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而見識到一種「知識障」，總是自誇說：我已經熟讀論語（之類的，舉例，也可能是佛經、聖經或老莊），那是經典中的經典，其餘的任何書......是無法超越的，就是多餘的！（所以是......垃圾？）

那我們愛書人不就天天在撿垃圾嗎？！

當然不是這樣的！至少，我會建議這樣的人，嘗試去讀一些「很不一樣」、用心書寫的小說，故事結構紮實、言之有物、文以載道，看完，包準你一定會改變既有的認知框架。

不只是文學作品，科學與藝術領域也是如此，永遠有新的突破、觀點和詮釋；沒有既有的框架，何來打破框架？這次我閱讀這本「刺蝟的優雅」便是如此被突破著。

1.關於故事大綱

兩位「刺蝟」的主角： 54歲的門房荷妮，世人都以為她醜陋、粗俗、無知；但事實上，她博覽群書、熱愛藝術與哲學，故意偽裝來應付世人對門房的刻板印象。

另一位主角是住在高級公寓裡的12歲女孩芭洛瑪，智商極高、早熟但對成人世界的虛偽與世故感到絕望。她計畫在13歲生日當天自殺，並放火燒了房子。

故事的轉折是，來了一位新住戶：優雅的日本紳士小津先生，他看穿了荷妮的偽裝，並在接觸中與她建立了深厚的情誼。這份友誼點亮了荷妮孤獨的內心，也讓芭洛瑪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

2.多認識這個殘酷而真實的世界吧！

「凡是打破自己思維習慣的事，一般人是無能去相信的。」(p.36)

書裡一開始，分別從門房和小女孩兩個角度，提到馬克思和社會主義，很明顯，故事起頭的安排，就是希望讀者可以更認識這個真實的世界，至少，你習以為常的資本主義是不太一樣的。

這就是習慣思維，難怪作者是哲學系老師，用心鋪陳故事的脈絡，充滿著哲思的人生觀點和道理，譬如提到慾望的糾纏，建議「最好只滿足最基本的需求就行了」，產出一個沒有鬥爭、壓迫，階級之分的嶄新社會。

融入歐洲的政治和思想發展脈絡，小說處處可見端倪。

3.很多人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如果有一件事是富人不得不像窮人看齊的，那就是富人一樣得拉屎」(p.49)

沒受過教育的門房，一個54歲的寡婦，為了滿足世人所以為的門房形象，故意讓庸俗的電視聲音來偽裝，遮掩的卻是躲在密室房間裡，享受著閱讀、電影或馬勒音樂。

事實上，門房角色的偽裝下，生活卻是豐富的，不管是文學、電影或藝術的享受，所以，用她的眼觀察週遭的人事物，變得更為精確和犀利，就像上述她評論富人的話。

或是說到住在五樓寫美食評論的亞爾登，什麼是美食評論？只是自以為是卻沒有靈魂的人：

「有些人無法從觀察的事物中去了解是何種原因能讓事物擁有內在生命和氣息，因此這些人一輩子都在討論人和物體，就好人人是機器人，物沒有靈魂，然後按照主觀性靈感胡謅一頓。」(p.52)

4.早熟孩子是辛苦的

「小孩子都相信成人的話，而自己一旦長大成人後，為了報復，也跟著欺騙自己的孩子。」(p.40)

這是出自早熟卻厭世少女的觀點，深刻思想日記的第一篇，當然明顯就是不滿意自己的或一般的父母，如何在教養中自欺欺人，這當然也是她厭世的原因之一。

「睿智會使成功的滋味變得苦澀，而平庸會讓人繼續保持希望。」(p.42)

保持平庸，甚至偽裝平庸，才不會少了希望和快樂，一旦看清成功的本質，短暫而浮誇，人活著變得很痛苦吧！小說中一再出現的金魚缸，就是在宣示著現實命運的狹隘和不可靠。

但，論真而言，我們的世界也不過跟魚缸差不多，生命充滿表象和荒繆，為了避免活到長大後會那麼無趣和痛苦，小女孩決定13歲生日自殺，順便燒了這個家！

5.大家來寫「世界動態日記」吧！

「活著，就是要追捕消逝的剎那時光。」(p.311)

我好喜歡書中的天才少女芭洛瑪的「眼光」，她有兩個系列的書寫，其中「世界動態日記」共寫了七篇，用一種遠鏡頭的慢動作鏡頭，冷眼捕捉著這個動態世界的細膩和反常。

多麼值得你我學習的視角啊！我們浸泡其中的動態世界，匆匆忙忙，庸庸碌碌，情緒隨時跟著起伏，根本難以冷眼旁觀，於是，命運永遠是被主宰的。

從動態第一章陪爸爸看足球賽開啟這個特殊視角，毛利球員的「哈卡舞」的力與美令人驚艷；然後是兩隻鄰居的狗構成活生生的「培根畫像」；再來是世界跳水冠軍賽中國女子雙人跳水，要如何能夠同步呢？

世界動態觀察來到欣賞合唱團表演，「世界的一切過程都被歌聲淹沒」融入其中而感動落淚；之後是一個關於嘲諷「心理治療」的篇章，芭洛瑪媽媽自己治療了十年，也決定幫女兒預約。

芭洛瑪不喜歡說話、愛躲起來、聽到腦子裡有聲音，這些都令媽媽感到害怕，所以被媽媽逼著去看心理醫生，但芭洛瑪卻用恐嚇、造謠的手段，逼使醫生不敢對她治療。

世界動態日記第六章是陪媽媽去逛商店街的拍賣，看見搶奪大戰的人性醜陋和人間地獄；最後篇章提到細膩的觀察，聽到特別細微的聲音：玫瑰花苞梗頭斷裂，花苞落在流理台的聲音。

6.我們都需要：深刻思想

決定要自殺的早熟少女芭洛瑪，觀察世界動態之外，最精彩的思想內涵，就是這一系列「深刻思想」的反思，從開始提到「人生如金魚缸」和「貓是現代圖騰行動裝飾」就展現了很不一樣的眼光。

「深刻思想」帶來對這個世界的反感，譬如：批評犬儒主義的幼稚，去相信人生有意義，「在人活著的世界裡，擁有權力的不是行動，而是語言......最高等的才智是對語言的掌握能力」。

接下來憤世嫉俗的芭洛瑪的深刻思想，啟動了一系列的批判，這些也能幫助我們窺見早熟卻厭世年輕人的內心世界，是如何的忿忿不平看待這個世界的表裡不一......：

*媽媽心理治療只是靠藥物，卻每天呵護家裡種植的花草。

*當官員的爸爸只在乎每天的儀式感。

*亞爾登美食評論家，壞透了，順便批評法國菜。

*姐姐男友迪貝爾的爸爸，炫耀懂圍棋，卻什麼都不懂。

*爸爸的媽媽喬斯奶奶，住的是豪華的養老院

*上課舉手糾正法文老師的文法

*嘲諷青少年幼稚的吸毒和性愛

*夾在兩種不同卻無法相容文化中被認養的泰國小孩

7.人生的其來有自

「低能兒童變成了一個求知慾強烈的女孩」(p.63)

看到兩位主角的人設，充滿對這個世界的憤世嫉俗，少女的早熟和青春期叛逆也許比較容易理解；但，54歲的門房，為何又如此厭世呢？其實，小說交代得很清楚。

關於人生的起承轉合，總是有其脈絡，來看看門房之所以成為如此偽裝和冷漠，她的人生很有故事：10歲小女孩只讀戰爭與殖民的文章，12歲畢業後就幫忙下田做家務，17歲嫁人。

17歲起，人生沒有任何青春美麗，背駝、矮胖、醜陋，竟然有人願意娶她，「醜陋，這已經是個罪過，我必須接受這種悲慘命運，而更痛苦的是，我不是一個愚蠢的女子，」(p.65)

門房的先夫叫呂西安，他們沒有小孩，1988先生染病，17個月後死亡，死前最後一起看的電影是「獵殺紅色十月」，從此，她成為一名寡婦門房。

對於人生的拒絕戰鬥，不要看她是一個可憐的門房，在名字、稱呼和外表上，她是窮人，但是在知性、知識的領域，有閱讀、哲學、藝術.........，她崇拜康德，她是不敗的女神、現代菁英的先知。

小說後段也說明了門房不跟有錢人來往的背後原因：她小時候有一個很漂亮的姊姊，16歲離開家去都市幫有錢人家看小孩，因為被騙懷孕而返家，結果生小孩時雙亡！悲嘆：這就是階級的命運啊！

8.人生可以品嚐的的好東西還是很多的

小說看似充滿憤世嫉俗的事或情緒，事實不然，很多幸福與幸運的事，是不分階級年齡、性別、人種.......，都可以體會的，譬如：閱讀、電影或品茶。

門房的閨蜜曼奴菈常常來一起喝茶，關於喝茶的歷史和儀式，有很多故事和趣味，甚至還介紹了13世紀蒙古人的暴亂摧毀了宋朝人的茶藝。

「當飲茶變成一種儀式時，飲茶本身就能讓人從最小的事物中體會出偉大。」

「茶道的特殊有點，就是替我們荒謬的生命帶來一股寧靜的和諧。」(p.107)

或是提到，門房很喜歡的日本電影，尤其是小津安二郎的「宗方姊妹」，有西方人無法掌握的日本元素，一種「在生命的潮汐中觀賞永恆」的讚嘆，「真正的新穎是不會隨時間而老化」。

門房很喜歡文學，連小貓的命名也是來自托爾斯泰；關於文學：「有哪一項消遣比文學更高貴呢？哪一個友伴比文學更有趣？哪一種激動比文學更耐人尋味？」

9.對於階級的諷刺

書裡處處可見對富人品味的嘲諷，譬如富人之一的鄰居，給門房便簽請託代收洗衣店包裹，上面卻濫用標點符號，褻瀆神聖，門房的結論是：富人必須盡到對美的基本義務啊！

或是嘲諷富人養的寵物，譬如一隻三歲小貓，疑似膀胱炎，透過四樓外交官女兒的診斷，因為她以後想要念獸醫，做了很多功課，她建議：跟人一樣吃抗憂鬱藥就好了！

還有門房和乞丐杰忍的對話，她說美食評論家亞爾登的過世，「好像聞到山鶉屁股的獵狗」，「假如會有一件事令其他人憎厭的話，那就是其他的窮人」。

最經典的嘲諷，大概就是當門房拿論文稿去喬斯家時，「不讓小貓出來，不讓門房進屋，這就是社會黨女仕的基本格言」，簡單來說，富人的眼界就是如此階級分明、人畜通用吧！

10.異國的品味和舒暢

亞爾登過世後房子的新主人叫：小津先生，是一位日本人，他不但願意給曼奴菈更高的打掃鐘點費，而且有著來自日本異國文化的品味和優雅，深深吸引所有的鄰居去注意。

這種優雅和舒暢的感覺，包括：小津家沒有一件東西是重複的，這叫舒暢，「也許日本人明白到，人之所以能體會到快樂，那是因為我們知道快樂是曇花一現，而且是獨一無二的，不僅如此，日本人還能夠把最快樂的領悟融入生活中。」

然後是Wabi：「侘寂之美，樸拙中的精緻」，「美學不過是恰到好處的啟蒙，有點像武士道，崇尚禮儀、遵守形式的主要目的是要達到武士道精神」。

11.體會並學習「刺蝟的優雅」

這本書叫「刺蝟的優雅」，真正的意涵是什麼？透過天才少女和小津先生的對話，旁觀者的角度來形容最為精準：

「她有著刺蝟的優雅，外表看來全身都是刺，防守嚴密，可是我直覺她的內在也跟刺蝦一樣細緻。刺蝟這個小動物喜歡偽裝成懶散的模樣，特別愛好孤獨，而且非常非常的高雅。」(p.167)

所以，小津先生形容門房是一位「博學多聞、隱姓埋名的公主」，簡單來說，深度閱讀已經不足以形容，更多思想內涵，用「刺蝟」來保護自己，阻擋不必要的干擾，內心卻是優雅的活著。

大隱隱於市的高人。

多數的我們，或是說在紅塵俗世中，能感受到那些優雅的世界和內涵嗎？美好的文學、有思考的哲學、超脫世俗的繪畫、一杯好茶、青苔上的茶花、雋永的電影......，一旦這些美好充塞用心，鋒利的刺蝟，也會變成柔和而溫暖的刺蝟。

12.知音難覓，珍惜不易

小津先生與門房太太，開啟了一段相知相惜的緣份，先是送了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的心有靈犀，門房覺得自己內心被揭穿、看見，然後是約吃飯、看電影。

約會總是拘謹的、緊張的，連問個廁所位置，都令門房太太考慮了六種的問法。互動中，感受到彼此的共融和趣味，小津安二郎、托爾斯泰、荷蘭派畫家、列文......，「生平第一次交了一個朋友」。

小津先生有一間視聽室，兩人一起看了「宗方姊妹」電影，門房第一次體會到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幸福解脫感，在悲嘆命運的掙扎中，她勇敢選擇重新走出來，走出離群索居的悲苦。

這個緣份，她留下感動的淚水，因為她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閱讀書籍

、難熬的冬天，姐姐臉上的雨水、青苔上的茶花、女老師口中的美妙詞句、wabi的靜物畫、夏雨，還有芭洛瑪那張純潔的臉孔......。

13.生命當然值得留下來的

「才智如果不是以服務為目的那才智有何用途？」(p.287)

「我在想，我以前想自殺好讓鴿藍白、媽媽、爸爸受苦，那是因為我並沒有真正的受過苦。或者說，我受苦，但並沒有感到傷痛。」(p.365)

當芭洛瑪看著小津先生的外甥孫女時，她突然覺得很想知道以後孩子的模樣，於是，她反思了自己的自殺意念：

「如果在這世上有機會能讓自己成為尚未成為的樣子......，那我是否能抓住這機會，讓我的生活變成一個和我祖先完全不同的園地呢？」(p.226)

這就是厭世的轉折，要用更多的刺激，去打開不一樣的世界和想法。

然後，透過門房的觀點來更新和支持，所謂「具正義感的聖戰」：

「如果我是鴿蘭白，那我就應該關心人類的進步，替生存，舒適，提高人類層次這些重要問題尋找解決之道，注意到在這世界上美的發生，或者是替真正的哲學進行正義感的聖戰。」(p.289)

找到自己的用處，或是天命。

所以少女芭洛瑪說以後想做門房，她以門房~刺蝟的優雅，為偶像，因為你可以理所當然的偽裝，充填內心之餘，默默觀察他人，或是利用一點點才智去服務他人！

當門房太太為了撲救乞丐杰忍而被車子撞倒，人生最後的回顧充滿感謝，閨蜜曼奴菈、先夫呂西安、芭洛瑪......，「生命跑馬燈」回顧一生，值得珍惜和懷念的人、事、物，甚至寵物，其實很多很多。

註：看完小說後，很快我也去看了電影，很可惜的是，我覺得電影只有表達出小說內涵不到1/3。電影是把故事情節交代很清楚了，但有劇情骨幹，卻少了很多一磚一瓦的枝節，尤其對於如此厭世的兩個女主角，內心戲的刻劃真的太輕描淡寫了。

#阿得的讀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