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洄瀾新家

1
在歡歡和一群海豚同伴的護送下，小帆船順著海流向南方航行。清晨的洄瀾海面風平浪靜，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遠處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海岸平原逐漸從薄霧中顯露出來。歡歡和幾隻海豚不時躍出水面，在帆船前方引路，牠們一會兒游到船頭，一會兒又分散到兩側，護送這對剛剛逃離險境的夫妻前往新的家園。
東平站在船頭，手扶著船舷，遠遠眺望著眼前陌生的土地。這一路走來，他經歷了太多的生死變故，從海盜追殺，到紅毛子海軍搜尋寶藏，再到亞拉提父子對黃金寶藏的覬覦，他始終不敢有片刻鬆懈。如今看著眼前這片沒有追兵、沒有爭鬥的海岸，他的心裡竟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他回頭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雲英，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說：「雲英，我們一路漂泊到現在，總算找到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了。只是不知道這裡的人會不會願意接納我們。」

雲英望著遠處的海岸，微風吹起她的長髮，她伸手將髮絲撥到耳後，然後靠近東平一些，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在哪裡我都不怕。這一路上我們什麼苦都吃過了，只要以後不再有人追殺我們，就算只住一間茅草屋，我也會覺得那是自己的家。」
東平聽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心裡不禁一陣感動。他知道雲英為了跟著自己，已經放棄原本可以安穩過日子的生活，陪著自己一路逃亡到這個陌生地方。想到這裡，他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將來日子多麼艱苦，他都要讓雲英過得安穩，不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歡歡突然從船頭前方躍出水面，在半空中翻了一個漂亮的身子，隨後「噗通」一聲落入海中，濺起一大片水花。東平看見歡歡，不禁笑了起來，走到船舷邊伸手摸了摸牠露出水面的頭，說：「歡歡，這次真的多虧妳和妳的朋友們一路護送我們，等我們安頓下來以後，一定還會到海邊找妳。」
歡歡發出幾聲歡快的叫聲，又帶著同伴在船邊游了一圈，她聽懂東平的話。
小帆船終於靠近海岸，東平跳下船，踩著濕潤的沙地，把船繩牢牢繫在岸邊的一根木樁上，然後轉身將雲英扶下船。兩人提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岸上，回頭看著仍在海面上盤旋的歡歡和海豚同伴，心裡都明白，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將迎接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兩人沿著海岸往前走了一段路，便看見幾名阿美族青年從樹林裡走出來。那些青年手持長矛和弓箭，神情帶著幾分警戒，顯然已經發現這兩個陌生人的蹤跡。其中一名青年走上前來，盯著東平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來到我們的地方？」
東平停下腳步，雙手抱拳，客氣地回答：「我們夫妻從很遠的地方漂泊而來，沒有惡意，只希望能夠找一塊土地，自己蓋房子、種田，也可以下海捕魚，只要你們願意讓我們留下，我們一定不會打擾大家的生活。」
幾名青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轉頭向村社方向跑去。不久之後，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在幾名族人的陪同下走了過來，眾人見到他，都紛紛讓開道路。東平知道這人應該就是村社的頭目，便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我是這裡的頭目阿里，你們夫妻為什麼想到洄瀾來落腳？」阿里看著東平，語氣雖然帶著詢問，卻沒有惡意。
東平回答：「我們夫妻只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生活。過去的事情已經讓我們疲憊不堪，所以不想再和任何人爭鬥，只希望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
阿里看了看雲英，又看了看東平，沉吟片刻後說：「我們這裡土地很多，你們如果不嫌棄，就到村子後面那片靠近溪流的地方蓋房子吧，那裡沒有人住，你們可以自己耕種。」
東平沒有想到阿里竟然如此爽快，愣了一下才說：「頭目真的願意讓我們留下？」阿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既然你們沒有惡意，為什麼不能留下？我們阿美人相信來到這裡的人，只要願意和大家一起生活，就可以成為朋友。」

雲英站在一旁聽見這番話，眼眶不禁微微泛紅，她悄悄拉住東平的手。東平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也緊緊握住她的手，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意。經歷這麼多年的漂泊，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也許真的可以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了。
從那一天開始，兩人便在族人的幫助下搭建茅草屋。男人們砍伐木材，將一根根木柱插入土地，女人們則整理茅草，編織屋頂，東平也跟著大家一起動手。雲英雖然從未做過這些事情，卻也不怕辛苦，她搬運茅草、整理屋內的泥土地面，偶爾累得滿頭大汗，仍然愉悅地看著正在忙碌的東平。
幾天之後，一間簡陋的茅草屋終於完成。夕陽西下，橘紅色的晚霞映照著海岸，雲英站在屋前，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簡陋卻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忍不住說：「東平，我們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
東平站在她身旁，望著茅屋，又回頭看了看遠處的大海，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過去那個四處躲藏的東平已經過去，要真正開始新的生活，就必須把過去的身份隱藏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雲英說：「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要再用以前的名字了。」
雲英轉過身看著他，問道：「那你要叫什麼名字？」
東平望著夕陽從海平面緩緩沉下去，想起自己一路走來所經歷的黑暗，忽然說：「就叫日昇吧。以前的日子就讓它過去，以後每天都像太陽重新升起一樣，從頭開始。」
雲英聽了，輕聲念道：「日昇……那我呢？」
東平看著她，微笑著說：「妳就叫月娘吧。日昇、月娘，從今以後，我們就在這裡過自己的日子。」
雲英聽了，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兩人站在夕陽餘暉中，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過去那段充滿追殺與恐懼的生活，似乎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

2
在洄瀾落腳之後，日昇很快便發現，美崙社的族人雖然世代靠海生活，卻仍然主要使用簡單的木筏捕魚。木筏只能在近海活動，遇到風浪時又容易翻覆，因此族人每次出海都必須冒著相當大的風險。
一天清晨，日昇站在海邊，看著幾名青年划著木筏出海，一個浪頭打過來，木筏劇烈搖晃，其中一名青年差點跌進海裡。日昇見狀，連忙走到阿里身旁，說：「阿里頭目，如果我們把木頭造成船，就可以比木筏更加穩固，而且可以裝載更多漁獲，到更遠的海域捕魚。」
阿里聽了，有些疑惑地問：「船和木筏有什麼不同？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捕魚，難道木頭還能造出比木筏更好的東西？」

日昇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出船身的形狀，說：「木筏只是把木頭綁在一起，船則要讓木板形成一個有弧度的船身，船底可以破浪，兩側也能擋住海水，再加上桅杆和帆，就可以借助風力航行。如果我們再製作更大的漁網，就可以一次捕捉更多魚。」
幾名青年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地上的圖樣。
「日昇，你真的會造這種船嗎？」
日昇笑著說：「我可以先做一艘給你們看看，只要大家願意學，我也可以把造船、織網和捕魚的方法全部教給你們。」
從那一天開始，美崙社海岸每天都傳來削木與敲打的聲音。日昇親自帶著青年挑選木材、削製木板、拼接固定船身，又教他們如何編織漁網、辨認潮汐和魚群。青年們一開始經常做錯，日昇卻從不責怪他們，而是耐心地重新示範。
經過一段時間，一艘木殼漁船終於完成。下水那一天，全村的人都來到海邊。幾名青年合力將漁船推入海中，跳上船後揚起風帆，海風吹來，船帆迅速鼓起，船身便穩穩地向前航行。岸上的族人頓時歡呼起來。
阿里看著那艘越航越遠的漁船，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轉頭對日昇說：「我們以前只敢在靠近岸邊的地方捕魚，如今有了這艘船，就可以到更遠的海上去了。」日昇點頭說：「只要掌握風向和潮汐，你們以後就能捕到更多魚。」
果然，從此之後，美崙社的漁獲量快速增加，族人不再像過去那樣經常為食物不足而發愁。日昇看到大家的生活逐漸改善，心裡也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成就感。他忽然明白，自己過去學會的那些本領，原來不只是為了自己活命，在另一個地方，它們也可以幫助一群陌生人改善生活。

3
解決捕魚問題之後，日昇又注意到農田的問題。
美崙社的族人主要種植旱稻和小米，收成受到雨水影響很大。遇到乾旱的年份，糧食便會減少，村人只能節省食物度日。
一天，日昇沿著溪流走了很久，看著清澈的溪水不斷流向大海，心中忽然想到一個念頭：「如果能把溪水引到田裡，那麼農田就不用完全依靠天雨了。」
他立即回去找阿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阿里聽完，問道：「你是說，要從溪流挖一條路，把水引到田裡？」
「對。」日昇點頭說：「只要順著地勢開鑿水圳，加上水車輔助汲水，就能讓溪水從低處自然流進農田。有了水，我們可以種植水稻和水芋，糧食收成一定會比現在多很多。」
阿里思考片刻，便召集族人一起動手。
於是，美崙社的族人再次展開一場大工程。大家挖土、搬石頭、修整渠道、製作水車，日昇則不停地測量地勢，確定水圳應該從哪裡經過。
雲英每天都會拿著餐飲來看他。有一天，她看著日昇滿身泥土，雙手也被工具磨得紅腫龜裂，不禁皺著眉頭說：「你每天這麼辛苦，難道不累嗎？」

日昇接過她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笑著說：「當然累，可是只要水圳和水車完成，大家以後就不用完全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了。」
月娘蹲下來，拉過他的手，拿布條替他包紮傷口，說：「我以前認識的東平，可沒有這麼喜歡替別人操心。」
日昇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以前的我只想著怎麼逃命，現在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我也想替這裡的人做些事情。」
月娘抬頭看著他，微笑著說：「那你就去做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日昇聽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心中充滿溫暖。
幾個月後，水圳終於完成。當第一股溪水沿著渠道流進農田時，孩子們興奮地沿著水圳奔跑，老人們站在田埂上看著清澈的水流，臉上全都露出了笑容。
隨後，族人開始在水田裡種植水稻，在田邊水圳裡種植水芋。到了收成的季節，一片片稻田在陽光下泛起金黃色的波浪，水芋也長得十分茂盛，美崙社的糧食供應逐漸穩定下來。
阿里捧著沉甸甸的稻穗，感慨地對日昇說：「以前我們每年都不知道明年會不會有足夠的糧食，如今有了水圳和水田，我們終於可以不用再為吃飯發愁了。」
日昇看著田野裡忙碌的族人，心裡十分欣慰。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一直以為黃金才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如今才知道，一片能夠養活人的土地、一條能夠灌溉農田的水圳，以及一群願意互相幫助的人，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財富。

4
美崙社生活逐漸富足的消息，很快傳到附近幾個阿美村社。有的村社派人來學習造船，有的來請教編織魚網，也有人特地來詢問水圳如何開鑿、水車如何打造，水稻如何種植。日昇對前來請教的族人從不藏私，只要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耐心地傳授給大家。於是，「日昇」這個名字開始在洄瀾海岸流傳開來。有人說他懂得造船，有人說他會捕魚，也有人說他能讓荒地變成肥沃的水田。附近幾個村社的頭目甚至親自前來拜訪，希望能把美崙社的經驗帶回自己的村子。
日昇的名聲越來越大，可是他自己卻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每天仍然下田、修船、織網，和族人一起工作。
有一天傍晚，月娘坐在茅屋門口，看著滿身泥土回來的日昇，笑著說：「你知道嗎？現在附近的人都說你是洄瀾最有本事的人。」
日昇放下肩上的工具，笑著搖頭說：「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只是大家願意一起做事情而已。」
月娘看著他，說：「可是如果不是你，大家也不知道原來還有這些方法。」
日昇沉默片刻，望向遠處的田野：「月娘，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個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
月娘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兩人就這樣靜靜坐在夕陽下的田埂，看著遠處村社裡升起的炊煙。
就在這時，海面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叫聲。「吱——吱——」
日昇一聽，立刻站起身來。「是歡歡！」他快步朝海邊走去，月娘也跟在後面。
只見海面上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快速游來，歡歡看見日昇後，立刻躍出水面，發出歡快的叫聲。日昇走進海水裡，伸手摸著歡歡的頭，笑著說：「歡歡，妳怎麼又來了？是不是很久沒有看到我們，所以特地來找我們？」
歡歡用頭鼻輕輕碰著他的胸口，像是在撒嬌。月娘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幕，不禁笑道：「你們兩個還真是有緣，雖然現在每天忙得不得了，她還是沒有忘記來找你。」
日昇回頭看著月娘，笑著說：「我們的老朋友，回來探望我們。」
歡歡又在海面上翻滾起來，幾隻海豚同伴也跟著一起躍出水面，夕陽的餘暉灑在牠們身上，整片海面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日昇牽著月娘的手站在海邊，看著眼前的海豚朋友，心中感到無比安詳。他知道，自己和月娘如今的生活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雖然每天都比以前更加忙碌，但是這種忙碌卻不是為了逃命，也不是為了黃金，而是為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得更好。而這片陌生的洄瀾海岸，也正在一點一點成為他們真正的家。
只是此時此刻，日昇和月娘都不知道，隨著美崙社逐漸富足，日昇的名字也開始傳向更遠的地方；那些從海底寶藏延伸出來的恩怨，也正在遙遠的地方重新聚集，等待著下一場風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