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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6
2026/08/20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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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6

21、楊文華醫生
清晨的台東,陽光才剛越過遠山。
光華醫院外的走廊已經忙碌起來,推床的滾輪聲,護士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遠處病房傳來的呼叫鈴聲,交織成一片屬於醫院的晨間聲響。
外科部會議室裡,氣氛卻異常凝重。長桌中央攤著幾份厚厚的病歷資料,幾張檢查影像透過投影機映在牆面上。黑白影像裡,人體的器官像一幅複雜而難解的地圖。
邵青陽主任坐在長桌最前端,雙手交握,下巴微微低著。他的目光在幾位醫師臉上一一掃過。坐在他右手邊的楊文華,始終安靜地翻閱著病歷。他沒有急著發言。但從他緊抿的嘴角與不斷翻動資料的手指,可以看出,他正在快速整理腦中的思緒。坐在他旁邊的蘇俊昇也神情專注。
「最近本科收治的這兩個病例,」邵青陽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難度都不低。」他伸手點了點桌面上的兩份病歷。
「炳煌,還有三位同仁,你們要不要先分成兩組?一組處理一個,彼此可以互相支援,也能分攤壓力。」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陳炳煌主治醫師慢慢抬起頭。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落在投影幕上的病例影像。
「主任,這兩個病例我事先都評估過。」他停了一下,語氣更加慎重。
「手術失敗的風險相當高。」
坐在旁邊的醫師甲、醫師乙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炳煌繼續說:「我建議轉到總院,或者就近轉診到慈濟醫院。他們那裡有顱外科和心臟外科的專科醫師,設備和人力也比較完整。」
邵青陽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向椅背,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如果病患全部轉出去……」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那今天這個會,還有召開的必要嗎?」陳炳煌臉色微微一變。
邵青陽沒有提高音量,反而更加平靜。「炳煌,我承認,以分院目前的人力,要處理這兩個病例確實是一項挑戰。」他抬起眼睛:「但挑戰,不等於我們沒有能力處理。」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時凝滯。
陳炳煌沉默片刻,才說:「主任,我不是怕麻煩。」
「我知道。」
「我是認為,除了病患的權益,也必須考慮本院的聲譽。」陳炳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卻不自覺地互相摩擦。

「如果手術真的出了問題,我們都難辭其咎。」
邵青陽的眉頭慢慢皺起。他看著陳炳煌,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把病患往外推,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如果主治醫師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他頓了一下:「我不強人所難。」
陳炳煌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
「主任,不好意思。」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未來兩週剛好輪到我特休。幾個月前,我太太已經跟旅行社訂好全家出國旅遊的行程。」話說出口後,他甚至不敢直視邵青陽的眼睛。
邵青陽盯著他幾秒。會議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
「好吧。」邵青陽終於開口。臉上的表情已經明顯冷了下來。
「主治可以先行離席。」
陳炳煌如釋重負。「謝謝主任。」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資料。
就在這時,醫師甲與醫師乙也悄悄動了起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醫師甲清了清喉嚨:「主任……」
邵青陽抬頭:「我覺得……這兩個病例恐怕……」
「恐怕什麼?」
醫師甲一時語塞:「恐怕……我也難以勝任。」
邵青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有多說,只是抬起手,朝門口揮了一下:「你也離席吧。」
醫師甲愣了一下:「主任,我……」
「出去。」聲音不大,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醫師甲低下頭。醫師乙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一起離開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原本的會議桌,忽然顯得空蕩蕩的。邵青陽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兩份病歷。片刻後,才抬起頭。
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楊文華。蘇俊昇。以及他自己。邵青陽看著眼前兩名年輕醫師,神情慢慢緩和下來。
「文華、俊昇。」
兩人抬頭。
「你們願意留下來,我很感動。」邵青陽靠在椅背上:「不過,我要提醒你們一件事情。」他的目光變得嚴肅:「想清楚。不要半途落跑。」
「落跑」兩個字一出口,楊文華與蘇俊昇對望了一眼。短暫的沉默後,兩人竟同時笑了起來。緊繃的空氣因此鬆了一些。蘇俊昇壓低聲音對楊文華說:「學長,主任這句話聽起來,很有壓力喔。」
楊文華嘴角微微上揚:「男子漢嘛,豈能畏苦怕難。」
邵青陽看著兩人,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楊文華伸手拿起桌上的病例資料:「主任,這兩個病例,可以讓我和俊昇先研究一下嗎?」
「當然可以。」邵青陽拿起資料夾,直接遞給他。

楊文華伸手接過。資料夾落入掌心的瞬間,他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已經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臨床討論。這兩個病患的生命,很可能就在他們幾個人的判斷之間。而他真正面對的,也許不只是醫術。還有責任。甚至是失敗的可能。但奇怪的是,他心裡並沒有退縮。反而有一種久違的戰意慢慢升起。
邵青陽看著他的神情,忽然說:「文華,我聽說你在醫學院時成績相當優異。」楊文華抬頭。
「你是以第一名的成績選填外科。」邵青陽笑了笑:「果然,你的思考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楊文華低頭看了一眼病歷。
「主任放心。」他抬起頭,語氣堅定。
「我不會半途落跑。」他伸出拳頭,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這是男子漢的約定。」
蘇俊昇立即點頭附和:「我也是。」他看向邵青陽。
「跟著主任和文華學長,我知道一定能學到真正的本事。」
邵青陽愣了倆秒,隨即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楊文華身旁,抬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樣的!」
楊文華身體微微一晃。邵青陽看著他,眼神裡突然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情緒。
「男子漢的約定。」他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他的手仍搭在楊文華肩上。
「文華,你知道嗎?從你身上……」邵青陽的目光有些恍惚,彷彿穿越了眼前的年輕人,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好像又看見那個銅牙鐵齒的自己。」
蘇俊昇笑了:「這個故事我聽護理長說過。」
邵青陽轉頭:「喔?」
「護理長說,主任以前可是外科界的十項全能。」蘇俊昇越說越起勁:「不管哪個領域,都自己鑽研,還親自下刀。」
邵青陽忍不住笑了:「十項全能?」他搖搖頭:「別聽她們亂吹。」
「可是主任自己也說過啊!」
「我說的是我對外科有興趣。」邵青陽拉開椅子坐下。「至於職位、名聲、頭銜……」他聳了聳肩:「那些東西,我從來沒有很在乎。」
楊文華看著他。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願意留下來。醫師這個職業,最容易讓人迷失的,或許不是手術失敗,而是成功之後得到的掌聲。名聲、地位、權力,甚至病患與同行的仰望,都可能讓一個人逐漸忘記,當初為什麼拿起手術刀。而眼前這位主任,似乎還記得。
蘇俊昇笑著說:「所以我和文華學長私底下都說,主任就是外科臨床醫學界的怪醫『黑傑克』。」
邵青陽眉毛一挑:「黑傑克?」
「對啊。」蘇俊昇笑得更加燦爛:「什麼疑難雜症都敢接。」

邵青陽靠向椅背,嘴角露出一抹孩子般的笑意。「嘿嘿。我確實喜歡《怪醫黑傑克》。」
楊文華和蘇俊昇相視一笑。笑聲很輕。可是,在這間逐漸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三個人的目光最後又不約而同地落在桌上的兩份病歷上。笑意慢慢收斂。真正的挑戰,才正要開始。楊文華伸手翻開第一份病歷。紙張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眼神逐漸沉了下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沒有退路。而他心裡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成為一名真正的外科醫師,不只是敢拿起手術刀。更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害怕失敗的時候,自己是否還敢為一條生命,拼出一身的本事。

22
清晨的台東,天色才剛從深藍轉成灰白。外科部值班室的窗簾半掩著,淡淡的晨光從縫隙間滲進來,落在桌面那兩本厚重的病歷上。走廊外偶爾傳來護理師推著藥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面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值班室裡格外清晰。
楊文華坐在桌前,白袍袖口微微捲起,右手握著原子筆,左手壓住病歷。他已經連續看了將近一個小時,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卻一口也沒喝。坐在他對面的蘇俊昇翻開病例A1的影像資料。幾張電腦斷層片攤在桌面上,黑白影像裡,一個個異常的陰影像潛伏在人體深處的敵人,沉默卻毫不留情。
蘇俊昇皺起眉頭,伸手指向其中一張影像。「學長,這個病例A1……肝臟、肺臟和胰臟都有腫瘤。」他的手指停在影像上:「看這幾個位置,癌細胞顯然已經擴散了。」
楊文華沒有立刻回答。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盯著影像,右手的原子筆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一下。那是他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
「肺臟這一顆,」他終於開口,「目前還算局部。」他拿起筆,在影像旁畫出幾個小圈。「可以考慮局部切除。」筆尖移到肝臟的位置:「肝臟和胰臟就比較麻煩。單純切除不夠,必須同時考慮組織切除、血管栓塞,以及電燒止血。」
蘇俊昇微微點頭,卻沒有放鬆眉頭。他伸手將椅子往前拉了一些。「可是這樣一來,手術時間恐怕會拉得很長。」他停頓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尤其是肝臟和胰臟的出血……如果控制不好,病人可能撐不過手術。」
值班室裡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一聲救護車的鳴笛,聲音由遠而近,又逐漸消失在醫院另一端。蘇俊昇低頭看著病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手術。更知道,坐在他對面的楊文華,心裡正在進行另一場搏鬥。一邊是病人的生命、另一邊,是手術團隊自身的能力極限。只要有任何一個環節失誤,所謂的「挑戰」,就可能變成一條生命的終點。
楊文華沉默片刻,抬起頭。「俊昇,我的想法是——如果我們的速度夠快,動作夠精準,而且彼此配合沒有間隙……」他伸出兩根手指,分別點在肺臟與肝臟的位置:「肝和肺,可以考慮同時進行。」

蘇俊昇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楊文華。
「同時?」
「對。」楊文華語氣平靜,眼神卻異常專注。「把時間壓縮下來,降低病人長時間麻醉的風險。兩個部位同時處理,需要高度默契,但如果我們分工夠清楚,未必做不到。」
蘇俊昇沒有立即回答。他望著桌上的影像,又看了看楊文華。幾秒鐘後,他慢慢點頭。「我懂學長的意思了。」他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那不是盲目的興奮,而是一種面對高難度病例時,醫師特有的戰鬥意志。「也就是說,把手術時間壓縮在最短範圍內,同時把每個人的工作切割清楚。」
楊文華點頭:「沒錯。」他合上病例A1,拿起另一份病歷:「接下來看A2。
蘇俊昇坐直身體:「好。」
楊文華翻開病例,目光迅速掃過檢查資料。「A2先處理心臟瓣膜修補。」他用筆尖在病歷上點了一下:「然後擴張主血管,把裡面的瘀血清除,再裝固定支架。」蘇俊昇看著資料,過了幾秒,輕輕點頭。「嗯。」他伸手拿起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迅速記下手術順序:「跟我想的程序一樣。」
楊文華抬眼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沒有更多言語。卻像是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無聲的確認。他們都知道,真正的考驗並不是病歷紙上的幾行字,也不是會議室裡的討論。而是手術台上,當病人的生命懸在一線之間時,他們是否真的能像現在說的那樣——快、準、穩,而且彼此毫無間隙。
蘇俊昇闔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
「學長。」
「嗯?」
「這兩個病例……真的很硬斗(台語)。」
楊文華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所以主任才把它們交給我們。」蘇俊昇也笑了:「那我們可不能讓主任失望。」
楊文華將兩份病歷整齊疊在一起,站起身。晨光此時已經穿透窗簾,照亮了他半邊臉。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病歷,神情逐漸沉靜下來。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場手術。也是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只是,他心裡很清楚——醫師可以挑戰手術的極限,卻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去賭自己的勇氣。
他握緊病歷,轉身走向門口。
「走吧。」
蘇俊昇起身跟上。
「去哪裡?」
楊文華沒有回頭:「去找主任,把我們的方案告訴他。」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消失在外科部清晨的走廊裡。

23、外科醫生的手術
手術室裡,無影燈依舊亮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血液混合的氣味,監視器規律地發出「嗶——嗶——」的聲響。經過數個小時的手術,病人的生命徵象終於趨於穩定。
楊文華站在手術台前,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即使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他的雙手仍然穩定得幾乎看不出疲倦。
護士遞上一把持針器:「楊醫師。」
「嗯。」楊文華接過器械,低頭看著最後一道切口。此刻,真正需要的已經不是速度,而是耐心。他一針一線地將傷口縫合。
最後一針。打結。剪線。
他抬起頭:「好了。」站在旁邊的護士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協助他整理器械。楊文華退後一步,摘下手套。連續數個小時高度集中精神之後,他才突然感覺到雙肩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轉身走出手術室。門一推開,走廊上的冷氣迎面吹來。楊文華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在這時,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來。男子身後跟著三個孩子,大的十多歲,小的還牽著父親的衣角。他一看見楊文華,立即停下腳步。
「先生……阮牽手的手術……」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楊文華看著他,神情柔和下來:「手術很順利。」
男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楊文華點點頭。「妳太太現在還在恢復中,接下來幾天要密切觀察。等身體狀況穩定後,就可以逐步恢復正常生活。不過,出院以後記得按照醫院安排回來追蹤。」中年男子眼眶泛紅。
他緊緊握住楊文華的手:「醫生,真感謝你……」
楊文華反過來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男子搖著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對阮來講,牽手就是阮的全部。」身後三個孩子也安靜下來。男人忽然轉身,朝三個孩子使了個眼色。
「來,跟醫生叔叔說謝謝。」三個孩子跟著父親,一起向楊文華深深鞠了一躬。「謝謝醫生叔叔。」
楊文華怔了一瞬。他沒有想到,一場普通的手術,在另一個家庭眼裡,竟然是一次生死攸關的等待。他蹲下身,與最小的孩子平視。「你媽媽很勇敢,你們也要乖乖聽爸爸的話,等媽媽恢復健康,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點頭:「好。」
楊文華站起來,再次朝他們微笑:「等媽媽從加護病房出來,記得去陪媽媽吧。」
目送一家人離去後,他站在原地片刻。走廊依舊人來人往。護士推著病床從身旁經過,另一頭傳來醫師呼喊病人的名字。醫院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生死而停止運轉,可對某一個家庭而言——剛才那幾個小時,卻可能是他們這一生最漫長的等待。楊文華轉身,朝外科部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裡安靜許多。楊文華推門進去,將身體重重靠進椅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才剛放下杯子,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
「鈴——」楊文華伸手接起。
「喂?」電話那頭傳來邵青陽沉穩的聲音。
「文華?」
「主任。」
「知道你剛忙完一台手術。」邵青陽頓了一下:「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談談。方便過來一下嗎?」
楊文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好的,主任,我這就過去。」
掛掉電話,他站起身。疲倦還壓在肩膀上,但他沒有停留。

主任辦公室門外,楊文華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而入。
邵青陽正坐在辦公桌後,桌面上攤著幾份資料,其中一份正是近期國際醫學期刊的論文。看見楊文華,邵青陽抬起頭,臉上露出笑意。
「剛下手術?」
「嗯。」
「坐。」
楊文華拉開椅子坐下。邵青陽拿起那份期刊,輕輕敲了敲封面。「你最近發表在國際期刊上的這篇論文,我拜讀了。」他抬起眼:「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楊文華微微一笑:「謝謝主任。」
「這兩年,你扛起外科部開刀房相當大的工作量。」邵青陽身體往後靠,目光變得認真:「更難得的是,其他醫師沒有把握的病例,你幾乎從來沒有推辭過。」
楊文華沉默。他腦中迅速掠過這兩年來一張張病人的臉。
成功的。
失敗的。
活下來的。
以及那些即使竭盡全力,最後仍然無法挽回的生命。他很清楚,醫師不是神。每一次站上手術台,都必須承受「救得回來」與「救不回來」兩種結果。
邵青陽看著他:「所以照我的意思,你應該升上來接主治醫師。」
楊文華抬起頭。「主任……」他停頓片刻:「我還年輕。」
「年輕不是理由。」
「我需要更多臨床歷練。」這句話說出口時,楊文華的語氣很平靜。
但邵青陽知道,他不是謙虛。他是真的認為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邵青陽反而笑了:「感謝你對我的體諒。」
楊文華一怔。
邵青陽靠向椅背,雙手交握:「我們這一行,論資排輩,向來講究長幼倫理。你如果現在升上主治,前面還有幾位資深醫師,我反而不好處理。」
他從桌上的文件夾裡抽出一份資料:「所以,我給你另外一個機會。」
楊文華接過文件。
「總院院長要我推薦一名同仁,去上海參加國際醫學會議,發表學術論文。」
楊文華的目光停在文件上。上海。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毫無預警地刺進他的心裡。一瞬間,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名字。慈恩。那個約定。十年。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邵青陽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繼續說道:「我仔細評估過,這個機會非你莫屬。」楊文華抬起眼:「主任,可是我目前的工作……」
「這部分不用你操心。」邵青陽抬手打斷他。「你的臨床工作,我會重新安排。」他拿起桌上的期刊:「在我們光華醫院,論文發表的質量與國際能見度,沒有人能跟你比。你能做好臨床工作,又能兼顧研究,這很不容易。」
楊文華低頭看著手中的文件。上海。他心裡忽然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矛盾。一方面,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學術舞台。另一方面,那座城市也可能讓他再次面對一段被他埋藏多年的感情。如果慈恩真的回來了呢?如果這一次,真的能見到她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還是害怕。
邵青陽的聲音再次傳來:「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楊文華抬起頭。
「先挑一篇論文寄給主辦單位。下個月初啟程去上海。」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楊文華最後點頭:「謝謝主任栽培。」
邵青陽笑了:「不用跟我客氣。」他站起身,走到楊文華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機會,永遠留給隨時準備好的人。」
楊文華也站起來。邵青陽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份欣賞。
「好好幹。將來,你會是外科醫學界一顆明亮的新星。」
楊文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走出主任辦公室時,他手裡仍然緊緊握著那份上海醫學會議的資料。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晨光。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上海。那個名字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林秀玲。而在記憶最深處,十年前那個女孩的笑容,也在晨光裡悄然浮現。楊文華閉上眼睛。原來,有些約定並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它只是一直躲在心裡,等待某一天,再次被命運喚醒。

24、清秀佳人醫美診所
傍晚時分,上海商業區的霓虹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外的梧桐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街道上的車流逐漸密集。一天的門診即將結束,清秀佳人醫美診所裡卻還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櫃台前,護士正在整理今天的病歷。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名花店小弟抱著一大束鮮花走進來。
「請問,這裡是清秀佳人醫美診所嗎?」
護士抬起頭:「是。」
「這束花是送給林醫師的,麻煩簽收一下。」
護士接過花束,低頭看了一眼卡片。她的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
「又是同一個人。」站在旁邊整理文件的張冬梅聞聲湊過來。
「誰?」
護士晃了晃手裡的卡片。「趙醫師啊!」她故意拉長語氣。
「這位趙醫師,可真是有心。」張冬梅看了一眼那束包裝精美的玫瑰,忍不住笑了。「可咱們老闆對趙醫師似乎一直不冷不熱。」
她伸手接過花束:「拿來,我幫忙插起來。」張冬梅拆開包裝紙,將鮮花一枝枝插進櫥窗旁的玻璃花瓶裡。
鮮紅的花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護士看著那束花,兩手托著下巴。「如果趙醫師送我鮮花,我肯定立刻飛奔過去。
張冬梅噗哧一聲笑出來。「醒醒吧!」她把最後一枝花插好,轉過身。「咱們是丫鬟命,就別癡心妄想了。」
護士撇了撇嘴:「人家想想也不行喔?」
「可以。」張冬梅把花瓶往櫥窗旁推了推。
「夢裡想。」
兩人相視而笑。張冬梅拍了拍櫃台。「好了,今天也差不多了。把櫃台收拾乾淨,準備下班。」
護士點頭:「好。」

診療室裡。林秀玲坐在辦公桌前,手機貼在耳邊。她身上的白袍還沒有脫下,桌上攤著幾份病歷。電話那頭傳來趙曉東的聲音。
「秀玲,妳今晚有空嗎?」林秀玲正要回答,手機畫面突然跳出另一個來電。她低頭一看。蘇明珠。她的眼神微微一亮。「趙醫師,你稍等一下,我先接我台北同學的電話。」她按下切換鍵:「喂,明珠,我是秀玲。」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興奮:「秀玲,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妳。」
「什麼消息?」
「妳還記得文華學長嗎?」林秀玲握著手機的手,忽然停住。她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一瞬間變得專注。「……當然記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蘇明珠卻沒有察覺她語氣中的細微變化。
「他要去妳上海參加醫學會議。」
林秀玲心口猛然一跳。她坐直身體。「妳說……文華學長要來上海?」
「對啊!」電話那頭笑著說:「而且我已經查到班機了。」
林秀玲下意識握緊手機。那個被她埋藏在心底兩年的名字,突然穿越遙遠的時間與空間,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她曾經告訴自己——感情的事,順其自然。她也曾經告訴自己——既然他沒有給承諾,就不要再期待。可是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那些話並沒有真正說服自己。
「哪一天?幾點的班機?」她的語氣不自覺快了幾分。蘇明珠報出班機時間。
林秀玲連忙拿起桌上的便條紙,把時間記下來。寫完後,她盯著紙上的數字看了幾秒:「好,我記下來了。」她的嘴角慢慢浮起笑意:「我去機場接他。」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隨即傳來蘇明珠意味深長的笑聲。
「喔——」
林秀玲立刻警覺:「妳喔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啊。」
「明珠。」
「好啦,好啦!」蘇明珠笑著說:「不過妳等了這麼久,現在機會來了,妳可要好好把握。」
林秀玲望向窗外。街上的霓虹燈已經亮起。她的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安。「順其自然囉。」她輕聲說:「感情這種事情……勉強不來的。」說這句話時,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告訴蘇明珠,還是在提醒自己。
「明珠,改天來上海找我,我作東。」
兩人又聊了幾句,才掛斷電話。林秀玲盯著手機螢幕。螢幕已經暗了。可是她的心,卻怎麼也安靜不下來。將近兩年了。她原以為時間足以讓自己平靜。沒想到,只是一個名字,一趟航班,就足以讓她所有刻意壓抑的情感重新甦醒。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按下通話鍵:「趙醫師,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趙曉東的聲音再次傳來:「沒關係。」
「你剛才說……生日舞會?」
「嗯,我想邀請妳參加。」
林秀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這樣啊……可是很不巧。」她看了一眼剛才記下的航班資料:「那天有朋友從台灣過來,我可能沒辦法參加你的生日舞會。」
電話那頭似乎提出了什麼建議。
林秀玲愣了一下:「帶著他一起去?」她忍不住笑了:「這個……我得先問過他才知道。」
「他?」趙曉東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試探。
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秒,她才說:「他是我的醫學系學長。」
「什麼關係?」
林秀玲輕輕笑了。「就學長、學妹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以前,他很照顧我。」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林秀玲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語氣似乎有些變化。
「怎麼?」她故意打趣。「感覺你好像……」話說到這裡,她卻沒有繼續。有些關係,不需要解釋。尤其是她和楊文華之間,連她自己都還沒有真正弄明白。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林秀玲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今晚不行啦,我還得稍微準備一下。」她笑了笑:「改天吧。我休息囉。Bye。」掛掉電話。診療室忽然安靜下來。林秀玲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她低頭看著桌上的便條紙。上面寫著一串航班時間。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幾個數字。
「學長……」她低聲喃喃。兩年來,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等待。可是現在,當他真的要出現在上海時,她才知道——原來她從來沒有真正停止等待。
片刻後,林秀玲站起身。她脫下白袍,掛在牆上的衣架。整理好頭髮與衣襟,她推開診療室的門。張冬梅正在櫃台整理最後一批器械。
林秀玲走過去:「冬梅,今天的器械再檢查一次。」她頓了頓:「確認沒問題之後,妳就可以下班了。」
張冬梅抬起頭,目光在林秀玲臉上停留片刻。
「是,老闆。」她忽然眨了眨眼。
「不過……」
「嗯?」
「今天老闆的心情,好像特別好喔。」
林秀玲一怔:「有嗎?」
「有啊。」張冬梅湊近一步,笑得意味深長:「難道是要去赴趙醫師的約會?」林秀玲失笑。「不是啦!」她拿起桌上的手提包:「有朋友從台灣來。」
「朋友?」
「嗯。」她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覺飄向櫥窗旁那束剛收到的鮮花。
「我要上街買些東西。」
張冬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林秀玲卻已經轉身走向門口。她推開診所大門。
傍晚的上海街頭,霓虹燈映照在她的臉上。她抬起頭,望著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心裡那個沉寂兩年的名字,又一次清晰地浮現。楊文華。而這一次,他即將跨越兩年的時光,來到她所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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