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追殺令(1)

夕陽沉入弗里吉亞平原，金黃色的餘暉灑落在法那巴佐斯的總督府邸。

庭園裡，一排排雪松與柏樹靜靜矗立。

遠處馬廄傳來戰馬低鳴，波斯侍者點起一盞盞青銅油燈，空氣中瀰漫著烤羊肉、葡萄酒與乳香的氣味。

 

法那巴佐斯今日設宴，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席上共有四人。

波斯總督法那巴佐斯、流亡將軍亞西比德、雅典小伯利克里、以及赫利歐羅斯。

 

亞西比德舉起酒杯，大笑道：

「哈哈！想不到雅典即將亡國之時，我們居然還能坐在一起喝酒。」

小伯利克里只是苦笑。

赫利歐羅斯則靜靜望著杯中的酒，一言不發。

法那巴佐斯舉杯微笑。

「亂世之中，朋友比黃金更加珍貴。」

幾人相互敬酒。

 

宴席上的話題，從雅典談到斯巴達，又談到波斯。

亞西比德依舊神采飛揚。

即使失去了艦隊，失去了故國，他仍像舞臺中央的演說家。

「斯巴達？」 他冷笑一聲。

「那群人贏了一場戰爭，卻不知道怎麼治理世界。」

法那巴佐斯淡淡一笑。

「將軍似乎很了解拉刻代蒙人。」

( 註：拉刻代蒙人（Lacedaemonians），就是斯巴達人（Spartans）。

亞西比德聳了聳肩。

「我替他們打過仗，也替雅典打過仗，還替波斯出過主意。若論了解希臘人，大概沒幾個人勝過我。」

眾人都笑了。

唯獨赫利歐羅斯沒有。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桌上的一只黑陶酒杯。

 

酒過三巡。

法那巴佐斯忽然望向赫利歐羅羅斯。

「年輕人，聽說你一路從愛琴海到小亞細亞，只是旅遊？」

赫利歐羅斯搖頭。

「不是。」

「為了什麼？」

赫利歐羅斯沉默片刻。

「一位故人的死。」

亞西比德好奇地轉頭。

「哦？什麼人值得你追這麼遠？」

赫利歐羅斯回答：

「希帕索斯。」

亞西比德皺了皺眉。

「希帕索斯？畢達哥拉斯學派那個數學家？」

赫利歐羅斯微微點頭。

法那巴佐斯只是輕輕喝了一口酒。

沒有人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亞西比德笑了。

「原來你查的是幾十年前的舊案，那不是早就說是失足落海？」

赫利歐羅斯平靜回答：

「我不相信。」

亞西比德哈哈大笑。

「很好，我也不信。」

赫利歐羅斯第一次抬起頭。

「將軍為何如此認為？」

亞西比德毫不在意地抓起一塊羊肉。

「太簡單了，凡是死人，又是學派，又牽涉政治。十件有九件不是意外。」

 

法那巴佐斯默默放下酒杯，沒有說話。

亞西比德繼續笑道：

「讓我猜猜，是不是教團內鬥？」

赫利歐羅斯沒有回答。

「不是？」

「那就是城邦。」

「也不是？」

亞西比德咬了一口肉。

「哈哈，那我知道了，一定是斯巴達。」

 

整張宴席忽然安靜下來。 赫利歐羅斯望著他。

小伯利克里也愣了一下。

法那巴佐斯依舊神情平靜。

只是侍者替他倒酒時，發現總督遲遲沒有伸手。

亞西比德完全沒察覺。

「你們別這樣看我，我只是猜。

畢達哥拉斯學派一向跟義大利南方那些城邦有牽連，又容易介入政治。

最後不是民主派，就是斯巴達派。 如果有人想封口……」

他攤開雙手。 「除了拉刻代蒙人，我一時想不到第二個。」

 

赫利歐羅斯眼神微微一震。

這番話，其實與他目前掌握的線索極為接近，然而，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

小伯利克里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亞西比德笑道：

「怎麼？我猜中了？」

赫利歐羅斯不置可否：

「或許是其他人，總是要有切確的證據才算數。您也別瞎猜了」。

 

法那巴佐斯忽然開口，聲音十分平穩。

「將軍只是猜測？」

亞西比德哈哈大笑。

「當然，我哪會知道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不過嘛——」 他舉起酒杯。

「政治這東西，無非就是利益，誰最怕他活著，誰就是嫌疑最大。」

法那巴佐斯點了點頭，似乎十分贊同。

然而，他的目光卻慢慢落在赫利歐羅斯身上，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名年輕人。

 

宴會後半段，又談起埃及、塞浦路斯與雅典的局勢。

笑聲重新回到了席間。

亞西比德依舊談笑風生。

小伯利克里也漸漸放鬆。 赫利歐羅斯則始終若有所思。

唯有法那巴佐斯，比先前更加沉默。

 

夜深。宴會散去。

亞西比德摟著小伯利克里的肩膀，大笑著走向客舍。

赫利歐羅斯獨自沿著長廊離去。

月光照在波斯宮殿潔白的石柱上，法那巴佐斯仍站在露臺。

一名心腹侍衛悄悄走近。

「總督，要派人護送那幾位客人嗎？」

法那巴佐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望向遠方漆黑的平原。

過了許久，才低聲說：

「那位赫利歐羅斯…查到哪一步了？」

侍衛答道： 「尚不清楚。」

法那巴佐斯沉默片刻。

「繼續查，不要驚動他，我要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侍衛領命退下。

法那巴佐斯卻依舊沒有離開，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亞西比德那句漫不經心的話：

「除了拉刻代蒙人，我一時想不到第二個。」

他知道，那只是酒後的胡言亂語。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不安。

如果再讓赫利歐羅斯一路追查下去…… 那麼浮出水面的，就未必只是一位數學家的死亡。

也可能牽扯出一段被埋葬數十年的秘密，以及波斯、斯巴達與畢達哥拉斯教團之間，從未有人敢公開提起的往事。

 

法那巴佐斯緩緩握緊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葡萄酒，在月光下泛起暗紅色的光澤，如同尚未乾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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