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存在的並不會消失殆盡，人的，情感的，記憶的，思想的，想甩卻甩不掉的，都是。

沒錯，就硬體建築來說，就物理現象解析，什麼都會消失，中華商場被拆近30年了，形式上是不見了，但不等於一切都跟著不見了，也許就像魔術師說的，人眼睛看到的並非唯一，我們有更多的方式，可以看見。

已經消失的中華商場，於我來說，不只是存在海馬迴的記憶，更多是散佈在身體許多細胞和神經元結合了情感的註記，隨時隨地可以連通或提取，只是歲月沖刷，有時記憶會混亂，連通會錯搭，內容會變形。

到底：曾經常常從第一棟走到最後一棟的時代是我高三還是大學？那家我常去光顧的鞋店的學生皮鞋一雙是250還是300？從寶慶路走到西門町時我通常是走天橋還是橫越平交道？去買過唱片的那家唱片行叫什麼來著？......

消失的意義，永遠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自從讀過吳明益的「複眼人」，我對於作者「多視角」的筆鋒和文以載道的使命，是讚嘆不已的，這次，藉著施了魔法的文字，一支筆重現了整個中華商場，也療癒了我始終有的商場的懷舊情結，尤其，人物的鮮活和溫度，讓我感受最為強烈，所以請容許我把十則故事的心得一一做筆記分享。

1.天橋上的魔術師：「因為有時候你一輩子記住的事，不是眼睛看到的事。」(p.27)

全世界小男孩的想像世界都有點像，中華商場的小男孩，探索商場的小世界，向外映射的是大千世界的變化多端，或樸朔迷離，就像跳舞的紙片小黑人的秘密，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人世間所有的秘密，但想像可以無極限，當然也可以讓中華商場再重新活躍一次！

2.九十九樓：「這個世界如此美麗，他們當時不曉得這一點，這個世界如此哀傷，當時他們也不曉得。」(p.32)

小學死黨的湯姆和馬克，多年後的重逢，回憶起同住中華商場的一切，除了美好的片段瑣碎，馬克有兩個悲劇，一是小時候父母的吵架，一是娶了落跑的巴西老婆，生活的籠牢讓人很想逃離，藏在公廁裡的九十九樓電梯，是魔術師給的任意門，不也是現代人共同想爭相奔走的出口？

3.石獅子會記得哪些事：「這世界上有太多鑰匙打不開的東西。不過我一直相信，一把鑰匙被打出來之後，也許總有一天會找到它應該開啟的東西。」(p.80)

鑰匙店的主角小男孩，從廟裡石獅子的傳說說起，而導出阿姨一家人的悲劇，死亡無處不在，心魔難敵，即使一場火災妹妹能倖存下來，但多年後的自殺，彷佛訴說著悲苦庶民總有種注定的悲情，恰似商場拆遷命運的無奈一般，命運巨輪的滾動，會碾壓過什麼、改變了什麼，誰也說不準。

4.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有時候不看人的臉更能感受到對方的悲傷，人的背影比正面悲傷，人的腳步的比眼神更加悲傷。」(p.95)

兩個月穿著大象裝的打工，彷彿也穿上了隱形衣，重新看見未曾看見的這個世界的視角，然後又能一一和過去的人、事、物結合，喚起的記憶，往往是未了的心願，未填補的遺憾，大象裝的變裝成為一種照妖鏡，丟掉自我，重新看見，映照出我們所躲避的回憶，總會在某些時候狠狠咬你一口！

5.強尼-河流們：「我們站在天橋上、馬路邊，看著火車像河流一樣在面前拐了個彎，或入城或出城，循著看起來只有一個的軌道就此離去。」(p.125)

阿猴和阿蘭悲劇的戀情，像商場旁的鐵軌一樣，注定要轉彎的方向和結果，是不可逆的；如果原住民不會讀書的阿猴，能靠一把吉他就可以搞定一切，那敘述的主角小男孩，早就該把吉他練到爐火純青才對，而不是多年後再次怨嘆吉他的曾經和不耐。愛情像鐵軌不像吉他，注定的任誰也撼動不了，正如同那些苦的、酸的、不想要的軌跡，該來的就是會來，又能如何？！

6.金魚：「無論我的人生房間多小，再怎麼清空東西，或許我都會留著特莉莎。」(p.129)

這本書每則短篇故事，都會有一個隱喻的圖騰，特莉莎的故事，是金魚，很具代表性的隱喻，魚嘛！總是擺脫不了被決定的命運，特莉莎是第一人稱主角初戀的小情人，也是悲劇家庭的產物吧！被決定之下的命運捉弄，多年後因為姐姐而重新邂逅，而；魚會幫人家算命，但大概永遠也算不了自己命運的結局吧？

7.鳥：「你用舌頭舔過郵票嗎？我以前也都用舌頭舔郵票，鹹鹹的，滑滑的，好像舌頭把一些話語黏在郵票後面。」(p.162)

主角是集郵社的小孩，為了想要養鳥而不屈不撓的故事，一次小鳥飛走，一次被老鼠咬死，最後一次被貓咬死更慘，

兩隻鳥各剩上半身和下半身，鳥的死和寄出的郵票一樣，一去不返，背後隱含的苦是真實人生的悲劇，譬如媽媽不得不簽字離婚才來依靠外公；家，是養育孩子的天和地，鳥死可以再養，但人呢？

8.唐先生的西裝店：「唐先生看貓的眼神，跟平常的唐先生完全不一樣。我和哥的都曾經在冬天的夜半醒來，看過母親以那樣的眼神為我們塞被窩。」(p.182)

兩隻都叫「貓咪仔」的貓，都是人類的好朋友代表，串起一個人貓共依存的好故事，其中做西裝的唐先生，是主角小男孩的鄰居，無意間闖入人家才知道貓的存在，唐先生依附信賴貓，貓欣賞唐先生如音樂家的剪刀手，但因貓的走失，隱喻著中華商場的命運，第一代移民失去依附的無奈，和逐漸凋零的事實。

9.流光似水：「阿卡的技藝把這一切都召喚回來了。那 小店的氣味、污穢、和油膩膩的觸感，我甚至懷疑店裡面的湯碗，也像我印象中的一樣邊緣充滿細細的缺齒。」(p.198)

小學同學阿卡，是製作微縮模型的高手，在那個沒有數位化電影拍片的年代，這個技藝可算是國際級的人才，在他過世前的時光，阿卡努力製作已拆遷的中華商場模型，惟妙惟肖的細節，最能喚醒的記憶，還是來自魔術師所佈下的「光影秀」，虛實莫辯之間，彷彿再次要告訴我們，眼睛所見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10.雨豆樹下的魔術師：「故事不全然是記憶，記憶比較像是易碎品或某種該被依戀的東西，但故事不是。故事是黏土，是從記憶不在的地方長出來的......只有記憶聯合了失憶的部分，變身為故事才值得一說。」(p.219)

來到最後一篇，呼應了第一篇魔術師的重要脈絡：眼睛看到的世界不一定都是真實的，作者來到柬埔寨遇到同樣小紙人跳舞的魔術，卻從直覺掏錢渴望答案，到突然收手逃離，我想，理由只有一個：讓美好記憶繼續成為美好記憶，讓故事歸故事，小說繼續是小說，而關於中華商場的一切，記憶很好，小說也很好，有時候分清楚也不是壞事。

總結心得：

整個故事，藉由魔術師的禪意話語，告訴讀者：魔幻或寫實真的不必太當真，他就是秘密的集合體，也是想像世界的出口，文學總比真實世界來得美好些，可以明示可以暗示，譬如書中的各種動物朋友們，是如此善盡職責，或死，或不見，隱喻或明喻，也是一種魔幻吧？

有些場景的描述很傳神很有代表性，像天橋，串連的不只是建築物，也是跳脫建築物的不同視角和觀點，人生百態、士農工商，都在此上演；像廁所，就是很有魔法的地方，整個商場是沒有個人廁所的，公廁是生活互動的交集，但書中的廁所竟然有了魔法電梯，竟然出現斑馬，故事延展是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一本書可以詮釋一個世代，一本書更可以對抗一個世代，那個真真實實充滿人性人味的商場，生老病死無處不在的商場，七情六慾翻騰攪動的商場，都真真實實存在過，建築物是塌了，人是散了，但記憶的詮釋權，還是要留給每一個參與過商場的人；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囉！

最後要說一點點抱怨，看完小說後，我看了公視拍成戲的第一集後，就決定停住了，我只想把感覺留在我美好小說的印象就好；改編成影像的困境我能理解，詮釋觀點也很自由心證，我對故事的整體喜歡，還是偏好在文字的渲染魅力，有情感的東西，會隱隱約約牽動內心的悸動，可惜在戲裡我比較感受不到。

註：圖片組合自「我愛中華商場」臉書社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