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路牌示寫著「下一出口,曼哈頓,人口546」。牌示下方有個油桶的標誌,表示有加油站,所以我下了交流道,進入這個名叫曼哈頓的小城。
小城就這麼大,幾家店散布在交流道下來的一百公尺的範圍內,百餘公尺外已不見商家,更遠的街底屋舍稀落,儼然城外的模樣。加油站卻是有兩家,隔著大街對望。
等著油箱加滿的空檔,打量了這個小城:加油站旁是郵局,從地上殘雪髒污的程度來判斷,郵局和這家雜貨店兼營的加油站是城裡最繁忙的地方。放學後的孩童在橫街上踢足球。嬉鬧的聲音不時被冷風的呼嘯聲蓋過。
似乎每個從雜貨店出來的居民都轉往郵局。郵局的門開了關,關了開。
付油錢時問老闆,為什麼每個人都去郵局?老闆眼睛抬都沒抬,用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拿信。」
「每個人都有信要拿?」我不解地問著。
這下,五十多歲的老闆,抬眼看我這個外地人,很認真地說:「每個人都必須拿自己家的信;這兒的郵差不送信。」
「為什麼?」
「相信嗎?從我們這個郵遞區號的一頭開到另一頭,可能要四個鐘頭!」「山路,我是說···」老闆放下手上整理的貨單,為我這個外地人解釋。
「所以,每家在郵局都有個郵箱,郵差送信只送到你的郵箱裡。」
見我一臉疑惑,老闆又說:「有些人一星期才來拿一次信。」
記得看過張攝影作品:十來個各種顏色的郵箱,排排站在站在荒野路旁,荒野空空盪盪的,連樹都沒幾棵,倒顯得郵箱的熱鬧。
看我從外地來的,老闆建議我卻看看隔壁的特產店。說是很多人大老遠地跑來買。
是家釣具獵具店,有什麼好看的?
簷下的木製招牌吸引了我的注意。招牌上一隻彩繪的水鴨,藝術字體勾勒出腳下的水草:「藝術誘鴨」。
店裡的燈光暗淡;究竟店還開著嗎?還是關門休息了?
時間下午三點五分。
鈴鐺聲在空無一人的店裡迴盪,店後頭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請進,馬上就來。」
出來了個中年女人,道地牛仔打扮,應當說是當地人的打扮;格子襯衫﹑泛白的牛仔褲﹑馬靴。女人忙著開燈,店裡頓時明亮了起來。
我告訴她,加油站的老闆介紹我來看本地的特產。
她作了個手勢,引導我到店的一邊去。
原來這家釣獵具店,有個小角落,放著著幾列擦拭得明亮的玻璃櫃,架子上一隻隻上了漆的假鴨子。有幾隻特大的假鴨子,沐浴在專屬的鹵素投射燈光下,享受著鴨王的待遇;店裡其他角落冰冷的日光燈,既冷清又稍嫌力道不足。
女人客氣地解說著店裡展示的木刻誘鴨,她似乎對我很好奇;從眼角餘光,我感覺到她溜溜的眼神在我身上的裝束打轉。
這種木刻誘鴨是這個小地方的手工藝品;原本只是獵人隨意用廢木料刻出野鴨的形狀,漂放在水面上俇騙飛過的野鴨,引誘水禽飛下來水塘停些休息;躲藏在樹叢後的獵人才能就近距離射殺野鴨。說穿了是一種輔助獵殺的工具,用途有點殘酷。原本的誘鴨製作粗糙、也很少上漆的;女人說鴨子的視力不太好,分不出真鴨假鴨,形狀差不多就可以了。之後,有巧手的人把素木誘鴨上色,幾可亂真,吸引了收集家的注意,獵鴨輔具躍升為藝術收藏品。
她還告訴我,這些彩繪誘鴨外銷到亞洲呢。
我看了一下誘鴨的價錢,不是這個窮鄉的一般百姓能夠負擔的。
女人按耐不住好奇:「日本人?」
少有外地人造訪的小城,來了陌生人多少會引起一點壓低的騷動,更何況這個陌生人是個神祕的東方人呢!難怪方才加油站旁的小孩在一旁對我探頭探腦。
我搖頭,告訴她我從台灣來。
「台灣?我們上個月運了十多箱到台灣去呢!泰國,還是台灣,我也搞不清楚!」
「真的?」
「當然真的。不過,究竟台灣在那裏呢?」女人不好意思地搓著磨得泛白且發毛的牛仔褲,「我最遠只到過達拉斯;那兒車好多喔!才到了就想回來了。不過,我喜歡沿途寬廣的荒野,美國大陸真是美麗啊!」
「喔~你們開車去的啊?」此地距裡達拉斯起碼一千五百哩,開車恐怕要二、三十個小時吧!「沒搭飛機?」
「我沒撘過飛機。」女人的手更用力地搓著牛仔褲。
我也不自覺地低頭看自己泛白的牛仔褲。泛白的顏色相同,布料纖維平整光滑。至少腳上的麂皮鞋,不至於讓自己看起來格格不入吧?
「台灣在亞洲,不是嗎?」女人顯然對我的國家有些興趣。
國民外交的機會來了,我努力地翻閱腦袋裡的地理課本。
「是啊!台灣在亞洲大陸旁邊…」我話沒說完,女人已經皺起眉頭。
「我以為亞洲大陸旁邊是日本呢?」
「是的。但是,台灣距離亞洲大陸更近,也比日本小得多。」我發覺我的地理課本寫的是中文,在這兒派不上用場。我要了張紙,畫起太平洋的地圖來了。美洲大陸在右邊,亞洲大陸在左邊,中間隔了個太平洋,還加了條赤道。懸在亞洲大陸外緣的有日本、台灣、菲律賓…。
「你們靠赤道那麼近喔?」女人看著地圖,有點驚訝,有點羨慕。
我在地圖上也畫了蒙大拿州的位置,蒙大拿州的北邊和加拿大以北緯四十九度為界。
「那你們在熱帶?」
「亞熱帶。」要解釋熱帶和亞熱帶的不同太費事,所以我補上:「沒那麼熱。」天知道,台北夏天比熱帶的新加坡還熱。
窗外,四月底的樹稍還不見嫩芽,路邊還有殘雪。我身上還是一身冬裝打扮。於是我又說:「我們平地不下雪。不像這裡,四月還下雪。」
女人臉上露出羨慕的表情。「八月都有下雪的紀錄呢!」
「什麼?台北如果下雪才是破紀錄呢!嗯──我們一年四季都可以生產新鮮蔬果。」
腦海裡浮現此間超市的蔬果貨架,儘管供貨充裕,選擇卻少得可憐。漫長的冬季裡,生鮮物資幾乎都得靠外地運來。
「你們可以出口到蒙大拿來。」
「太遠了。」可能也太貴了。相反的,蒙大拿每年出口不少牛肉到台灣去呢。不過,我沒說出這一連串連想,國際貿易也不是我的專長。
「你們不打獵?」女人轉換了個話題。
我笑了,「住在山裡的人,也許」我嘗試想像自己拿把獵槍走在台北街頭,很詭異!可能會被當成流行耍酷吧!或是恐怖分子,馬上報案逮捕。
「還是,你們不獵鴨子?因為你剛開始不知道誘鴨是什麼。」女人略帶歉意。
「我從大城市來的。那兒的人不打獵。」
「多大的城市?像紐約那麼大?」
「沒那麼大,但是台北比達拉斯大。」
「真的?波士曼是我住過最大的城市。」
波士曼是我在蒙大拿工作和居住的城市,人口只有兩萬人。
「我現在住在波士曼。這是我住過最小的城市。」
「我還嫌波士曼人太多了呢!」女人看著地上,繼續說:「我小時候,只有買菜才上波士曼,是件大事咧!我們的村裡才一百多人,到波士曼要開一個多小時。」
「開一個多小時,買菜?」不知怎麼地,腦海裡又浮現出路旁郵箱的畫面。
「所以我們一兩個星期才買一次」
本來想跟她說,小時候,我媽每天買菜;不過那是上個世紀的事了。所以把話吞了回去。只好轉個話題:
「台灣的面積不到蒙大拿的十分之一,人口卻是蒙大拿的四十多倍。」
女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半晌沒合攏,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想我沒辦法在人那麼多的地方生活。」
「我的親戚朋友也好奇,我如何能在人煙這麼稀少的地方生活!」
雞同鴨講。兩人都沒答腔。
「你們國家都是像你一樣的人?」有點奇怪的問題,難道台灣有火星人?
想了想,我猜她指的是我的種族。
「是啊,我們都是黃種人。有很少數的白人,大部分是美國去的。很少有黑人;不過,我們也有原住民,就像你們的印地安人。」
「你可能看不出來,我有印地安血統呢!」女人的口氣像是陳述事實,下巴卻微微上揚。
「真的?我完全看不出來!」
「只有十六分之一。聽說印第安人很久以前從亞洲來的呢!」她好像要跟亞洲攀點關係。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女人有問:「為什麼你來波士曼住?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
「我在大學上班。」
「喔~,不是念書?」
「我在東岸的學校畢業了。來波士曼做事的。」
「大學畢業?」
「不,研究所。」
「什麼?你不說我還以為你還在大學念書呢!看起來好年輕。」
「我已經三十好幾了呢。我的大學同學都結婚生小孩了!」
「真的看不出來。」女人接著說:「我自己十八歲就結婚了。我已經有兩個孫子了呢!」她從抽屜裡翻出兩張照片。
「一個五歲,一個七歲了。我女兒也是,十八歲就結婚了。」一邊讚美女人的孫子,我一面心算女人的年紀。
我估算,女人的年紀在四十五歲以上。她的濃妝掩不住近六十歲的外表。
「他們住得近嗎?」
「他們住得不遠,離這裡半個小時。女婿在波士曼上班,他們不想離波士曼太遠。」我免不了又心算她女婿的通勤時間,大概一個小時左右;這算近嗎?
「你還在東岸住過喔?」還以為話題會轉到她的愛孫身上,卻又飛到東岸了。喔,還是開車開到東岸去?她怎麼轉到東岸去,我也搞不清楚。但是我也得跟去。
「是啊!我來蒙大拿才幾個月呢。」
「我這輩子還沒離開蒙大拿州住過。也不想離開。不過有點羨慕你到過那麼多地方。」
「是啊,這裡這麼漂亮。難怪你不想離開。」
「也不是…」
我放下手裡的鴨子,側頭看女人。她正咬著唇思索著。
「是…我實在沒離開過,只知道務農,放牧;最近幾年開始畫起誘鴨,賺些錢。我的家人都在這裡…我不知到離開這裡能去哪裡。」女人看起來有的窘迫。
不知是否為了轉移話題,女人拿出一支非賣品的誘鴨,是她的作品,羽毛是一根根畫上去的,顏色深淺不一。應該是花了一些功夫的。她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完成,她當然很得意這件作品。
「哇~你畫得很好呢!很有天分。」
「謝謝,冬天農閒的時候就多少賺些額外收入。」
「你應當很喜歡的。」
「反正我也閒不下來,不是鉤毛衣,就是紡紗,不過這個價錢比較好。」女人看著架上的誘鴨,說得平靜,好似別人的事,跟自己毫無關係。
我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回去了。我原本想發表高見:「藝術是一種自我表現」。
我突然明白,能把藝術當成名詞是一種奢侈的事。
窗外的天色已蒙上一層灰靄,好似提醒我該結束我今天的探險了。
「我們也快關門了,五點半。」
「那麼早?晚上不開?」
「也沒有人來。鄉下地方,天黑了就很少有人走動了。」
「喔──」
推門出去,略帶灰色的藍天下站著幾棵疏疏落落的枯樹,在寒風中顫抖,很難相信已經過了春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