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奇幻小說〈通靈天師〉

中年大叔丹尼爾收到公司通知，公司經營的旅館受到新冠疫情影響，入住率銳減入不敷出，決定停業。公司遣散旅館基層員工，要求幹部做出選擇，留職停薪或領取遣散費。丹尼爾和幾個幹部為此集會討論，多數決定領錢走人，只有丹尼爾和懷特等人決定留職停薪，以打工方式度過旅館停業期間，只是這些人也不知道停業會拖到幾時。

 

丹尼爾留職停薪的決定，引起一場家庭風波。妻子艾美認為老公應該領取遣散費，然後去找份新的工作，比方大樓管理員，起碼能解決家庭開銷，不會讓她獨自扛起經濟重擔。丹尼爾認為公司只是暫時受到疫情影響，做出旅館停業的決定，疫情過後，他還想回去旅館，不僅因為這份工作是他從基層的導遊領隊做起，已經持續二十年，如今才升遷到旅遊部經理職位，他對這份工作有著深厚的感情，並且他相信疫情終究會過去。夫妻倆為此激烈爭執，艾美對丹尼爾下達最後通牒，如果丹尼爾執意留職停薪，除非他的打工收入足夠給付家庭開銷，否則就跟他離婚。

 

丹尼爾決定離家出走，到別的城市打工，因為一方面他不想再忍受妻子強悍的個性，把他長期當成一部提款機﹔另一方面兩人自從十年前分房後，彼此感情就越來越冷淡，他不止一次從雙方的朋友口中，聽聞妻子和她的房地產公司經理關係曖昧，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艾美心目中，棄之可惜的「備胎」，而三個孩子都跟他關係疏離，因為在他們成長過程中，他很少主動關心他們的生活和學業，頂多只是當孩子們需要購買價格昂貴的三C產品或參加學校旅行需要旅費時，主動找他開口時，他就扮演聖誕老人給錢的角色。

 

丹尼爾留下簽名的離婚協議書給艾美，攜帶簡單行李，開著老爺車來到一座靠山面海的T小鎮。小鎮上有許多別墅山莊，吸引鄰近城市的有錢人和慕名而來的觀光客，前來投資置產，觀光景點和休閒度假是小鎮主要的經濟活動。丹尼爾找到一處舊公寓，以便宜的租金住下來。他應徵一份打工性質的工作︰房地產推銷員，沒有底薪，薪水來自工作業績︰推銷房屋，因為他常常陪著妻子艾美，帶著客人去看屋，聽艾美如何推銷房屋，艾美那套話術，他早已耳熟能詳。

 

初來乍到人地生疏，丹尼爾想到與其挨家挨戶去發放宣傳單，不如直接到商業區熱鬧的街道，以東方的裝扮引起路人注意，加上一些魔術來取悅圍觀者，並趁機向觀眾推銷房屋。為此，丹尼爾特地從youtube的短片裡，自學了一些魔術戲法和東方命相道士的職業用語。

 

丹尼爾在人來人往的商業鬧區路口擺設攤位，把自己裝扮成算命的道教相士︰頭戴方帽、身穿藏青色道士服，一手拿著拂塵，一手搖著銅鈴，身旁立著一支帆布旗幟︰「通靈天師，鐵口直斷」。他把焦點集中在前來觀光的亞洲人，尤其是穿金戴銀的中國人和港澳華人、台灣人，這些華人都是有財力的潛在買家。丹尼爾的華語是跟教會裡的華人牧師學的，雖然公司裡的華人同事覺得他說華語怪腔怪調，但他自信這時他的華語派得上用場。

 

果然，丹尼爾的奇招奏效，他一出場就吸引住圍觀的路人，尤其是華人對他的命相道士的扮相產生好奇。一個白人，竟然能夠說出一堆東方的命相術語，而且還會使用烏龜殼來演示金錢掛，圍觀的觀眾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第一天，丹尼爾就找到三組華人客戶，並分別跟他們約定看房時間。

 

傍晚，突然一場雷陣雨來襲，丹尼爾匆匆收拾好攤位，以帆布旗遮擋雨水。當他即將回到租屋的公寓，在小廣場上很意外地一道閃電朝他劃過來，丹尼爾被強大的電流擊倒，瞬間暈死過去。丹尼爾甦醒時，看見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他的道士袍正前面的八卦圖案，燒破一個拳頭大的洞，右腳的布鞋不知去向，腳趾纏著紗布。華人女護士過來幫他的腳趾換藥時，說他命大運氣好，強大電流從腳趾端出去，否則他早就變成一段「燒烤火腿」了，還半開玩笑地說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出院後趕緊去買張彩券去霉運。丹尼爾頭一回聽到這種「改運」的說法，只覺得有趣，並未當真。

 

就在出院當天，丹尼爾隨即發現他竟然具有預知未來事件的能力(「第六感」)，他腦海中浮現一幕幕畫面，有歹徒持槍搶劫鎮上的某間銀行，歹徒開槍打傷警衛並得手現金後，在逃離的街道上與趕來圍捕的警車發生槍戰，一個歹徒被當場擊斃，兩個負傷脫逃現場。果然，幾小時後的新聞快報，播出的內容與丹尼爾的預感完全吻合。接著，他又預見一棟商業大樓地下室的夜店發生縱火，有人受困火場，他不禁猶豫是否該向那棟大樓和夜店示警。丹尼爾決定趕抵大火現場的對面咖啡廳旁觀，確認他的預感是否成真。丹尼爾先是看到兩個男子被幾名壯漢從地下室追打出來，被痛毆的兩名男子跪地求饒，對方才罷休。這兩人灰溜溜搭計程車離去。一小時不到，一部房車來到這棟大樓，這兩個挨揍掛彩的男子，一人手持鋁棒，一人手上提一桶汽油，走進地下室縱火，隨即冒出熊熊火光。

 

丹尼爾膽顫心驚，既然他具有這份異能，他該如何善用「預感」，來掙錢改善自己的經濟，安頓後半生呢﹖丹尼爾決定當一個「烏鴉嘴預言師」，每當預感來臨時，他就主動給報社和電視台打電話，讓記者第一時間趕抵現場拍攝採訪。

 

第一次的預報電話，內容是K市的捷運列車行駛中出軌，撞入停車場造成人員死傷。報社和電視台都當丹尼爾精神異常，存心來搗亂的，但意外事件的確發生了，且發生的時間地點，都與這通預報所說的內容完全吻合。

 

第二次預報電話，內容是一架直升機機械故障，墜毀在住宅區。機上的NBA藍球明星和他的妻子小孩在空難中喪生。接到預報電話的報社和電視台寧可信其有，都派出記者抵達事發現場，果然發生墜機事件，且吻合丹尼爾所預告的時間地點。

 

第三次預報電話撥給某家電視台，內容是恐怖分子劫持一輛學生校車，向官方勒索鉅額贖金和一艘快艇。丹尼爾主動提出要求，該電視台預先給付他一筆預報費用，電視台如數允諾。雙方在約定的時間地點以現金交付，因為丹尼爾不想引起警方注意橫生誤會。可事後卻還是引起警方的注意和懷疑，這個自稱「烏鴉嘴預言師」，是否牽涉進這起治安事件中﹖或者他就是主謀策畫者﹖於是警方開始對丹尼爾的手機進行監聽錄音並追蹤發話來源。

 

第四次預報電話，丹尼爾撥打給某家銀行高層總經理，內容是該銀行的經理監守自盜，趁連續假期金庫管理鬆散，以公務車搬走金庫裡的大筆黃金和美鈔。總經理隨即向警方報案，警方佈線並及時逮捕正在金庫裡作案的經理。事後，丹尼爾和銀行總經理約定賞金取款地點，丹尼爾意外發現有便衣警探埋伏，他不敢出面取款，以免被警方抓捕後，有理說不清。丹尼爾以公用電話聯絡上銀行總經理，把這次的預報費，捐給城裡的一家孤兒院。丹尼爾的處理方式，果然讓警方相信

這個「烏鴉嘴預言師」，的確並沒有牽涉到該案件。可警方高層卻有更好的盤算，

他們想到找出這個「烏鴉嘴預言師」，讓他來協助警方預防犯罪和重大意外事件。

 

「通靈天師」的知名度漸漸打開，成為新聞媒體的寵兒，同時也是警方和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等情治機關，極欲找到的「異能人士」。丹尼爾越來越感到懊惱，即使他只想單純地提供這些預言，賺些預報費來餬口，為什麼就得面對警方和情治機關的天羅地網，為此過著躲藏隱匿的日子呢 ﹖逼不得已，丹尼爾想出辦法，取得媒體的合作，在一處隱密地點，由幾個記者見證，丹尼爾戴著面具，公開向記者說出一場「預感」︰腦海中浮現的連續畫面和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有恐怖分子意圖劫持國際航班，要脅官方釋放遭逮捕判刑的同夥，丹尼爾以實際行動，證實他的「預感」和自身的「清白」，警方這才願意採信丹尼爾的說詞。

 

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對這位能夠預知未來事件，神秘的「烏鴉嘴預言師」，興趣越發濃厚，可丹尼爾只想簡單過日子，不願意成為被情治機關倚重的「靈媒」，從此失去自由。丹尼爾決定重操舊業，戴起人皮面具當個流浪的命相道士，只回答前來問卜的客人，一些切身的問題，收取少許費用。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每天換一個地點擺攤，換一張人皮面具，收攤後就開著房車，找個小旅館或摩鐵休息過夜。

 

丹尼爾回到T小鎮，在河濱公園擺設命相攤位時，有個華人淑女邱莉莉來找他算命，莉莉是個街頭畫家，考慮要跟同居男友陳俊生分手，因為對方是個吃軟飯的傢伙，不願意好好工作謀生，經常向莉莉伸手討錢。丹尼爾按著莉莉的手心時，腦海裡浮現莉莉發現男友陳俊生劈腿，帶別的女孩回到住處滾床單。莉莉和俊生為此激烈爭吵時，俊生竟然跑去廚房抓起水果刀，回到臥室狂暴地刺殺莉莉的身體，而事件發生的時間就在情人節當晚。丹尼爾心生憐憫，不想眼前這個女孩命喪男友刀下，於是決定在情人節當天，主動前往河濱公園，給莉莉畫一張人像畫，並且約她開車去兜風，讓她順利躲過這場厄運。

 

命案終究還是發生了，陳俊生被警方逮捕，死者是俊生從夜店帶回來的那個女孩。丹尼爾陪著莉莉剛回到公寓樓下，親眼看著俊生被幾名警察押解出來，幾個圍觀的鄰居竊竊私語。莉莉問其中一名警員，警員說有鄰居報案，公寓裡傳出女子慘叫聲，警方抵達後，俊生正在清理犯罪現場。丹尼爾決定不讓莉莉知道，這是他苦心安排的，因為驚魂未定的莉莉，這時需要的是一雙溫暖的臂膀。經過這件事，丹尼爾發現，即使他積極介入意外或犯罪事件，並不能阻止事件發生，只是被害者可能換成另外的人。從那天之後，丹尼爾決定好好守護莉莉，他的算命攤位就擺在莉莉的人相畫攤旁。

 

直到某日，丹尼爾的腦海裡浮現妻子艾美，以美人計引誘她的房屋仲介公司經理威廉斯到家裡來，兩人發生肉體關係後，艾美從威廉斯口中套問出銀行帳戶密碼，隨後以安眠藥迷暈威廉斯，洗劫威廉斯身上的信用卡和財務，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一把手槍裝上滅音器，槍殺威廉斯，並將威廉斯和那把手槍一起裝入屍袋，放到後車廂載走。丹尼爾從畫面中察覺那把手槍，竟然是自己買來自衛用的手槍，心想手槍上面一定遺留有自己的指紋，艾美顯然想要嫁禍給他，可他顧慮三個孩子往後沒人照顧。

 

丹尼爾該不該揭發前妻謀財害命的罪行﹖如何自證清白呢﹖他的內心陷入掙扎。就在這時，高中同學亞當斯以電話連絡上丹尼爾，亞當斯想說服丹尼爾，接受中情局的邀請，擔任提供預警情報的特工。兩人隨即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丹尼爾說出他前妻艾美即將謀殺情夫，他擔心三個孩子會失去母親。亞當斯認為既然艾美對丹尼爾已無感情，丹尼爾不需要有所顧慮，亞當斯願意協助丹尼爾，及時制止艾美的謀殺計畫，可丹尼爾說他的預感雖然靈驗，但是並不能改變事件的結果，即使有另一個人成為命案的替死鬼，艾美仍難逃謀殺罪的罪刑。亞當斯說這件事處理起來並不麻煩，只要在命案現場逮捕艾美，就能及時制止艾美嫁禍給丹尼爾

，但事成之後，丹尼爾必須加入中情局，以超能力為國家做出貢獻。

 

丹尼爾陪著莉莉回到公寓樓下，看著陳俊生被押解離去，心裡卻有股說不出的陰影。他第一次主動「改寫」命運，卻沒想到命案依舊發生，只是死者換了人。丹尼爾這才明白，他的預感並不是「警告」，而更像是「天意的指令」——某些死亡無可避免，只是形式和對象有所轉移。

 

夜裡，丹尼爾再次做夢，腦海浮現一幅恐怖的畫面：莉莉臉色蒼白，倒臥在血泊中，而兇手，竟然是他自己。丹尼爾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他不敢相信，這會不會只是「自我恐懼」的投射，而不是命定的未來？然而，他開始注意到一些詭異的細節：莉莉眼神裡閃爍的光芒，似乎早已知曉他的秘密；她畫布上的人物，竟然總是與他「預感」的死亡場景不謀而合。某一天，丹尼爾在莉莉的素描簿裡，發現了一張畫：畫中，他自己身穿道士袍，胸口插著一把刀，臉孔扭曲，宛如命定的亡魂。

丹尼爾驚駭欲絕，質問莉莉。莉莉卻嫣然一笑，語氣冰冷：「你以為，只有你會『預見』嗎？我的畫，就是我的預言。而你以為你救了我，其實是我一步步把你拉進來。俊生會殺人，我早就知道，我只是等你來替我改變受害者。這樣，我就不用死。」丹尼爾怔住了。原來他不是拯救者，而是被利用的棋子。

莉莉靠近他，低聲耳語：「你能看見未來，但你改變不了命運。每次你想改變，死神只會換個方式收割。我畫中的刀……也許，就在今晚。」

話音剛落，窗外雷電再度劈下，電力瞬間熄滅。黑暗裡，丹尼爾只聽見心臟狂跳，以及身邊莉莉若有似無的呼吸聲。

 

隔日新聞頭條震驚全城：「知名街頭畫家邱莉莉，驚傳被人刺殺於公寓，現場發現一名昏迷男子，手裡緊握兇刀。」

那名男子，正是丹尼爾。

警方研判，他可能因精神異常而痛下殺手。但唯一沒有答案的是——監視器畫面顯示，事發前，丹尼爾明明獨自一人走進公寓，莉莉卻早已不知所蹤。

她的最後一幅畫，被警方帶走：畫中，一個戴著道士方帽的男人，被命運之線緊緊纏繞，無力掙脫。畫旁，留著一句冷冽的字跡：

「真正的『通靈天師』，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