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年歲相仿亞裔女子,要進來這個小小觀景台時,頷首微笑。她沒說Excuse me! 或是Scusami;可能英文或義大利文對她都不適熟悉的語言,所以沒說。她的穿著輕便樸素,應當不是中國遊客,他們穿著豪華,把最好的衣裳都穿來出遊。憑她點頭的方式,我有個預感,她可能是台灣人。日本人點頭點得比較深;若是韓國人,可能無視我的存在,就大辣辣地進來了。
後面又跟來了一個年歲相當的女子:「這裡風景好好喔──。」就憑那個拉得長長的喔──,我就九成可以確定她們是我的同胞。
之後,兩人之間台灣腔的國語,更填補了剩下一成的不確定。
我出手了:「你們也是台灣來的?」
兩個同胞一臉驚惶,先到的那位小心翼翼地問:「你也是...台灣來的?」
「是啊!不像嗎?」
「我進來這裡時,就猜你可能是亞洲人;」難道我金髮碧眼?女人這麼說時,我心裡犯嘀咕;然而,女士「人」的發音,比較接近len,挺可愛的;我實在無法對她生氣。
女人繼續說:「但是,看到你在拍那些野花,我就想,你不可能是台灣人!」
我好奇了:「怎麼說?」
「因為台灣人沒有人會浪費底片拍野花!」女人不好意思地說,好像把我劃入了黑五類。
「我的是數位相機,不用底片的!」
「我是說,台灣人要拍花,也有人在前面。」
「我一個人出來啊!」我辯解。
「可以自拍啊!」另一位同胞說話了,亮著手裡的自拍棒。
「我不喜歡拍照。」
「所以我說,你不太像台灣人嘛!」先前那位女子臉上寫著「看吧!我說的是不是?」的微笑。
於是,我承認,自己只能算半個台灣人,因為住在美國的時間更長。
兩位同胞跟著觀光團來義大利玩九天。我很驚訝,觀光團也來這地方,遊覽車根本進不來。
「所以導遊帶我們坐火車進來的啊!」
「從哪裡進來的?」
兩位都莫宰羊,所以拿出彩色印刷的行程表;不,彩色精印的旅程計畫手冊,想提供個答案給我隨便問問的問題。
兩人研究了半天,好像還連今天是行程的第幾日,都還不清楚。
為了幫助她們,我問:「那你們早上到了哪些地方?」
「佛勞倫斯,有大廣場的.」其中一位說。
我心想,是喔,哪一座城市沒個大廣場?真是有用的線索!
另一位反駁:「不是啦!佛勞倫斯是今天晚上要住的地方。」
「是這樣喔──?啊,對了,我們中午在那個斜塔的地方吃飯。」
「喔,比薩斜塔?我兩天後要去。」我說。
「很漂亮吔──」先前提到斜塔的那位說。
「你都在睡覺ㄟ」她的朋友洩她的底。
「沒法度,晚上睡不著,白天車子一搖,就昏了。」斜塔女士辯解。
「已經第四天了呢...」
「哎,上了車就很好睡嘛──不然要幹嘛?跟老公鬥嘴?」
總之,在我的幫忙下搞清楚他們應當是從南邊的La Spezia來的,應當也會回去La Spezia,因為佛勞倫斯在那個方向。
根據她們的行程計畫手冊,他們昨晚住希安那,早上遊過了錫耶那的坎普廣場(Piazza del Campo,就是那位女士口中的大廣場;我也是一早上才從錫耶那來到這座台譯「五漁國家公園」的地方。但是,我一路從錫耶那過來,除了換車,沒有停留,趕到我說的「五地國家公園(因為Cinque Terre 為五塊地的意思 )」,已近下午三點。旅行團一個早上的行程,我得花兩天,換車再換車。而我在錫耶那待了一天半,她們花了兩個小時看過大廣場和大教堂。
兩位的焦點轉到我身上來了。
「一個人出來玩,不無聊?不寂寞?」斜塔女士問我。其實,我該給她正名,她說她是淡江畢業的,因為太喜歡淡水了,就留在淡水住。我們比較年紀,她比我大三歲;所以我該改叫她淡江大姊。
我還沒開口﹐另一位,個頭稍高的板橋大姊插道:「這樣比較清靜啊,不要跟人家鬥嘴。而且想去哪裡,求去哪裡。」
我點頭如搗蒜。淡江大姊又問:「你會說義大利文哦?你不害怕?」
「不會。有什麼好害怕?人多的地方被搶?」我終於有機會回答了。
「那也是啦!我們導遊都警告我們,不要單獨行動。」原來,旅行團採取這種恐怖行銷?
淡江大姊比較像個媽媽,板橋大姊在一旁靜觀。淡江大姊繼續問:「我是說,你去餐廳吃飯,怎麼點菜?會不會迷路?」
「一天到晚迷路。」
「那怎麼辦?」
「問路啊?」
「怎麼問?你又不會義大利文!」
「運氣好的話,有人說點簡單的英文。自己也要學點簡單的義大利文應急。點菜就比手畫腳嘛!反正義大利菜都還不錯吃。」
板橋大姐在一旁點頭;淡江大姊有點關切,有點不個置信的表情,令我有點志得意滿,覺得身後隱形的尾巴搖個不停;轉身一看,還好,沒有尾巴。
「你喜歡吃義大利菜哦?我覺得好油好鹹,來了幾天都吃得很不習慣。」
我說我不會,淡江大姊繼續說:「大概你習慣了美國食物了;我是台灣胃,我好想念清粥小菜喔!」
「那就有點困難了!」我說。
這段話結束之前,淡江大姊又充分流露母性本色,留了句:「自己一個人,一切小心。你看,你的背包拉鍊沒拉緊,小心扒手喔。」
西沉夕陽,一束金光從海面閃過來,照到觀景台,我們有如坐在包廂的貴賓,正享受光點聚焦、眾人喝采。背後的短草山丘也染上一片金黃。正是攝影的黃金時刻,我的快門摁個不停。
背後傳來一聲輕嘆,應是淡江大姊的聲音:「這裡好美喔,好想多呆一會。」
「就是嘛──,台灣就沒有這樣的風景。」板橋大姊附和著。
「台灣也有很險漂亮的清水斷崖啊,台灣沒有的是這些漆得很漂亮的房子。」我替台灣憤憤不平。
「台灣沒有這些石頭的紋理.」板橋大姊回道。
我非常不解,東台灣的蛇紋岩,大理岩,紋路不輸這幾條灰灰黑黑的石頭紋理。
「是嗎?我下次到東部,留意看看。」大姊對我的說法有所保留,起碼沒有一口否決。
「我們最好往回走了,不然等一下遲到,我老公又要碎碎念了。」淡江大姊的「然」有點像「藍」。
旅行團說好的五點四十五集合在火車站集合,那時已經過了五點二十分了。
於是,兩位大姊跟拍野花的台灣同胞道別之後,匆匆離去。
心算了一下,她們大約四點半到的,在國家公園裡的時間大概就是七十五分鐘。我預計在這裡待三天,難怪淡江大姊很羨慕。
為了淡江大姊,我留在觀景台,看到日頭沉入海面,才起身離開。「幫我看夕陽喔!」她說。
想到兩位大姊對我的評論,拍野花的台灣人雖然有點不平;心中難免有些懷疑。
拿起相機,自拍了兩張,看看自己是不是真如大姊說的,不太像台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