫁、退得退,誰還會這麼詩情畫意溫柔以對。
電影組曲尤令人心折且不捨,「月朦朧鳥朦朧」、「我是一片雲」、「彩雲飛」,再也聽不到他唱鳳飛飛、鄧麗君,還有瓊瑤美詞「庭院深深」、「月滿西樓」、劉家昌經典「深秋」,高雅大方的waltz,本就只想聽見費玉清,再沒有人如他唱得這麼端莊大氣又沁人心扉。
何況誰還會想起hustle節奏「月兒像檸檬」,更別提「我有一段情」、「你是春日風」、「西湖春」,誰還會卻顧所來徑,時不時幫這些老歌撣撣灰塵,細心打磨出風華。
對了,沒機會再聽他唱英文歌,而今年唱了知名粵語歌「上海灘」,雖然礙於語言隔閡,也分辨不出咬字發音差別。但就是有魔力吧,天賦的錦繡如織。
其實他也不是十項全能,他喜歡的,就是最擅長的,比方說南方小調。至於流行歌曲,雖然咬字聲韻迥異年輕歌手,但多少應稱讚勇於嚐新不甘落伍。
且說說其中兩三首流行歌曲。
「一次就好」,鼻音好聽,點彈得心動。
「小情歌」,現場收音比電視版來得厚,「…,唱著人們心腸的曲折,..唱著我們心頭的白鴿,我想我很適合,當一個歌頌者..」,悠揚迴盪的尾音,成熟又純淨,簡直是在教堂聽著聖歌,意外被感動。
「紅塵客棧」,費玉清唱功基礎原就襲自黃梅調,用在這首歌,還真是對了,甚至有京劇興味,跌宕有致,點彈更有味道。不過,這歌頗有難度,高低音幅甚寬,字句起伏綿密,第二場下午演唱,就顯得費力,好在不長但耐聽。
整場我最喜歡的現代歌曲,其實是他暫時回後台休息的背景歌曲,「終章」,那絕對是留有他1980年代華麗嗓音與1990年代深情孤獨的原唱佳作。
另外,散場時播放的民歌專輯,聽來雲淡風輕不染塵埃,更覺有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味道,似正符合費玉清告退心境。
或許離別在即,費玉清認真演唱且百感交集,整場少見頑皮幽默,以致笑話時間真是唯一調劑,也就特別好笑,肢體表情非常逗趣,想從此再看不到他講新笑話,少了多少樂趣。
但搞笑歸搞笑,唱歌仍是擺第一,「晚安曲」開始第一句「讓我們互道..」,席間又有竊笑,我真不懂有甚麼好笑的,因為費玉清唱得非常嚴肅認真,時間真的在倒數了,「願你走進甜甜夢鄉,祝你有個寧靜的夜晚,晚安,晚安,再說..」,費玉清不禁哽咽,那句卡在喉嚨的「明天見」,的確傷感催人淚下。
想歷年費玉清演唱會,多半應付公事來段「晚安曲」,整首歌作用僅在「過門串場」,區隔接下來聊天與安可組曲。這回不太一樣,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句句都是珍重再見。
費玉清感慨「晚生幾年多好」,但若非他早生幾年,累積醇厚淘養,恭逢流行文化創作盛世,又何來能耐承接經典風流。講姚蘇蓉「今天不回家」,那必須是喜歡聽、喜歡唱這首歌,始能這麼有趣說學逗唱這首歌,好不捨再都聽不到他津津有味聊著名人名曲,只有他隨口輕唱靈動鮮明,再不會有這麼精彩動人的說說唱唱,再都沒有了。
可惜他明明見聞無數加上說唱絕活,但兩場下來,僅在第一場唱了一句姚蘇蓉「今天不回家」,就、這、麼、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未免有點吝嗇。既然表定曲目有限,難免遺珠,那就邊說邊唱,多幾句也好嘛,何況他隨口清唱(並非小調教學),才顯最具靈氣、最晶瑩剔透的費玉清。
話說第一場好歹還有一句「今天不回家」,等到第二場,更是一句都免了,卯足勁對貓狗動物有感而發,滿懷愛心無可厚非,何況那確是他工作以外心思所在,時值傍晚6點半,台下多能安靜端坐洗耳恭聽,體認此情此景難再有。
但也別怪終究有人耐不住,起立大喊:「小哥,唱中華民國頌、中華民國頌、中華民國頌」,台上那廂不乍不驚,笑容可掬:「好的,今天為大家多唱幾首歌,我很開心」,全場報以熱烈掌聲。
問題是,他怎可能唱「中華民國頌」?十多年來,僅2004、2005年演唱會納入曲目有始有終,2008年第一場唱完,第二場改成「中華民族頌」,音韻完全不對勁,第三場起乾脆刪除,一了百了,從此再也不唱。說這歌不合時宜也好,說他力有未逮不復當年也罷,反正,走入歷史了。
不過,費玉清話再怎麼多,亦不致煩人,最讓我動容是那段:「喜歡往貢寮的方向去」,台下又笑出聲,或許座上賓客優越覺得那般鄉下不毛之地,不過玩笑。可是,費玉清忍住悲傷說著:「因為海邊都有我爸爸媽媽的影子」,全場終於懂得安靜,聽他努力控制情緒:「我哥哥帶我們全家去釣魚,那些路邊的商店都跟我們熟透了」,他本來就不是來搞笑的,尤其第一場,只要不唱歌,多半哽著喉嚨,含著眼淚,聊著心境。也許只說給台下幾個熟人聽,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放在心上,但也就是當下那晚了,以後哪還有機會聽他說這麼多真心話。
眼看費玉清真要告別歌壇大隱於市,之前驅策他唱歌的兩股主力,媽媽、爸爸,先後離世,自覺責任已了,甚至覺得不知唱給誰聽,其實他不要再去大陸上那些無聊綜藝節目,心就會輕(清)很多。
說到底,費玉清是華語歌壇中流砥柱,若暫休螢光幕前,隔段時間隨興所至開開演唱會,自娛娛人,不也皆大歡喜。
「不再出現」等於「永別」,也對啦。那或許,也奢望,費玉清遊山玩水之際,偶有片刻自認寶刀未老,甚或興起較勁餘力,低調玩票,有何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