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這樣---第一次世界大戰

親愛的BJ：

我想跟你分享戰爭博物館裡，關於一戰的展覽。

自1994年7月28日至今，正好是一百周年，我記得在某天早上，一開館我就領了票劵，是前十名進去的。BJ，我記得沒錯的話，一走進去便是一艘英國戰艦的模型，海軍向來是英國的驕傲，自從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後，英國皇家海軍便是世界上最大強權。歷經拿破崙、一戰、二戰，英國都是藉由海軍來保住海上的運輸、補給線，英國才能以島國之身與歐陸抗衡。

BJ，繼續往裡走，便是一戰前歐陸的恐怖平衡，藉由一系列的共同防禦約定，形成由英俄法為首的協約國和德奧義的同盟局勢。再來便是一個螢幕投射開戰的理由，賽拉耶佛事件，播放當時的報紙，講述事件後英國下的最後通牒、軍事調度。

親愛的BJ，我記得以前讀的，奧國將軍說的：如果戰爭曾是俠義的鬥爭，那現在它是一場卑鄙的屠殺。我想是因為一戰不論規模、設施、器具、火砲都遠遠超越以往的戰爭，甚至第一次使用毒氣(在使用幾次後雙方便停止了)。戰爭的狂烈、壕溝戰消耗的程度也遠遠超過當時人的想像。不但本國國力無止盡的損耗，在帝國主義的動員下，連殖民地也被動員了

我印象深刻的是，戰爭初期，各國的軍隊仍然是五顏六色的，有各自的象徵和光榮。但在戰爭演變成持久消耗後，軍隊逐漸開始在意遮蔽、掩護的現實面，BJ，從這也看出，不論是哪方，都沒有想到這場戰爭的嚴重性不是嗎？其中最大規模的索姆河戰役，總共便傷亡了一百三十多萬人，你可以想像嗎？有一天醒來，臺北市少了一半人口……

歐陸的衰退不只在物質方面，如此慘烈的戰役，也深深影響了精神和文化，例如史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開始探討文明的生長衰亡，文學則出現了『迷惘的一代』這種說法，像是美國作家海明威的《戰地春夢》、《戰地鐘聲》。但BJ你知道嗎？唐諾評論海明威說，他最擅長的筆法是乾淨的、直白的像是光一般的描述敘事，但這其實只能讓他成為短篇大家，但他乘著時勢之浪，成為這一代共同的記憶，或者說英雄。唐諾自己的話：海明威的時代倏忽即逝，也許以後會有類似的情景發生，但時代不會費心拼湊海明威這個人、而是直接製造下一個海明威。

親愛的BJ，不管如何，即使絕望，但太陽依舊升起。在這個帝國戰爭博物館裡，每一件展品背後都會有一段故事、或許是文字、或許是圖、影片，這些零散的故事拼湊起來也許，我是說也許，便能還原戰時人們的狀況，成為一個大的史詩般的敘事。我很訝異的是，英國不吝於提到這段晦澀的過去、不隱而不談、不堂而皇之也不粉飾太平，只是慢慢的、緩緩的說著，好像遠古部落的巫師默默背誦著，即將流傳的神話。

BJ，我想，正如蘇珊桑塔格說的，悲痛是情緒上的重負。在博物館裡，他們既非高聲朗誦、也非慷慨陳詞，而僅是清楚坦白地把話說出來。聆聽這些嚴肅、睿智、為悲痛煎熬著的聲音，本身就是一種文明化的體驗。

親愛的BJ，我又想拿唐諾來結尾了，他在世間的名字裡說的：『寬容不存在於只衛護自己的身體和生命的自然叢林、草原上。』他說，寬容其實是人文明的發現，而且，通常是巨大災難後的痛苦覺悟。『比如經歷了幾世紀的宗教戰爭，大家才一身殘破在廢墟大地上坐下來，懂得要忍受不一樣名字的神、不一樣的崇拜方式、不一樣的生命圖像和嚮往。』

BJ，我想，這種面對歷史、面對世界的方式，便是人不再彼此憎恨、彼此讓出生存空間的歷史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