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迴敘拉古

黑夜沉沉，亞西比德在帳中輾轉反側。

外頭的海風吹得帆索吱呀作響，他卻在夢境裡，重返那片遙遠的西西里。

 

塵土與血氣在烈風中翻湧，整個戰場化為一片絞肉場。

攻城工事半築半毀，石塊與木樁散落，彷彿諸神棄絕的廢墟。

戰鼓、號角、哀嚎交雜，化成無盡的噪鳴。

他看見拉馬庫斯的身影，在亂軍中舉矛衝鋒，胸甲裂開，鮮血滲透腰帶。

將軍怒吼著揮臂逼退敵兵，卻在瞬息間被一枝暗箭洞穿喉嚨。

眼神仍燃燒著怒火，隨人潮倒下，消失於塵霧。

周圍的雅典士兵崩潰，士氣隨之潰散。

 

他又看見尼西亞斯坐在帳旁，病體顫抖，眼神茫然。

副官傳報：「拉馬庫斯已死！」

尼西亞斯低語：

「眾神啊，我本不欲遠征此地，卻為群眾所迫，如今還有何救？」

他伸手欲下達撤退命令，卻發現四周已淪為混沌，無人聽見。

 

戰場愈發瘋狂。

火把照亮坍塌的攻城塔，退路被鮮血堵塞。

士兵爭相突圍，或跪地乞命，或跌入泥濘被踐踏。

嘶喊與碎骨聲，刺入亞西比德的耳膜。

 

畫面一轉，數千俘虜被趕入石坑（Latomiae）。

烈日炙烤，夜晚陰冷，無水無食。

黑暗中，他聽見哀號與呻吟，彷彿萬鬼同哭。

屍體腐爛，與活人交疊。聲音漸次低沉，直到沉默。

 

最後，他看見尼西亞斯與得摩斯梯尼雙手被縛，帶往廣場。

尼西亞斯仍努力辯解，語聲誠懇，祈求憐憫。

然而斧刃落下，血濺石地。

人群怒吼，像是諸神的審判。

 

亞西比德的心臟劇烈收縮，他想大聲呼喊：

「這一切不是我！我已不在此！」

他奔向尼西亞斯的亡靈，聲嘶力竭：

「是議會逼我回國！是審判在等我！若我沒有逃走，早已喪命於雅典人的嫉妒之下！我不是棄你們於死地——是他們棄我！」

亡靈無聲注視他。

拉馬庫斯滿是鮮血的臉龐浮現，冷冷開口：

「若你在此，或許一切不同。」

 

「我能帶來援軍！」亞西比德急切辯白，「我能說服斯巴達、說服波斯，翻轉戰局！我有才智，有計謀！我從未拋棄雅典，我只是……只是被迫！」

然而石坑中傳來千聲同語：

「你拋棄了我們。」

 

那些聲音如鐵鎚擊心，使他喉嚨梗塞，無法再辯。

嘴唇開合，卻再也吐不出一句話。

 

亞西比德從夢魘中驟然驚醒。

帳中燈火搖曳，外頭海潮翻湧。額頭冷汗淋漓，心跳如戰鼓。

 

他長久沉默，心底仍在回響那句指控。

他知道，那些慘象自己從未親見，卻永遠盤踞於靈魂深處。

因為他確實離開了，確實在斯巴達的宮廷裡與敵人共席。

西西里的亡魂，將一生纏繞於他。

如今，(410 BC的夏天)，戰船集結於赫勒斯滂海峽。

明日，他將率領艦隊與斯巴達交戰，在Cyzicus的海面上決一死戰。

亞西比德凝視夜空，低聲喃喃：

「若命運允許，讓這一役洗刷過去的恥辱吧。」

 

忽然，帳簾被掀開，一名副官探頭進來，神情恭敬卻帶著疑惑。

「將軍，您可安睡？外頭風急，戰船都在加固，若您有吩咐——」

亞西比德愣了片刻，隨即挺直身軀，語氣恢復冷冽而鎮定：

「我無恙。告訴他們，把桅索繫緊，明日黎明我們便啟航。」

副官躬身領命，退了出去。帳內只剩他一人。

 

亞西比德慢慢放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尖依舊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將顫抖壓入胸臆，臉上只留下從容與自信。

外界將看到的，是那位光芒萬丈、足智多謀的亞西比德；只有他自己知道，夜裡仍有亡靈低語，提醒他…

敘拉古的陰影，從未遠離。

 

陶製酒杯在燭光下碰撞，紫紅的葡萄酒灑落在長案，年輕人們高聲歌唱，讚美即將歸來的勝利。

有人舉杯說道：

「亞西比德正率領艦隊於赫勒斯滂海峽集結，明日必大破斯巴達。等消息傳來，全城都將迎他為救世主！」

歡呼聲四起，琴瑟聲隨之高昂。

有人談起西西里的慘敗，語帶哀嘆，卻立刻被另一聲喝斥打斷：

 「那是過去的陰影！亞西比德將掃去一切恥辱！」

 

在一旁的Critias冷笑，眼神冰冷。

他慢慢抿了一口酒，語聲低沉卻穿透全場：

「你們口中的救世主？那個在敘拉古戰役前夜逃亡，轉而投奔斯巴達，甚至與我們的敵人同席共謀的人？若不是他，西西里災禍未必如此深重。

如今他回來了，你們竟要忘卻一切，只因他一時能帶來勝利？」

眾人一時沉默。

支持者不服，反駁道：

「正因他才智絕倫，能同時玩弄雅典與斯巴達，才能翻轉局勢！沒有亞西比德，這場戰爭早已無望！」

 

Critias的嘴角泛起冷意，聲音尖銳：

「智謀？還是背叛？他能出賣一次，就能出賣第二次。

你們願意將雅典的命運交給一個忠誠如浮雲的人嗎？

別忘了，真正堅守的人——尼西亞斯與得摩斯梯尼，已經長眠於異鄉。

你們卻要將榮耀獻給那個棄友於死地之人。」

 

酒會的氣氛瞬間冷卻。

年輕的支持者們面紅耳赤，卻找不到更有力的辯駁，只能再度舉杯，大聲歌唱，以歌聲掩飾心中的不安。

Critias則退身於陰影之中，冷眼望著眾人狂歡，彷彿已預見在勝利與敗亡之外，還有更黑暗的結局在等待這座城邦。

 

後記

敘拉古圍城之戰 415-413BC

1. 雅典派遣龐大遠征軍（約4–5萬人）遠征西西里，主將尼西亞斯、亞西比德、拉馬庫斯。

亞西比德因 「哈摩尼亞像破壞事件」與「不敬奧秘祭典」 被雅典議會傳喚回國受審。他中途逃亡，投奔斯巴達，成為雅典的叛將。

2. Cyzicus海戰 410BC 5月

410 BC，亞西比德已經恢復與雅典的關係，並與色拉叟布魯斯、康農等將領合作。

雅典艦隊於小亞細亞北岸 Cyzicus 大勝，摧毀斯巴達海軍，重振士氣。

這場勝利幾乎沖淡了西西里慘敗的陰影，但對亞西比德的個人命運來說，始終繫著背叛又回歸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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