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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奇幻少年小說〈海豚少年〉6
2026/08/30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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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奇幻少年小說〈海豚少年〉6

三、洄瀾的新生

1
經過兩場颱風的侵襲和一場地震摧殘,洄瀾地區的阿美族部落,許多房舍被推倒移平,倖存的房舍多半被掀掉屋頂,梁柱傾斜,呈現滿目瘡痍的殘破災後景象。
清晨的海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幾道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像銀白色的紗巾一樣貼著海面緩緩飄動。遠處的帆影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東方天際。
日昇站在帆船的船尾,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這段日子以來,不只是流落荒島的記憶,還有他與海豚朋友們共同經歷的生死患難,以及那批曾經讓無數人起了貪念的黃金。
如今荷蘭艦隊既然已經離去,他心裡最先想到的卻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仍然在洄瀾過著困苦生活的阿美族人。他抬頭望向茫茫海天,心裡暗暗下定決心:「這些黃金留在我手裡,只會招來更多人的覬覦。」他喃喃自語道:「拿它來幫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也許才算是它最好的歸宿。」
船頭附近,幾隻海豚不時躍出海面,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線。歡歡游在最前方,時而翻身,時而拍打水面,像是在催促日昇趕快出發。
日昇望著她,不禁露出一絲笑意:「歡歡,別急,我們這就回去。」帆船乘著順風,緩緩駛離龜山島。然而日昇並沒有立刻返回洄瀾。他知道,那批黃金仍然藏在海底洞穴裡,而且洞穴的位置只有他與海豚朋友知道。荷蘭艦隊雖然暫時離開,誰也不能保證他們將來不會再回來。若是黃金繼續留在原處,遲早還是可能成為禍端。因此,船行至龜山島附近時,日昇示意幾名同行的勇士將船停泊在一處隱蔽海灣。
「你們留在船上等我。」
一名勇士立刻走上前來,疑惑地問道:「少爺,這裡四周都是礁石,你要去哪裡?」
日昇指著前方平靜的海面,說道:「我要和歡歡牠們下水一趟,有些東西必須取出來。」
那名勇士還想追問,日昇卻已經脫下外衣,將長髮束在腦後。
「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縱身跳進海裡,幾隻海豚立即圍了過來。歡歡游到他的身旁,親暱地用吻部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後轉身往海底游去。日昇伸手抓住她的背鰭,隨著一同潛入水下。海水越來越深,陽光逐漸變成頭頂上一片搖曳的藍色光影。歡歡帶著日昇穿過一片礁岩,又鑽入一道狹窄的海底裂縫,幾隻海豚在前方輪流引路,不久便來到了那座隱密的海底洞穴。
日昇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熟悉地摸索著岩壁,重新點燃早已準備好的火把。昏黃的火光在洞穴裡搖曳起來,照亮深處那一排排沉默已久的木箱。箱子打開之後,金條依舊散發著令人眩目的光澤。
即使已經見過多次,日昇仍然忍不住停下腳步。那些金條在火光中閃耀著冷冷的光,彷彿無數雙貪婪的眼睛正從黑暗深處望著他。
日昇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其中一根金條。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掌心,也像壓在他的心頭:「如果這些東西真的能讓一個村子重新站起來,那麼它們就不該永遠躺在這裡。」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歡歡:「歡歡,我想把它們帶回洄瀾。」
歡歡在水中轉了一圈,發出清脆的鳴叫聲。日昇聽得懂她的意思,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妳也同意?」歡歡歡快地拍打胸鰭,濺起一大片水花。
日昇忍不住笑了起來:「好,那我們就一起搬。」在幾隻海豚的協助下,日昇花了很長時間,才將數塊金條搬出海底洞穴。那些黃金並不算多,卻已經足以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當帆船再次駛向洄瀾時,日昇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海岸。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然而,當船靠近岸邊時,他看到的卻不是熱鬧的村落,而是一片令人心酸的景象。
有些家屋的屋頂已經坍塌,有些竹木結構被風雨摧毀,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柱子立在泥地上。幾名老人坐在殘破的屋簷下,神情疲憊;孩子們則赤著腳,在泥濘之間小心地走動。
日昇站在船頭,久久沒有說話。他原本還想著自己這趟回來,終於可以過幾天平靜日子,可是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情再次沉重起來。
「我們真的能幫得了這麼多人嗎?」這個念頭剛浮現,他便搖了搖頭:「至少,要先從眼前的人開始。」
帆船靠岸後,日昇帶著幾名勇士登上沙灘。村民們很快認出了他。
「是日昇!」
「日昇回來了!」
人群很快從各處聚集過來。一名年長的阿美族男子走到他面前,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得眼眶泛紅。
「日昇,你終於回來了。日昇看著老人身後破敗的家屋,問道:「族裡最近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苦笑著說:「颱風、暴雨,加上之前的地震,許多房子都壞了。大家雖然想重建,可是木料、工具和糧食都不夠,只能一點一點撐著。」
日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從今天開始,大家不用再撐了。」老人愣了一下。
日昇回頭對勇士說:「把東西搬下來。」
幾名勇士立刻打開木箱。當第一塊金條在陽光下露出金燦燦的光芒時,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耀眼的金色上。一名年輕族人忍不住問道:「日昇,這些……是黃金?」
日昇點了點頭:「是。」
「這麼多黃金,你從哪裡得到的?」
日昇沒有立即回答。他望了一眼遠處的大海,想到那個海底洞穴,也想到一路陪伴自己的海豚朋友。
「這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我。」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語氣平靜而堅定:「所以,我想把它用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
那名老人愣愣地望著他,半晌才說:「你要把黃金分給我們?」
「是的。」日昇說,「這些黃金是用來重建大家的家園。」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有人驚訝,有人感動,也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娘站在人群後方,一直安靜地看著日昇。她看見他站在陽光裡,身上的衣服仍然簡樸,臉上也沒有半點因擁有黃金而產生的得意神色。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愛上的,或許正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份不為財富所動的心。
「日昇,你總是把別人的事情放在自己的前面。」她輕聲說。
日昇回頭看她,笑道:「如果大家都有地方住,有飯吃,我自己住哪裡、吃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月娘望著他,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可是,我不希望你永遠只顧著別人。」
日昇微微一怔。月娘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塵:「因為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日昇怔怔地望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裡,洄瀾開始出現久違的熱鬧景象。許多部落開始動起來,青壯上山砍伐木材、修整竹料、搭建屋架,女人們編織竹牆、整理屋頂,老人則在一旁指導傳統建屋的方法,孩子們也跟著大人搬運一些輕便的材料。一間又一間嶄新的家屋,在海風與陽光注視下重新站了起來。
日昇不斷往返於各部落,親自分配資金與物資。他看著一座座倒塌的房屋重新升起屋脊,心裡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些沉重的金條,原來可以變成如此溫暖的東西。

2
房舍重建只是第一步。洄瀾仍然面臨著另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疫病。一些部落裡開始出現零星的寒熱症狀病人,日昇在廈門老家曾聽長輩說過,那種疾病叫「傷寒」,蚊蟲叮咬是主要的傳播途徑。起初只是零星幾個孩子,後來連成年人也陸續病倒。有人身上出現紅疹,有些人高燒不退,整個村落開始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氛。
日昇站在一間簡陋的家屋外,看著躺在草蓆上的孩子,眉頭緊緊皺起。月娘走到他身旁,低聲說:「這病看起來不像普通的風寒。」
日昇點頭:「沒錯,那是一種會快速傳播開來的傳染病。」他看著孩子痛苦的神情,心裡第一次感到一種不同於海上風暴的恐懼。
大海上的危險,他至少知道該如何面對。可是疾病看不見、摸不著,卻可以悄悄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有更多人染病。」日昇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頭:「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懂醫術的人。」
幾天後,日昇再次登上帆船。這一次,他將目的地定在廈門。海風推動著帆船一路向西,歡歡與幾隻海豚則一路護送,時而在船舷旁躍出水面,時而消失在藍色海浪之下。
經過數日航行,帆船終於抵達廈門島。日昇上岸之後,四處打聽,終於得到一個消息。城中有一名荷蘭神父,名叫李斯特,精通醫學和藥理,平日經常替貧苦百姓治病。
日昇找到李神父時,他正在一間簡陋的房舍裡替一名病人診療。李斯特抬起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陌生少年,不禁皺了皺眉。
「年輕人,你找我有什麼事?」
日昇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神父,我從洄瀾而來。」
「洄瀾?」李斯特放下手中的藥瓶,疑惑地望著他。日昇將洄瀾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他,從村民陸續染病,出現高燒發冷,再到村裡缺乏藥物的困境,沒有絲毫隱瞞。
李斯特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你希望我跟你回去?」
「是。」
「那裡離廈門島很遠,而且海上航道並不安全。」
日昇毫不猶豫地說:「我知道。」
李斯特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日昇點頭:「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可能會有許多人病死。」李斯特的神情微微一變。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話很簡單,卻讓他想起自己當初學醫時所立下的誓言。
他沉吟片刻,終於問道:「你能提供藥物嗎?」
「可以。」
「需要很多奎寧藥粉,必須向洋商採購,但價格不菲喔。」
「我有足夠資金,可以採購奎寧。」
李斯特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不只是藥物,我還需要一些醫療器具,以及足夠的防疫用品。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去,那麼這些東西都得盡可能備齊。」
日昇點頭:「沒問題的,神父。」
李斯特伸手與他握住:「好,那我跟你走。」
採購藥物時,李斯特看著日昇毫不猶豫地拿出黃金支付,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從哪裡得到這些黃金?」日昇停頓了一下。
「一個偶然得到的寶藏。」
李斯特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些黃金,然後又看向堆滿藥材和器材的箱子,似乎已經明白這名年輕人對待財富的態度。
「我現在相信,你有誠意帶我去洄瀾了。」
日昇笑了笑:「神父,這些黃金若能救回許多人的生命,那就值得了。」
帆船再次離開廈門。
這一次,船上除了日昇和幾名勇士之外,還多了一位來自遠方的荷蘭神父,以及一船珍貴的藥物。
當洄瀾的海岸線再次出現在眼前時,李斯特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村落。
「那就是你所說的洄瀾?」
「是。」日昇點頭:「也是我們接下來要守護的地方。」
船靠岸後,李斯特立即分派人手,投入醫療救治。他先逐一查看病人的症狀,接著要求村民將病人隔離開來,又吩咐大家把生水煮開後才飲用,晚間入睡前掛起蚊帳,更要求清除家屋周圍積水的排水溝。
起初,有些族人並不明白李神父的用意。「神父,為什麼要把病人分開?他們也是我們的家人啊!」
李斯特耐心地解釋:「正因為他們是你們的家人,所以才更要保護其他人。如果大家全部聚在一起,疾病就會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最後整個村子都可能染病。」
日昇站在一旁,把李斯特的話翻成族人容易理解的方式。月娘也跟著一起幫忙。漸漸地,族人開始接受這些方法。
白天,李斯特替病人診治;日昇和勇士們負責搬運藥材與清理環境;月娘則帶著婦女們照顧病患,按時餵食藥物。
夜晚,海風從海面吹進村落。燃燒樟木的火堆,在黑暗中一堆堆燃燒。疲憊的李斯特坐在火旁,望著圍坐在四周的阿美族人,忽然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一名年輕族人把一碗鹿肉湯遞到他面前。
「神父,你累了一天,喝一點吧。」
李斯特愣了一下。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那碗湯並不奢華,卻讓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謝謝你。」年輕族人笑著說:「我們謝謝你救了族人。」
李斯特抬起頭,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的臉,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從未如此清晰的念頭。也許,這裡才是他真正應該留下的地方。
數月之後,洄瀾的疫情終於逐漸受到控制。曾經病懨懨的孩子重新跑到海邊嬉戲,村落裡再次響起笑聲。李斯特站在海岸邊,望著夕陽下的村落。
日昇走到他身旁:「神父,你什麼時候準備回廈門?」
李斯特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我不回去了。」日昇怔了一下:「什麼?」
李斯特轉過頭,微笑著看他:「我要留下來。」
「留在洄瀾?」
「是。」李斯特望向那些正在夕陽下忙碌的族人。「他們需要醫生,也需要有人向他們傳授更多知識。我來到這裡原本只是為了治病,可是這些日子以來,我發現自己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家。」
日昇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願意留下來,我們一定會把你當成家人。」
這時,幾名阿美族青年走了過來。其中一人笑著對李斯特說:「神父,你既然要留下來,那我們就替你蓋一間房子。」
另一人立刻接著說:「不只是房子,還要蓋一座教堂。」
李斯特愣住了:「教堂?」
族人點點頭:「神父,你要在這裡傳教,當然需要一個可以聚會禱告的場所呀?」
李斯特望著他們,眼眶漸漸泛紅:「你們真的願意幫我?」
那名族人笑道:「你救了我們這麼多人,我們蓋房子給你,又算得了什麼?」
日昇站在旁邊,看著族人們熱烈討論著要到哪裡找木材、如何搭建屋架,臉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海風從遠方吹來,吹動李斯特身上的長袍。不久之後,一座簡樸的教堂在洄瀾的土地上慢慢成形。
那不是一座宏偉的建築,沒有高聳的尖塔,沒有華麗的石牆,只有木頭、竹子與茅草,以及一群願意接受神父傳播福音的阿美族人。
日昇站在遠處望著那座正在興建的教堂,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曾經以為,自己帶著黃金回到洄瀾,只是為了幫助族人重建房屋。可是現在他才明白,真正被重新建立起來的,並不只是幾間房子。那是一個村落對未來的希望。而那片曾經因災難、疾病與恐懼而籠罩的土地,也正在一點一點恢復生機。
夕陽沉入海平面。遠處,幾隻海豚躍出水面,在金色的晚霞裡劃出優美的弧線。日昇望著牠們,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來所經歷的一切。他曾經是一個孤身漂泊在海上的少年,也曾經為了一口食物、一處棲身之所而努力活下去;如今,他身邊已經有了月娘,有了海豚朋友,也有了一群願意與他共同生活的阿美族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真正稱之為「家」的地方。
月娘走到他身旁,輕輕握住他的手:「日昇,你在想什麼?」
日昇望著洄瀾的萬家燈火,微笑著回答:「我在想,也許這就是我們真正的新生活。」
月娘靠在他的肩頭,沒有再說話。兩人並肩站在海風裡。而不遠處,歡歡又一次躍出海面,用牠清脆的鳴叫聲,替這片重新獲得新生的土地送上一聲聲祝福。

3
海上的風已經連續吹了好幾天。一艘掛著洋商旗幟的帆船乘著季風,由北向南緩緩駛入洄瀾海岸。船帆在風中鼓脹,桅杆發出低沉的吱呀聲,船身隨著海浪上下起伏。光男站在船頭,雙手緊握著船舷,遠遠望著前方逐漸清晰的海岸線。
那片土地與金包里社截然不同。海岸平原上散落著一座座木屋,田野裡稻穗隨風起伏,幾艘木殼漁船停泊在海灘邊,遠處還可以看見往來的人群。幾名族人肩上扛著獵物從山林走下來,漁人則將剛捕獲的魚一筐筐搬上岸。更讓光男感到意外的是,海灣裡竟停著幾艘外國商船,船上的水手正在搬運貨物。
光男站在船頭,目光越過忙碌的碼頭,心中卻沒有半點欣喜。「果然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他低聲說道。站在一旁的洋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笑著說:「這裡可是最近幾年最發展最快的地方。那位日昇大頭目很有本事,聽說各個村社的人都很服他。」
光男聽見「日昇」兩個字,心頭微微一震。他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船舷。日昇。如果真的是他……光男不敢繼續往下想。
可是,當帆船靠岸,他隨著商人踏上洄瀾土地的那一刻,所有的猜疑便在眼前的人影出現時,徹底變成了事實。
人群之中,一名男子正帶著幾名勇士巡視碼頭。他身形挺拔,神情沉穩,身上穿著阿美族人特有的服飾,頭上纏著刺繡的布圍巾,眉宇之間卻依然保留著光男熟悉的輪廓。
那一刻,光男整個人僵在原地。即使多年不見,即使對方已經改名換姓,他仍然一眼認出了那張臉。
「東平……」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而就在此時,那名男子似乎也感覺到了一道異樣的目光。他轉過身,視線穿過來往的人群,落在光男身上。
四目相交。日昇的身體微微一震。多年以前的記憶,在這一瞬間像潮水一般湧回腦海。金包里社。那些曾經共同度過的歲月,還有那個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光男。
日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過去不可能永遠埋藏下去。這些年來,他之所以改名為日昇,並不是因為真的忘記了陳東平這個名字,而是因為他已經選擇了一種新的生活。他在洄瀾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族人的信任,也有了妻子月娘和一對兒女。
可是現在,過去竟然真的找上門來了。
光男慢慢走近,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東平,真的是你。」
日昇看著他,神情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光男哥,好久不見。」這一聲「哥」,讓光男心頭一震。他本來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希望眼前這個人只是與陳東平長得相似,可如今連這聲稱呼都沒有錯,他已經再也無法否認。「父親沒有猜錯。」光男在心裡暗暗想著,「他果然活著,而且就在洄瀾。」然而,他臉上卻依然保持著笑容。
「這些年,你讓我們找得好苦。」
日昇淡淡地看著他,沒有接話。然而,他心裡很清楚,光男這趟來洄瀾,絕不只是為了敘舊。
光男住進日昇的家後,原本說好只停留一兩天,卻一住就是好幾日。每天清晨,他便跟著日昇到村社巡視,仔細觀察洄瀾的一切;白天,他與各村社的頭目交談,詢問日昇如何管理族人,甚至連田地、漁場和商船往來的情況都不放過。
日昇表面上並沒有阻止他,只是默默看著。有時候,光男站在田埂旁,看著族人忙碌,會故意感嘆道:「東平,你現在可真是不得了。以前在金包里社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有今天。」
日昇蹲在田邊,伸手撥了撥稻穗,淡淡笑道:「人總會變的。」
「是啊,人總會變。」光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不過,無論怎麼變,終究還是自己的家人。父親年紀大了,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你。」
日昇的手停了一下:「亞拉提伯父……還好嗎?」
「身子雖然還硬朗,但年紀畢竟大了。」光男向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我這次來,既然意外找到你和雲英,就是想接你們回去金包里。」
日昇抬起頭:「接我們回去?」
「對。」光男點頭:「你和月娘都回去吧。金包里社畢竟是你們的故鄉。你如今在洄瀾已經有了地位和名聲,若願意跟我回去,我們一家人還可以重新團聚。」
日昇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遠方忙碌的族人,心裡卻十分清楚,光男說的一家團聚,真正想要的卻未必只是團聚。這些年來,洄瀾逐漸繁榮,海上商貿日益興盛,外來商船絡繹不絕。這樣一片土地,已經不再是昔日偏遠的海岸村落,而是一塊人人都看得見的富饒之地。
光男怎麼可能對這些毫不動心?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亞拉提。
「光男哥,這件事情,我需要和雲英商量。」
「當然。」光男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們慢慢想,我不急。」嘴上說著不急,光男的目光卻在洄瀾的許多景物上不停游移。
日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拆穿。

4
當天晚上,海風吹過屋舍,月光從木窗縫隙間灑進屋內。

月娘坐在火塘旁,低著頭替日昇整理衣物。火光映著她的臉龐,使她原本柔和的神情多了一絲成熟和嫵媚。
日昇坐在她身旁,卻一直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月娘才抬起頭。
「日昇,你真的相信我哥哥是來接我們回去的嗎?」
日昇看著她,沒有回答。
月娘將手中的衣物放到一旁,身體微微向前傾,壓低聲音說:「光男是我哥哥,可是你不要忘了,他也是亞拉提的兒子。」
日昇的眼神微微一沉。
月娘繼續說道:「我哥哥從小就聽父親的話。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你我都清楚。如今他突然來到洄瀾,又一直問東問西,表面上說是想接我們回去,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說著,伸手握住日昇的手腕,眼神裡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你一定要防著他。」
日昇低頭看著妻子的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這個女人陪著自己走過最艱難的歲月,如今又願意為自己擔心。他知道,月娘不是不願意面對自己的過去,而是害怕過去再次將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摧毀。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聲說:「月娘,我知道。」「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光男哥為什麼來。」
月娘望著他。日昇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戶,望向外面的夜色。
「他不是來接我們回家的。」
月娘的手微微一緊:「那他是來做什麼的?」
日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他是來確認,我還好好地活著。」月娘臉色一變。日昇卻沒有停下:「而現在,他已經確認了。」
他轉過頭,看著月娘,語氣依然平靜,眼底卻多了一抹深沉的戒備。「至於他真正想要什麼,我相信過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會說出來。」月娘凝視著丈夫,終於明白,他早已看穿了光男的來意。可是,她心中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消失。她望向窗外,只見遠處海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而那片看似平靜的海,此刻卻像是正在醞釀一場即將襲來的風暴。月娘輕聲說:「日昇,我只希望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不要再被我父親和哥哥奪走。」
日昇握緊她的手:「不會的。」他嘴上如此回答,心裡卻很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因為光男既然已經找到了他,那麼金包里社、亞拉提,以及那些多年以前,被刻意掩埋的恩怨,也終究會循著這條海路,一步一步追到洄瀾來。

5
光男回到巴夏群金包里社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沉入遠方的山稜,只在天邊留下大片暗紅色的餘暉,海風吹過村落,帶著鹹濕的氣息,也將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一陣陣送進屋裡。亞拉提坐在屋內,面前燃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他原本正低頭沉思,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抬起頭來,便看見光男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父親,我回來了。」光男在亞拉提面前坐下,先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才把這趟前往洄瀾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告訴父親,自己確實在洄瀾見到了東平和雲英,也證實了他們父子之前的猜測。那兩個人如今已經在洄瀾落腳,而且身分也有了新的掩護,當地人稱他們為日昇與月娘。
亞拉提聽完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撥弄著油燈旁的一截木炭。光男原以為父親會因為消息得到證實而高興,沒想到亞拉提的臉色反而越來越陰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你確定那批黃金寶藏就在洄瀾?」
「我沒親眼見到那批黃金寶藏,可是從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況,以及當地這些年的變化來看,我認為我們的猜測沒有錯。」光男沉聲回答,「而且,洄瀾的確比從前繁榮得多,洋商一批批進出,港口貿易相當熱絡。」
亞拉提的手慢慢停了下來。黃金寶藏。這個他惦記了多年的懸念,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只要有人輕輕碰觸,便立刻讓他的野心重新燃燒起來。他一直相信,那批失落的黃金寶藏並沒有消失,只是被藏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如今洄瀾突然興盛起來,而東坪與雲英又偏偏在那裡落腳,並且擁有崇高的地位和名聲,這一切在他眼中絕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掀起門簾朝外望去。夜色已經完全籠罩村落,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亞拉提的眼神卻沒有半點疲倦,反而顯得異常銳利。
「既然荷蘭人找不到寶藏,那就讓我們慫恿他們去找。」
光男愣了一下,抬頭看著父親。「父親,你的意思是……?」
亞拉提轉過身來,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我們何必自己動手?」光男看著父親那張臉,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知道,父親一旦露出這樣的笑容,通常已經想好了某個極其可怕的計畫。
「你立刻派人把消息送給境內的荷蘭商人,就說我們得到可靠消息,那批荷蘭人一直尋找的黃金寶藏,其實就藏在洄瀾的阿美族部落。」亞拉提停頓片刻,故意壓低聲音說,「告訴他們,寶藏如今掌握在當地阿美族人手裡,洄瀾這些年之所以突然繁榮起來,就是因為那些黃金正在暗中流通。」
光男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荷蘭人真的相信了,他們一定會派艦隊前往洄瀾,直接施壓陳東平和阿美族部落。」
「我要的就是這樣。」亞拉提毫不遲疑地回答。他走回桌旁坐下,雙手交疊在胸前,眼神裡閃著算計的光芒。「荷蘭人為了黃金,一定不會放過洄瀾。到時候,他們會替我們開路,派軍隊掃蕩阿美族部落。我們只要等他們出手,再趁亂行動,就可以不費多少力氣,得到我們真正想要的人:陳東平。」
光男沉默了。他終於明白父親的真正目的,並不是單純尋找寶藏,而是要借荷蘭人的手製造混亂,再從中漁翁得利。更重要的是,父親真正盯上的人,就是落腳洄瀾的東平和雲英。
「父親,你是想……活捉他們?」
亞拉提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只要抓到他們,就不怕問不出寶藏的下落。」亞拉提的聲音低沉而冷酷:「他們一定知道寶藏在哪裡,我們就押著他們,帶我們去找出來;如果他們不肯說,那麼……」他沒有把話說完,只伸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光男望著父親,心中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父親為了那批黃金寶藏,已經等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線希望,恐怕任何阻擋在前面的人,都會被視為敵人。

6
幾天之後,洄瀾港口。一艘掛著商旗的帆船緩緩駛入港灣。船帆在海風中鼓起,船身隨著浪潮上下起伏。岸上人聲喧鬧,阿美族人往來搬運貨物,幾名洋商站在碼頭邊與當地商人討價還價,空氣裡混雜著海水、木材、香料與貨物的氣味。
沒有人注意到,船上有幾個看似普通的商人,正站在船舷旁觀察著岸上的一切。亞拉提換了一身洋商常穿的衣服,頭上戴著寬邊帽,鬍鬚也經過刻意修整。他的身旁站著光男,以及幾名同樣喬裝過的手下。他們不再以巴夏群金包里社的身分出現,而是一群從外地前來做生意的商人。
船靠岸時,亞拉提伸手壓住帽沿,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緩緩掃視著洄瀾。「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只是商人。」他沒有回頭,只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輕舉妄動。」
「是。」身後幾人低聲應道。
光男站在父親身旁,望著眼前這片陌生而繁華的土地,心裡卻沒有半點做生意的輕鬆感。他知道,他們真正來到洄瀾的目的,是要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將東平與雲英一網擒獲的機會。
一行人上岸後,故意混入洋商往來的行館之中。他們裝作談生意、看貨物,白天在港口附近走動,晚上則待在房間裡低聲商議。日子一天天過去,亞拉提始終沒有急著出手。他知道,獵人最忌諱的就是太早暴露自己的行蹤。
一天傍晚,窗外夕陽將洄瀾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紅。亞拉提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緩緩歸港的船隻,手指輕輕摩挲著窗框。
光男走到他身後,低聲問道:「父親,我們還要等多久?」
亞拉提沒有回頭:「等他們放鬆戒心,我們就出手,擒住他倆。」
「如果東平和妹妹根本不知道我們來了呢?」
「那才是最好。」亞拉提冷冷一笑:「獵物不知道獵人的存在,才最容易落入陷阱。現在,我們故意放出風聲,給這裡的洋商知道,黃金寶藏就在陳東平手中,接下來等荷蘭軍與阿美族兩方起衝突,場面混亂,我們就可以趁機下手。」
光男沒有再說話。他走到窗前,與父親並肩而立。兩人一起望向遠處的街道,而在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街角一閃而過。光男的心猛然一緊。他認出了那個人。
「父親,那人是東平…」
亞拉提立即轉過頭。光男沒有再說下去,只用眼神示意窗外。亞拉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然而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他的眼神卻在瞬間變得凌厲起來,嘴角也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知道,等待已久的時機,或許已經開始逼近。
而此刻的洄瀾,仍沉浸在港口繁華的喧鬧之中,沒有人知道,一場圍繞黃金寶藏的暗潮,正悄悄在這座新興的海港城鎮底下湧動。
亞拉提父子就像潛伏在黑暗中的獵人,耐心等待著獵物一步一步走進他們早已布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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