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黃金寶藏的風暴
1、寶藏消息
黃金寶藏的消息,最初只是洄瀾港口幾個洋商酒後閒談時的一句耳語。那天傍晚,夕陽正沉向海平面,港口上的帆船一艘艘收起風帆,碼頭邊的木棧板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幾名來自不同國家的洋商聚在一家簡陋的酒館裡,桌上擺著朗姆酒、乾肉和剛從海上捕獲的魚。表面上,他們談的是最近的航路、香料和貨物價格,然而當酒意漸濃,其中一名荷蘭商人卻壓低了聲音。
「你們聽說過嗎?」他左右看了一眼,才伸手遮住嘴角,「洄瀾附近……藏著一批黃金。」原本喧鬧的桌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坐在他對面的英國商人挑了挑眉,故意笑道:「黃金?這種故事,我在每一座港口都聽過。有人說海底有沉船,有人說山裡有金礦,最後不過都是酒鬼編出來騙人的。」
「如果只是傳聞,我何必告訴你們?」荷蘭商人放下酒杯,目光變得異常凝重。「這不是普通的黃金,而是一批來歷不明的寶藏。有人親眼看過其中的一部分,而且……知道它下落的人,如今就在洄瀾。」
「誰?」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只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片刻之後,他才吐出兩個名字。
「日昇和月娘。」這兩個名字像兩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立即在洋商之間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消息沒有公然傳開,卻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沿著港口、商船與海上航線悄悄向外延伸。沒過多久,這個消息便被送往芭達雅港的荷蘭東印度公司。
公司高層收到密報的那一天,議事廳裡燭火通明。一張巨大的海圖攤在長桌中央,洄瀾的位置被人用紅色墨水圈了起來。幾名高級官員站在桌旁,神情各異。「消息可靠嗎?」其中一人問。
負責傳遞情報的商人低著頭回答:「至少有三名商人提供了相同的說法,而且他們彼此之間並不知道對方也掌握這件事。」
坐在主位上的軍官沉默片刻,伸手按住海圖上的洄瀾。
「那就不是普通的傳聞。」
另一名官員皺起眉頭:「如果我們派出艦隊,動靜太大,其他國家的商人一定會察覺。」
「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去找黃金。」主位上的人抬起頭,目光冷得像刀:「更不能讓洄瀾的當地人知道我們真正的目的。」
最終,一項秘密命令被迅速下達。
一支武裝艦隊由威林將軍率領,悄悄離開芭達雅港。艦上的砲身被帆布與木板刻意遮掩,荷蘭旗幟也沒有按照軍艦的慣例高高升起。從遠處看,那支艦隊更像是一支普通的商船隊。然而,那些藏在船艙裡的火砲,卻早已裝填完畢。
威林站在船頭,望著遠方灰藍色的海面,雙手背在身後。
「這一次,」他低聲說,「我們不是來做生意的。」
海風掠過他的臉,帶著鹹濕的氣味。威林抬頭看了一眼逐漸陰沉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找到日昇和月娘。」
「如果他們不肯說呢?」身後的副官試探著問。
威林沉默了一會兒,才冷冷回答:「那就讓他們想起來。」艦隊往北方,向洄瀾而去。
然而,就在荷蘭艦隊逐漸逼近美崙社商港時,一群海豚已經在海面下察覺了異樣。
那天清晨,日昇正在海邊查看漁網檢修情形。海水在晨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一群海鳥在礁石上來回盤旋。日昇蹲下身,正要伸手整理纏在礁石上的漁網,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鳥鳴。他抬起頭。一隻燕鷗從天空俯衝而下,在他頭頂盤旋了兩圈,隨後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
日昇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燕鷗沒有離開,只是不斷搧動翅膀,朝海面方向鳴叫。就在這時,海面突然掀起一道水花。歡歡帶著幾隻海豚從海中躍出,接著又迅速潛入水下,來回游動,顯得異常焦躁。
日昇站起身,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們看到了什麼?」日昇早已熟悉牠們的習性和叫聲。他看著歡歡反覆朝著遠方海面游去,又折返回來,並且斷續發出吱吱吱的叫聲,終於明白她想傳達的意思。有船。而且不是普通的商船。日昇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
「荷蘭人?」歡歡猛然躍出水面,點點頭。
日昇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黃金寶藏的秘密,終究沒有永遠藏在海風與浪濤之間。
「去通知其他頭目。」日昇轉身對身旁的族人說道:「立刻召集部落頭目會議。」兩個時辰後,美崙社召開的的頭目會議,在一間臨海的木屋裡緊急開會。
屋外,海風吹動屋簷下的草簾,發出沙沙聲響。屋內則坐滿各社頭目。有人雙手抱胸,眉頭緊鎖;有人低聲交談,神情焦躁。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日昇身上。日昇站在木桌旁,攤開一張簡單繪製的海岸地圖。
「海豚已經發現荷蘭艦隊正在接近洄瀾。」他沉聲說:「牠們沒有直接進港,而是在外海保持距離。」
一名年長的頭目立刻問道:「有多少船?」
「目前還無法確定,但據報其中幾艘船的吃水很深,不像普通商船。」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坐在另一側的一名頭目緩緩站起來:「如果真是荷蘭軍艦,我們就不能硬碰硬。」他看著眾人,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明顯的憂慮:「他們有火砲,我們沒有。若真的交戰,第一個遭殃的不是荷蘭人,而是我們自己的族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投降?」坐在另一邊的阿里猛然抬頭。
「我沒有說投降。」那名頭目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示弱。既然他們來意不善,我們就先不要刺激他們。洄瀾現在有各國洋商往來,他們彼此之間也不希望這裡爆發戰爭。我們可以請洋商出面,安排三方會談。」
「然後呢?」阿里冷笑了一聲:「荷蘭人說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
「如果這樣可以避免戰爭,為什麼不可以?」
「如果今天他們要黃金,明天呢?」阿里一掌拍在桌面上,木桌發出沉重的聲響。「他們今天敢帶著艦隊來逼我們交出黃金,明天就敢要求我們交出土地、港口,甚至我們的族人!你以為退讓一步,他們就不會步步進逼嗎?」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阿里胸口起伏,顯然已經動了怒。「我們不是沒有選擇。」他盯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可以談,但不能沒有準備。該藏的東西先藏起來,該撤離的族人先撤離,海岸設哨,所有勇士做好準備。荷蘭人若願意談,我們就談;如果他們真的想用火砲逼我們交出一切……」阿里的手緊緊握成拳:「那我們至少要有活下去的機會。」這句話讓屋內陷入更深的沉默。
主和與主戰兩種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對立起來。有人擔心戰爭會摧毀洄瀾多年建立起來的繁榮,有人則認為一旦低頭,便等於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中。
日昇始終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爭論不休的頭目們,心中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荷蘭艦隊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黃金。那批黃金,就像一個看不見的火種。它原本只是藏在海底與歲月深處的一個秘密,如今卻因為貪婪與傳聞,變成了一場即將席捲洄瀾的風暴。而他和月娘,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日昇慢慢抬起頭:「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阿里望著他,眼中仍帶著不甘:「總頭目,你打算怎麼做?」
日昇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屋門口,掀開草簾。外面是遼闊的海,遠處海天交界處,一片灰黑色的影子正緩緩浮現。那不是風暴,那是荷蘭艦隊。
日昇凝視著那些船影,心裡忽然想起自己與月娘剛來到洄瀾時的情景。那時候,這片土地對他們而言只是陌生的海岸,而如今,這裡已經成為他們真正的家。他想到孩子們在海灘上奔跑,想到老人坐在夕陽下修補漁網,也想到那些族人辛苦耕作、捕魚,只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平安度日。
他不願意讓這一切毀在一批黃金上,更不願意讓阿美族各社因為自己而捲入戰火。日昇轉過身,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上掠過。
「我們接受會談。」
阿里猛然皺眉:「總頭目……」
日昇抬起手,示意他先聽自己說完:「我會親自面見荷蘭軍方代表。」
「你要親自去?」阿里站了起來:「不行!他們如果就是衝著你和月娘來的,你去見他們,豈不是把自己送到他們手裡?」
日昇看著阿里,神情沒有絲毫退縮:「所以才需要各國洋商代表在場。」他指著海圖:「我們請英國、法蘭西、日耳曼以及其他在洄瀾經商的洋商共同見證。會談公開進行,牽制荷蘭軍方代表。」
「如果他們不接受呢?」有人問。
日昇沉默片刻:「那時候,我們再做最壞的打算。」
屋內又是一片寂靜。阿里仍然盯著日昇,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出一絲猶豫,但最後什麼也沒有找到。日昇的心裡,其實早已有了另一個決定。如果荷蘭人真正想要的,只是那批黃金,那麼他願意把黃金交出去。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旋了很久。黃金再珍貴,也不過是埋藏在地下或沉睡在海底的金屬。它可以換來財富,可以引來貪婪,甚至可以讓人為之流血,但它終究不是生命。
洄瀾才是他真正想守護的東西。
那些信任他,在海岸上世代生活的阿美族人,以及他和月娘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園,才是他真正不能失去的寶藏。日昇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海圖上洄瀾的位置。他的心裡浮現出一個清楚的念頭:如果交出黃金,可以平息荷蘭人的怒火,可以讓阿美族各社免於戰火,可以讓洄瀾繼續維持如今的繁榮,那麼這批黃金又算得了什麼?它終究只是身外之物。
「我已經決定了。」日昇重新抬起頭,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們願意談。」他停了一下,望向眾人:「但不是因為害怕荷蘭人,而是因為我們珍惜這片土地上的生命。」
阿里的神情微微一震。
日昇繼續說道:「如果荷蘭軍方只是想要那批黃金,我願意把它交還給他們。」屋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總頭目!」
「不能這樣!」
「那可是黃金!」有人甚至站了起來。
日昇卻沒有退讓,只是靜靜看著他們。「各位,真正值得我們守護的,從來都不是黃金。」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是人。」說完,他轉身走出木屋。海風吹來,掀起他的衣襟。遠方的荷蘭艦隊已經越來越近,船身在海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正在逼近洄瀾的黑色巨獸。
日昇站在海岸上,望著那片逐漸逼近的陰影,心中卻異常平靜。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他必須用自己的選擇,守住整個洄瀾。
2、三方會議
午後的洄瀾,海風從港口一路吹進美崙港區,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船帆被風吹動時特有的濕重氣息。碼頭上,洋商的帆船一艘接著一艘停泊在水面,粗大的纜繩隨著潮汐微微繃緊,船桅在夕陽下投出細長的影子。幾名水手正在甲板上收拾纜索,偶爾傳來木箱碰撞的聲音,使整個港區始終維持著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戒備的緊張氣氛。
美崙港洋商公會的會館就坐落在碼頭後方,是一棟由洋商共同出資興建的石造建築。高大的拱形窗戶面向港口,牆上掛著各國商旗,長廊裡還殘留著海風帶進來的潮氣。今日,會館的大門比往常更加戒備森嚴,門外站著幾名洋商護衛,任何無關人等都不得靠近。
這場三方會議,表面上是由洋商公會出面協調,實際上,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一場關係到洄瀾未來局勢的談判。
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長桌。法商代表密特朗坐在主席的位置,兩側分別坐著英商威廉與日耳曼商杜魯道。三人身後,各自站著幾名隨行人員。密特朗神情看似平靜,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但他不時抬眼看向荷蘭軍方代表,顯然也在觀察這場談判究竟會走向何方。
荷蘭軍方,由威林將軍坐在最前方。他穿著整齊的軍服,肩章在窗外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參謀官克雷坐在他右側,手邊放著一疊文件;副官亞斯伯格與作戰官唐可諾夫則分坐兩旁,神情嚴肅,始終保持著軍人的挺拔姿勢。
而會議桌的另一側,陳東平代表阿美族出席。他的身旁坐著李斯特神父與阿里頭目。陳東平沒有穿著任何華麗的服飾,只是一身簡單的衣著。他坐在那裡時,神情顯得異常平靜,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既沒有刻意表現出敵意,也沒有絲毫畏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平靜是刻意維持的。他很清楚,今天坐在這張桌子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為了和平而來。尤其是威林將軍,那個男人的眼神,就像一把藏在刀鞘裡的刀,表面上沒有任何動作,卻隨時可能出鞘。
陳東平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從威林臉上移開。他心裡明白,今天的談判真正要談的,並不是黃金本身,而是黃金交出去之後,誰還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主席密特朗抬起手,看了一眼坐在兩旁的代表,確認所有人都已經到齊,才緩緩開口:「各位,今天由美崙港洋商公會出面召集這場三方會議,是希望能夠在不發生武力衝突的情況下,解決目前洄瀾地區所面臨的爭議。」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遍整間會議室。
「我們都是在洄瀾從事貿易的人,沒有人希望這座港口陷入戰火。無論最後談判結果如何,我希望今天的每一位代表,都能保持克制。」說完,密特朗微微轉過身,看向威林將軍。
「首先,請荷蘭軍方代表威林將軍說明要求。」
威林將軍沒有立即開口。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其中一頁,目光快速掃過內容,才抬起頭。
「荷蘭軍方的立場非常明確。」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命令式語氣:「我們此次來到洄瀾,並不是為了干涉當地部落的生活,也不是為了破壞正常的商業貿易。我們唯一關心的,是那批黃金寶藏。」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威廉與杜魯道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斯特神父則低下頭,輕輕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
威林將軍繼續說道:「荷蘭軍方提出兩項要求。第一,日昇頭目必須交出那批黃金寶藏的藏放地點。第二,日昇頭目必須全程陪同荷蘭軍方前往藏寶地點,親自帶領我們取出黃金。」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阿里頭目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他知道,那批黃金一旦被交出去,阿美族便等於失去了手中最重要的籌碼。他轉過頭看向總頭目日昇,眼神中帶著詢問。日昇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威林將軍。此刻,他的腦海裡快速掠過雲英,阿里以及部落裡那些族人的臉孔。如果拒絕,荷蘭軍艦就有可能立即開火。到時候,阿美族拿什麼抵抗?可是,如果答應,黃金就會落入荷蘭軍方手中。他知道,這是一場沒有真正勝利者的談判。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得不退讓的情況下,盡可能替阿美族人保住最後一線生機。
陳東平終於抬起頭:「我可以答應。」
威林將軍的眉毛微微一動。就連密特朗都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情。陳東平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們黃金藏放的地方,也可以親自帶你們去取出黃金。」阿里頭目猛然轉過頭:「日昇老大!」
陳東平抬起手,輕輕壓住他的手臂:「阿里頭目,先聽我說完。」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陳東平重新望向威林將軍:「但是,既然荷蘭軍方提出了條件,我們也有對等的要求。」
威林將軍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胸前:「請說。」
陳東平挺直身體,神情比剛才更加嚴肅。
「第一,那批黃金目前還剩下多少,就按照現存數量當場點交,不得事後再提出其他要求。」
參謀官克雷立刻低頭,在文件上快速記錄。
陳東平繼續說道:「第二,黃金點交完成之後,荷蘭軍方不得拘束我和我方人員的人身自由。」
威林將軍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陳東平。
陳東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黃金交付完成之後,荷蘭艦隊必須全部撤離洄瀾,不得繼續停留,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妨礙洄瀾商港正常貿易。」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英商威廉輕輕摸著下巴,杜魯道則低頭翻看桌上的文件。密特朗的目光在雙方之間來回移動。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談判。
威林將軍沉默了很久,最後才緩緩開口:「如果黃金確實交付,這三點要求我可以接受。」
陳東平的眼神微微一凝:「將軍的意思是,同意這三項條件?」威林將軍看著他,沉聲說道:「荷蘭軍方接受。」
克雷立刻將協議內容整理成文字。密特朗也示意兩位監事上前確認。威廉與杜魯道仔細看過協議後,分別點了點頭。
「英商商會願意作為見證人。」威廉說道。
杜魯道也跟著表示:「日耳曼商會同樣願意見證。」
密特朗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來:「既然雙方已經達成共識,那麼我代表美崙港洋商公會宣布,這份協議正式成立。」他將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威林將軍伸手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接著,陳東平也拿起筆。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頓了半秒。沒有人知道,在這短短的停頓裡,他究竟想了多少事情。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和阿美族暫時躲過了一場戰爭。可是,他也知道,黃金寶藏真正的爭奪,才剛剛開始。陳東平最後還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兩人的簽名並列在同一份協議上時,密特朗輕輕吐出一口氣:「那麼,今天的三方會議,到此結束。」椅腳與地面摩擦的聲音接連響起。
威林將軍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帶著克雷、亞斯伯格與唐可諾夫離開會議室。陳東平也在李斯特神父與阿里頭目的陪同下站起來。然而,就在他走出會議室之前,陳東平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協議。他的心裡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不安。協議已經簽下。可是在這個充滿利益與野心的洄瀾港,紙上的承諾究竟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
3、亞拉提先下手為強
三方會議結束後不到兩天,消息便像潮水一樣沿著洄瀾海岸迅速傳開。無論是部落頭目、漢人商販,還是往來港口的洋商,都在私下議論著這場牽動洄瀾局勢的會談。有人說日昇總頭目已經答應荷蘭人的條件,也有人說荷蘭軍方暫時不會對日昇所領導的阿美族部落採取武力行動,更有人猜測,藏在洄瀾山林深處的黃金寶藏,很可能才是所有人真正爭奪的目標。
消息傳到洋商旅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旅館外的海風帶著濕鹹的氣息,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房間,吹得桌上的燭火不停搖晃。昏黃的光線映在牆上,使房間裡的影子忽長忽短,彷彿有幾個看不見的人,正在牆角窺伺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亞拉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著桌面,兩隻粗糙的手掌交握在胸前。他聽完手下送來的消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光男。
「沒想到陳東平竟然答應得這麼爽快。」他的聲音低沉,語氣裡沒有半點欣慰,反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陰沉。
光男站在桌旁,伸手將窗戶推開了一些,朝外望去。港口方向還能看見幾盞零散的燈火,偶爾傳來水手搬運貨物的叫喊聲,以及木船隨著海浪碰撞碼頭的聲音。「父親,這不是好事嗎?」光男回過頭,眉頭微微皺起:「荷蘭人既然沒有立刻出兵,陳東平又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至少現在沒有人會動我們。」
亞拉提冷冷地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慢慢轉動著杯身。
「你還是不明白。」
光男沒有說話。
「我們等的就是局勢大亂。」亞拉提將酒杯放回桌面,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變得更加深沉,「只要荷蘭軍隊和日昇的人打起來,洄瀾一亂,我們才有機會趁亂找到黃金。可是現在呢?陳東平竟然答應談判,荷蘭軍方也沒有如我們預料的那樣向部落施壓。」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燭火在他眼底晃動了一下。
「這水,沒有被攪渾。」
光男的臉色也逐漸沉了下來。
亞拉提身子向前傾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水沒有被攪渾,我們就沒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光男望著父親,片刻之後才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亞拉提沒有立即回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將窗戶推得更開。夜色中的洄瀾海岸靜靜地躺在遠方,海面上偶爾有船影隨著波浪起伏。對他而言,那片黑暗的海面背後藏著的並不是風浪,而是一批足以改變他命運的黃金。
這些年來,他為了尋找那批寶藏付出了太多。他絕不允許寶藏最後落入別人的手中。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東平和雲英,帶著寶藏秘密消失在他的眼前。
「不能再等了。」亞拉提終於開口。
光男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父親,你想做什麼?」
亞拉提轉過身,目光直直落在兒子臉上。
「我們,先下手為強。」
光男愣了一下。
亞拉提走回桌旁,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陳東平很快就要搭上荷蘭軍艦,只要他一離開洄瀾,我們再想抓住他,就難如登天。所以,在他登船之前,我們必須把他和雲英一起弄到手。」
光男的眼神閃了一下:「一起?」
「對,一個都不能少。」亞拉提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光男沉默片刻,像是終於明白父親真正的計畫。他緩緩走到桌邊,雙手按在桌面上,低聲說道:「可是陳東平身邊有人保護,要把他們兩個一起帶走,恐怕不容易。」
「所以才要趁現在動手。」亞拉提直起身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們以為三方會議已經讓事情平靜下來,以為荷蘭人暫時不會動手。越是這個時候,東平的戒心反而越低。」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陰狠:「我們要的是讓他們活著,帶我們找到黃金。」
光男看著父親,終於問出最關鍵的一句:「如果陳東平不肯說呢?」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窗外海浪一聲接著一聲拍打著岸邊,彷彿某種沉重而緩慢的鼓點。亞拉提重新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
「那就讓他說。」
「怎麼讓他說?」
亞拉提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刀:「雲英,在我們手裡,東平就得乖乖說出來。」光男的手指微微一緊,他已經明白父親的意思。
亞拉提看著兒子的表情,緩緩說道:「陳東平可以不怕死,但是他未必能眼睜睜看著雲英死在自己面前。只要雲英落在我們手裡,他就會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光男的眉頭皺得更緊。
「父親,你是要拿雲英的性命威脅他?」
「不是威脅。」亞拉提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
「是讓他明白,想讓雲英活著,就必須告訴我們黃金藏在哪裡。」
光男沒有再說話。他知道父親一旦做出決定,就很少會改變。可是此刻,他心裡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事情如果順利,他們或許能夠得到黃金;但如果失敗,他們不但會得罪荷蘭人,也會徹底與陳東平以及整個阿美族部落撕破臉。然而,想到那批傳說中的黃金,他心中的猶豫很快又被貪念壓了下去。
「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他問。
亞拉提抬眼看向兒子:「今晚。」
光男一怔:「今晚?」
「越快越好。」亞拉提說道,「明天一早,陳東平可能就會登上荷蘭軍艦。只要他上了船,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說著,他走到牆邊,從一只木箱裡取出幾件深色的衣服和布巾,放在桌上。
「去挑選幾個心腹的手下,不能讓不可靠的人知道我們真正的目的。告訴他們,今晚只是去抓兩個人,誰敢擅自行動,回來之後我第一個找他算帳。」
光男伸手拿起其中一條黑色布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船呢?」
「已經準備好了。」亞拉提走到桌旁,攤開一張洄瀾沿岸的簡圖,用手指在港口的位置輕輕一點。
「人抓到之後,不從大路走。從後面的巷道出去,再繞到碼頭。商船已經停在那裡,船上的人會接應我們。只要上了船,立即北返。」
「北返之後呢?」
亞拉提抬起頭,目光穿過昏黃的燭光,彷彿已經看見那艘商船乘風離開洄瀾的情景。
「到了海上,東平和雲英就任由我們拿捏。」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抹陰冷的笑意。「到那時候,我們有的是時間,讓陳東平告訴我們黃金在哪裡。」
光男將布巾收進懷裡,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父親,如果妹妹雲英真的不肯屈服呢?」
亞拉提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那就讓陳東平替她做選擇。」
光男站在門口,望著父親高大的背影,沒有再問。
他拉開房門。一股帶著海腥味的夜風立刻迎面吹來,走廊上的燈火在風中搖晃,將父子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光男跨出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亞拉提獨自留在房間裡。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雙手緊緊握住窗框。海浪在夜色中不斷翻湧,而他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黃金。
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失手。只要抓住陳東平和雲英,他相信那批寶藏、令無數人魂牽夢縈的黃金,就會真正落入他的手中。他不知道的是,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一場即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綁架行動,也正悄悄拉開序幕。
四、深夜的綁架行動
夜色沉沉地籠罩著洄瀾,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住,海風從漆黑的海面吹進村落,吹得屋外的林木沙沙作響。日昇的住處已經熄了燈,屋內一片寂靜。日昇和月娘並肩躺在床榻上,兩人都沒有真正睡著。月娘翻過身,看著黑暗中的丈夫,低聲說道:「日昇,你真的決定明天帶著荷蘭軍去龜山島嗎?」
日昇沉默了一會兒,才伸手握住她的手。「這是目前唯一能讓族人平安的方法。如果我們拒絕,荷蘭軍艦的火砲就會對準洄瀾,到時候不只是我們兩個,整個村社都會遭殃。」
月娘輕輕握緊他的手指,眼神裡滿是擔憂:「可是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那些人既然相信寶藏在我們手裡,就不會輕易讓你離開。」
日昇沒有回答。其實,月娘的擔心正是他心裡最深的疑慮。他明白,威林將軍願意暫時停止軍事行動,並不代表荷蘭人軍真正相信他;這場前往龜山島的協議,更像是一場彼此心照不宣的冒險。他望著屋頂,心裡暗暗想著,只要能保住洄瀾的族人,即使自己真的必須冒一次險,也值得。
然而,就在兩人低聲交談之際,屋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沙——沙——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若不是夜裡格外安靜,幾乎無法察覺。日昇猛然睜開眼睛。
「誰?」他剛要坐起身,房門突然被撞開。幾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衝了進來,手中的布巾迅速捂住日昇和月娘的嘴巴。日昇奮力掙扎,雙腳猛踢床板,月娘也拼命扭動身體,可是對方早有準備,幾名壯漢一擁而上,很快便將夫妻兩人牢牢綁住。月娘驚恐地望著那些黑衣人,想要喊叫,嘴巴卻已經被堵住。日昇在昏暗中努力辨認著那些人的身影,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亞拉提!他的心猛然一沉:「原來是你……」
亞拉提站在床前,冷冷看著他,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東平,真是對不住了。你明天就要帶荷蘭人去取出寶藏,我怎麼能讓你走人呢?」
日昇死死盯著他,眼中燃起怒火:「你這個卑鄙小人!」
亞拉提並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成王敗寇,誰還會在乎手段卑不卑鄙?」
光男站在父親身後,神色卻顯得有些複雜。他看著被綁住的日昇夫妻,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這些日子以來,他雖然一直奉父親之命監視東平與雲英,但眼前這一幕仍讓他感到莫名沉重。
可是,他沒有阻止父親。
亞拉提揮了揮手:「帶走!」
幾名手下立刻架起日昇和月娘,悄悄離開屋子。
沒有人注意到,在不遠處的樹叢後方,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那是阿里頭目的小兒子阿米達。他原本只是半夜起身想到海邊查看漁網,沒想到竟然親眼看見日昇夫妻被一群陌生人從屋裡押出來。他嚇得趕緊蹲下身子,用雙手摀住嘴巴,不敢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等亞拉提一行人走遠後,他才拔腿朝父親住處狂奔。
「爹!爹!」
阿里被急促的叫聲驚醒,披上外衣便走了出來。
「阿米達,半夜三更的,你這麼慌張 到底發生什麼事?」
阿米達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抓住父親的手臂說道:「爹,我看見有一夥黑衣人把日昇大頭目和月娘嬸嬸抓走了!」
阿里臉色驟然一變:「你說什麼?」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妙:「召集勇士!」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上百名阿美族勇士已經聚集在村社外。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充滿憤怒和焦慮。阿里站在隊伍前方,指著北方的黑暗。
「有人抓走了我們的大頭目和月娘,他們一定是想把兩人帶到別的地方。大家分成幾路,沿著海岸和山林搜尋,無論如何都要把大頭目救回來!」
「是!」勇士們齊聲應答,隨即分成數路,沿著不同方向追蹤而去。阿里望著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火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大頭目救回來。
另一邊,阿里也立刻派人將消息送往荷蘭艦隊。威林將軍得知日昇被擄走後,立即意識到局勢已經完全失控。他站在旗艦甲板上,望著漆黑的海面,沉聲下令:「全艦隊北上,封鎖海路,不能讓他們帶著日昇夫妻逃掉!」
二十艘戰船很快調轉船頭,在夜色中破浪北上。而此時,亞拉提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更加狡猾的計策。
他知道阿美族勇士一定會追來,如果只靠一艘船逃跑,很可能在半路被截住。於是,他故意留下幾名手下,換上東平與雲英的衣服,讓他們乘坐另一艘船向相反方向航行。
「記住,讓他們看清楚你們的身影。」亞拉提冷冷地吩咐道,「只要阿美族人相信那就是日昇夫妻,他們就會上當。」那幾名手下點頭。
光男站在一旁,忍不住問:「父親,如果他們發現是假冒的呢?」
亞拉提冷笑一聲:「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已走遠了。」
真正的日昇和月娘被押上一艘小帆船。夜風越來越強,船帆鼓起,帆船像一支離弦的箭,迅速向北方海域駛去。
船艙裡漆黑而狹窄,日昇和月娘被綁在一起,隨著船身的搖晃不斷撞向木板。月娘低聲問道:「日昇,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日昇咬著牙,努力保持鎮定:「別怕,我們一定會有辦法。」可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心裡也沒有底。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腦海中閃過。歡歡!日昇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這一路走來,他和海豚歡歡早已建立起特殊的默契。那些可愛而聰明的海豚,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在他的身邊。
「月娘,我想到一個人……不,是想到一群朋友。」
月娘愣了一下:「你是說……歡歡?」
日昇點了點頭:「只有牠們能在這片海上找到我們。」
他忽然深吸一口氣,開始放聲唱歌:月娘驚訝地看著他。
「日昇,你在做什麼?」
「別問,陪我一起唱歌。」日昇故意扭動身體,在狹窄的船艙裡唱歌,甚至故意撞擊木板,發出一陣陣巨響。
船艙外的亞拉提聽見聲音,皺起眉頭:「裡面怎麼回事?」
一名手下笑道:「那小子大概是被嚇瘋了。」亞拉提走到船艙門前,正要查看,忽然聽見遠方海面傳來奇異的聲音。
「啾——啾——」一隻海豚躍出水面,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海面上逐漸出現一大片黑影。
歡歡來了。她聽見日昇的歌聲,很快便辨認出那熟悉的聲音。她在船邊急速游動,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叫聲,彷彿在召喚同伴。數十條海豚迅速聚集過來。歡歡在最前方轉身,朝著那艘小帆船猛然衝去。
砰!
第一批海豚狠狠撞上船身。整艘船劇烈晃動。亞拉提踉蹌了一步,伸手抓住船桅。
「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第二批海豚又從另一側撞了過來。
砰!砰!砰!海浪瞬間翻湧起來,船身劇烈傾斜。
「穩住船身!」光男驚慌地大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數十條海豚從同一方向方同時發力,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海上奇兵,接連撞擊船身。小帆船終於承受不住猛烈的衝擊,整艘船轟然翻覆。撲通一聲,所有人全部掉進冰冷的海水裡。東平和雲英也隨著船身翻轉落入海中。
歡歡迅速游到兩人身旁。東平從水中冒出頭來,一把抱住歡歡的背鰭,激動地喊道:「歡歡!真的是你!」歡歡發出歡快的鳴叫,帶著幾隻同伴圍住東平和雲英。雲英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伸手撫摸歡歡濕漉漉的身體,眼眶不由得紅了:「歡歡,謝謝你……」
歡歡像是聽懂了她的話,親暱地用吻部碰了碰她的手。而在不遠處,亞拉提、光男和兩名手下則狼狽地浮在海面上。
「救命……抓住木頭!」亞拉提拼命抓住一根漂浮的木頭,臉色慘白。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沒想到最後竟然敗在一群海豚手裡。光男同樣攀著漂木,渾身濕透,望著逐漸遠去的歡歡和東平夫妻,心裡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
「爹……我們現在怎麼辦?」
亞拉提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抓著漂木,望著黑暗的海面。
遠方,歡歡帶領數十條海豚簇擁著東平與雲英,正向南方海面疾速游去。海浪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另一頭,亞拉提父子與兩名手下只能攀著漂木,在冰冷的海水裡隨波載浮載沉。曾經不可一世的陰謀家,此刻再也沒有了半點威風。
黑夜依舊籠罩著整片大海,只有遠方傳來一聲聲悠長的海豚鳴叫,彷彿替這場驚心動魄的追逐,留下最後的回聲。
而東平知道,這場圍繞黃金寶藏的風暴,雖然暫時逃過了一劫,卻遠遠沒有真正結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