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孤島醫生的白色恐怖遭遇〉
2026/07/16 17:36
瀏覽16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孤島醫生的白色恐怖遭遇

1

1947年二月底,台北發生「二二八事件」,當時林文在台北的台大醫院擔任見習醫生。三月上旬陳儀政府開始「肅清行動」,出動軍警到處抓人。醫院裡有主任和各科醫生被憲兵隊和警總抓走
,隨即在大直和圓山遭到槍決。林文是漏網之魚,憲兵來醫院抓人那天,他正巧請事假回屏東東港探望生病的母親,僥倖逃過一死。從廣播裡聽到同事被捕遇害後,林文再沒回到台大醫院,名列黑名單的他可不想自投羅網,自尋死路。

林文的父親在收音機裡聽見兒子列名追緝要犯,擔心警總尋線來家裡抓人,兩佬商量過後,決定讓兒子去小琉球老丈人家暫時避鋒頭。

「兒子啊,不是我這個父親不想把你留在身邊,而是現在我也保護不了你。我和你阿母參詳(商量)過,把你送去外公家託兩佬庇護會比較安全。希望你能體會父母的苦心,去到那裡務必深居簡出,謹言慎行,不要再有意外,我們林家只你這一支血脈,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阿爸百年後就無顏回去見列祖列宗了。」

「阿爸,我知影您們的苦心,我會謹言慎行,好好活下去的。」

「阿爸寫了封信給你外公,你外公看過,他會知影你的情形,好好照料你的。」

揹起行李,一大清早,父親送林文搭船離開東港,林文戴著墨鏡和草帽遮頭蓋臉,怕被人從通緝公告上給認出來林文回想起當時逃出台北城只能搭牛車走內山公路往中部走。當時的情形,可以用「兵荒馬亂」來形容,隨時有軍人警總開車出來抓人殺人,簡直無法無天。林文沿途或走路或攔便車,三天光景就來到豐原。他聽說學生和民眾組成的「民軍」27部隊,和陳儀政府的國軍21師,前兩天剛在台中市區爆發武裝衝突。林文特地繞道來市區,探望一位罹難同事的家屬。經過市區時,在火車站附近的干城,林文親眼看見被槍殺身亡的人,屍首還橫豎躺在路邊任由日曬雨淋。就是在當時,林文從一具死屍的上衣口袋,找到一張身份證明。證件上的主人叫張文和,背面註記持有此證的人為「聾啞」,未免日後遭遇軍警盤查時,不容易應對,林文冒用這位聾啞者的身份,果然在他往後的逃亡過程裡,這張聾啞身份證明和裝聾作啞,使他安然度過幾次軍警的盤查。換了一個身份後,林文膽子大了些,不用再躲躲閃閃擔驚受怕。經過豐原轉搭火車一路回到高雄轉搭牛車搖搖晃晃回到東港。
   林文的外公是小琉球島上的小學校長,受過日本教育,對地方官員的貪污腐化心裡雖頗不以為然,但是深知在這擾攘多事的年代,「謹言慎行」方能保護身家周全。

看過女婿阿成寫的信,林文的外公一臉嚴肅說:「你阿爸要我對你嚴加管教,不許你再去參加集會、搞遊行示威,阿文,你都二十出頭歲了,如果你還是不會想,阿公實在也管不動你,你自己就看著辦吧!」

慈祥的外婆替外孫緩頰說:「咱們阿文是『先生』的身分,該按怎做,他家己有分寸,不須要咱們老公婆一天到晚在伊耳孔邊誶誶唸。咱們老公婆若是管伊不動,就規氣(乾脆)給他娶一個媳婦來持家。查甫人有某有子,就會有責任感。」

外公暫時把林文安置在學校圖書館裡,為免身份被識破遭人檢舉,林文繼續裝聾作啞,雖然比手畫腳帶給林文生活上很多的不方便,但相較於繼續遭軍警通緝,這些不方便就不算什麼了。

林文的工作很輕鬆,因為圖書館裡曾經駐紮過軍隊,多數書櫃至今仍是空空蕩蕩的,所以林文除了自修讀書,也經常戴起葵笠,穿上手籠,主動幫忙修剪花木整理花圃。林文行事低調,老師和村民們都稱呼林文為「矮狗和仔」(啞巴和仔),沒人知道他是周校長的外孫,更不知他的聾啞竟然還是辛苦假裝出來的。經常有學校同事欺他聾啞,在他面前談話時,爭相批評校長和主任或某些同事,他心裡暗笑,臉上表情卻仍不動聲色,繼續裝傻,因此,他反而有機會聽見同事們的心聲。但林文不想招惹是非,這些流言閒語總是聽過後轉身就遺忘。

 

2

學校操場旁邊有塊空地,原先長滿雜草,林文把空地開墾出來,種蔬菜搭上瓜棚,夏天可乘涼消暑,又可採收瓜果蔬菜。林文的父親不定時將醫學的書籍、雜誌交船寄來學校,讓林文得以持續自修課業。春去秋來,歲月在流轉中悄悄過去,兩年後的冬天,也就是1949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社會秩序日漸平穩,林文的父母親特地從東港來到小琉球,心疼兒子的父親,想把林文帶回東港,但林文卻喜歡上這座民風淳樸的小島。

「阿爸,阿公明年就退休了,兩個舅舅都在屏東市區置產上班,也不常回來,不如讓我留在阿公阿嬤身邊,一方面陪伴他們兩佬,一方面我也喜歡上小琉球這裡,這兩年等我通過醫師檢定,取得執照,就在這裡開一家診所。」

兩佬聽了眉開眼笑,滿意地直點頭。父親心想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阿文打算在這裡開業,這是他自己的生涯規劃,於是和老婆商量:「水某仔,咱們阿文已經不是少年家仔,他想要留在這裡,在這裡開診所,陪伴兩佬,妳認為咧?」

「這是伊的選擇,診所開在這裡,順便和阮阿爸阿母作伴,也很好呀!等你自農會退休,咱們就搬過來住作夥。」
  
父親沒想到他老婆竟然說得如此輕鬆。

阿文的外婆也幫忙說話;「阿成,兒孫自有兒孫福,阿文留在這裡,將來開業,阮兩個佬的看顧得到,你做阿爸的就無需要操煩囉。」

外公說:「是啊,成仔,咱們阿文很孝順,他留在這裡開業,服務地方民眾,是件做公德的事,你們東港沒差阿文一位先生,但是在咱們小琉球,除了一間衛生站就無其他的醫生館,要看病往往就要坐船到東港市內,實在真不方便。而且,我的金孫在地方上開業作先生,我也感到真光榮。」

林文的母親接著話尾說:「是啊,阮阿爸講得有道理,在這裡開診所,同業競爭少,阿文的醫術若高明,山內的病患逗相報,免驚沒患者上門。」阿成眼見老婆和岳家父母加起來三張嘴,自己怎麼也說不過他們,於是以退為進,微笑著說:「開診所的事,等阿文通過醫師檢定,拿到執照,八字有一撇,再閣講吧。說不定那時候他的想法又不一樣了。」

「是啊,阿成,如果阿文決定在這開業,到那時你的退休金也得拿出來花用,如果不夠,我這個阿公也湊相添一寡。」外公說。

「阿爸阿母,您們都想太遠了,眼前我想到的是趕緊幫阿文物色對象,娶一房門當戶對的媳婦進門,讓媳婦來照顧他。」阿成提議說。

「阿文,你爸的意思是催你趕快成家,伊想要趕緊抱孫,你家己的想法呢?」外公問阿文。

「阿公,阿爸,現在我還在假裝矮狗(啞巴),在外人面前講話還得比腳畫手,有哪家姑娘敢嫁給矮狗仔作牽手?」阿文尷尬地說,其實,他覺得現在談終身大事,似乎還嫌太早一些,心裡也實在千百個不願意接受長輩們安排的方式:「相親」,他認為自己來選擇結婚對象,才能夠找到真正情投意合的佳偶,至於是否門當戶對,那根本不是他會考慮的條件。

「阿文這樣說也對啦,的確假裝矮狗不容易找到理想的對象
,照我看,還是得先恢復他原來的身份才行。」外公說出了癥結點。

「阿爸,照你看,咱阿文是要如何才能恢復原來的身份呢?」阿成問。

「你妻兄東平在市政府民政課做課長,伊人面闊,我吩咐伊去相關單位探聽看看,若是用錢能解決的,這條錢該開的咱們還是得開,若無,我擔心將來阿文若是用矮狗仔的身份去考試,恐怕會過不了關,耽誤伊的前途。」阿公分析著,眾人皆表示同意。

阿公接著說:「這件代誌要緊,必須先去解決。娶媳婦的事,等阿文把醫生牌考出來,才來發落。」

 

3

東平去請教在警總的朋友,也去法院問了。警總那方推給法院,說得看法院怎麼做出判決;法院則說得看警總那邊是否插手,如果警總一旦插手,以「懲治盜匪條例」或「叛亂罪」來處理,法院只能照單背書,那麼人落在警總手上,恐怕不死也半條命,「想活走出來可就難了」。

阿文的外公聽了深深皺起眉頭:「警總確實真歹剃頭,我耽心提錢去講也無啥小路用,那些貪官污吏敢拿又敢烏白搞,說變臉馬上可以不認帳,親像船過水無痕。」

「警總的朋友偷偷教我,說錢要送對層級,大頭那邊一定要打點好,一道命令交代下來,咱們家阿文有了那張免死金牌,才會有作用的。」東平如實對父親說。

「要不,你去打聽看看,要按奈警總裡面的大頭,必須開多少錢?」老人家吩咐兒子。

「阿爸,這方面我警總的朋友已經幫我們打聽出來了,他們不要現金,要金條。按照阿文當初所犯的罪刑,總數大概一百二十兩跑不掉。其中一百兩送司令部給大頭們,二十兩給地方的執勤單位。」東平說。

「一百二十兩?這麼多啊,實在真妖壽骨,吃人啃骨也不過如此。」老人家忿忿不平地說。

「那也是沒辦法的,錢再賺就有,阿文日後的前途要緊。開醫生館不用三年,這條錢就能賺得回來。」東平說。

「眼前也只好如此,我只擔心到時候開這條錢,對方跟我們起呸面,變臉不算數,或者吃腩舔骨,繼續要更加多,咱們阿文落在伊們的手頭上,任伊們割剮,咱們不應付到夠夠,伊們難道肯放人?」老人家憂心地追問。

「應該不會這麼惡質吧?我警總的朋友說,上頭的大頭們知道這是違法的,他們也擔心被我們抓到把柄,反咬一口。」東平解釋著。

「最好真如你所講的這樣,要不然我這條老命就跟伊們拼,橫豎我吃到這個歲數,夠本了。」老人家握起拳頭,使勁地拍在飯桌上,幾隻陶碗被震的跳翻身。

 

4

小學校裡剛分發來一位女老師,二十出頭,操著一口標準的京片子。女老師姓柯,家住台北,她的身材高挑穿著相當入時,五官輪廓鮮明深邃,高鼻子、單眼皮,一看就知是外省的北方姑娘。

柯老師師專畢業,自願分發到小琉球島來,因為喜歡親水的海島,就填志願進來。

周校長一看到柯老師的基本資料,嚇了一大跳,父親欄填的名字竟然是「柯遠芬」,不就是警總現在的「大魔頭」,心想這位女老師背景這麼硬,以後學校老師和地方上的父老,得更加「謹言慎行」才行。

周校長和柯老師聊了一會兒,感覺到這位柯老師並沒有官家千金的驕縱習氣,相反地她的個性溫柔,待人謙和有禮,講起話來有條有理,完全不同於以往對外省官家千金或少爺,那種喜歡作威作福的印象。周校長的憂心稍稍減輕了些,不過心裡仍盤算著,柯老師初來乍到,得經過一段時間相處,才能確認她是不是「先禮後兵」。

校長介紹柯老師跟全校師生見面,對柯老師自願到島上來服務,給予相當高的肯定和嘉許。至於她的身家,因為敏感,則暫時秘而不宣。

學校裡的男老師,對於這位身材高身長、五官輪廓鮮明亮麗、穿著打扮入時的外省姑娘,眼睛均為之一亮。那些未婚的男老師,更是滿心憧憬,個個磨刀霍霍。至於女老師們的反應,林文從她們的私下談話裡,聽出來則是「五味雜陳」,有的羨慕、有的妒嫉、有的真心喜歡柯老師,還有的則是背地裡對她咬牙切齒,恨不得柯老師明天就調走,從自小琉球島上「蒸發」。

 

5

小學老師空堂的時段不多,剛開始柯老師待在辦公室座位上備課批改作業,但是未婚的男老師和幾個女老師,經常主動圍在她座位旁,和她閒聊。柯老師也還耐著性子聽同事們東拉西扯聊八卦,隨時陪以點頭微笑,但是一個月過去,柯老師每天都得抱一堆作業回教員宿舍批改。周校長多次注意到這種情形,心想這樣會影響到柯老師的教學和休閒,決定主動幫柯老師「解圍」。

每當柯老師空堂時段,周校長就來辦公室走動一下,對圍在柯老師桌子旁的一堆男女老師,以輕咳和眼神示意。這時,那群男男女女就趕緊作鳥獸散,各自回座位去。如此貓捉老鼠連續玩了一週,柯老師自己覺得不好意思,索性一有空堂就抱著課本和作業簿往圖書館去。

一向肅靜的圖書館,竟成為柯老師的「桃花源」。也是這個緣份,才讓林文和柯老師由陌生而逐漸熟悉。

柯老師注意到圖書館裡,這位講起話來比手畫腳的管理員,她發現這人可一點兒都不含糊,桌面上明擺著的,都不是尋常老師閱讀的雜誌或光華月刊,而是日文、英文和少數中文版的醫藥專書。柯老師對這人充滿好奇,心想他應該是後天因素才聾啞的。兩人經過幾次筆談,彼此有了較深入的認識。

柯雨睛老師,喜歡文學、旅行和古典音樂,在報刊上發表過上百篇新詩、散文、小說,是個「文藝青年」。林文,台大醫學系畢業,主修內兒科,興趣是哲學、旅行和古典音樂,彈得一手美妙的古典吉他。

兩人有著興趣方面高度的交集,筆談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天,柯雨睛總會抽出一節空堂時間,前來圖書館。但是雨睛不再抱著厚厚的作業本,而是帶著一本黑色燙金的豪華型筆記本,來和林文筆談,聽他彈一兩段吉他樂曲。

藉著古典音樂,兩人很快地建立起默契,並且沉醉在彼此溫柔婉約的示愛裡。學過鋼琴的雨睛,為彼此的心靈相契深深感動,寫了幾首形式整齊的格律詩。而默契很好的林文,則將它們譜成樂曲。旋律多數是輕快悅耳的稍快板,少數則是溫柔典雅的慢板。樂曲裡合弦和主旋律相互交錯著,合聲協調得相當適宜。

這些歌曲和這一對奇怪的情人組合,很快地成為全校老師目光和私下談論的焦點話題。有多事的女同事單刀直入,問她:「柯老師,妳最近常往圖書館跑,是不是談戀愛了?」,雨晴微笑著技巧地反問:「聽林文彈古典樂曲,心情很愉快啊!這算不算談戀愛呢?」,還有女同事善意提醒她:「柯老師,以妳的條件,不用自己去找,身後就跟著一堆蟑螂蟋蟀,怎麼會喜歡那個又聾又啞,整天看『豆芽菜天書』的怪人呢?實在令我啼笑皆非,這不是一朵美麗的鮮花,插在,插在那坨臭臭的東西上。」,雨晴乾脆大方地回答:「我不敢說自己是一朵美麗的鮮花,但阿和絕不是一坨臭臭的東西,他很有學問和見識,個性開朗樂觀,談吐不俗又風趣詼諧,更難得的是他殘而不廢,在音樂方面具有過人的才華。你們只當他是個聾子啞巴,他也不是天生就又聾又啞,你們根本不曾瞭解過他,又怎能光從外表來論斷他,這對他是非常不公平的。」這一段答辯詞條理分明,慷慨激昂,把對方駁得目瞪口呆,一時間也難以接上腔。

周校長聽到風聲流言,說柯老師最近常去圖書館,和孫兒阿文膩在一起,心裡感到有些惴惴不安。如果柯老師知道阿文是通緝要犯的身份,阿文說不定會身陷險境。而且,柯老師固然外在條件很優秀,但總是外省人,自己在地方上也算是頭面人物,外孫和外省婆廝混,總不免引來鄉親側目和一些流言蜚語的。周校長決定和阿文好好談一談這件事。

「阿文,我聽學校裡的老師們說,最近那位柯老師經常上圖書館去找你聊天彈琴唱歌?」

「是啊,阿公,這沒什麼,同事間的尋常互動而已。」阿文故意淡化處理,他從阿公講話的語氣裡,感覺到老人家反對他和雨晴私下交往的事。

「是嗎?我看你是已經喜歡上那個外省姑娘了?」阿公索性更直接地問。

「是啊,我是喜歡和她在一起,阿公,請問雨晴有哪一點讓您看不合意的?」阿文語帶反抗之意,他覺得阿公未免過問太多了。

「你可知她的來歷?她老頭子是警總的大魔頭柯將軍,你不會不知道吧?」

「那是她父親的身份,我是和雨晴在一起,又關她的父親啥米代誌?」

「可是,你別忘了家己是通緝要犯的身份,她要是知道,隨時可以舉發你。」

「是嗎?」林文想了一下,決定故意嚇一嚇外公:「她早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了,這也沒怎麼樣啊,她說警總經常濫抓濫殺好人,她根本不想過問那種事。」

外公先是驚訝,立即保持鎮定,說:「橫豎你家己要小心,別被她出賣了,否則連阿公也救不了你。」

「如果我被自己心愛的女人出賣,我死有餘辜,絕不會怨天尤人。」阿文語氣堅決地說。

阿公無奈,搖頭說:「你和外省姑娘作夥的事情,你阿爸阿母還不知情吧?」

「時機尚未成熟,我還不想驚動他們。」

「你阿爸會不會同意你和柯老師交往,我這個老歲仔是不知啦,你家己上好要有心理準備。」阿公提醒他。

「將來是我要娶雨晴,不是阮阿爸要娶細姨,阿爸就算不同意,我同款也是要娶伊雨晴。」

「唉,你這個囝仔,阿公對你講都講袂伸捙(講不通),你和外省姑娘鬥陣的代誌,我裝不知,不睬你們了。」

「多謝阿公寬宏大肚。」

阿公對著林文一臉苦笑。

 

6

林文的外公,花了兩個月,才湊足一百二十兩黃金條塊。林文的大舅東平,備妥本件案情卷宗,帶著一只手提箱,在警總友人的陪同下,上台北去面見柯遠芬司令官,柯遠芬由副官出面說話:「前金一半,先押在這裡,等案子處理完畢,後謝金再送過來。切記,這種事不得對外張揚,否則一切後果自行想像。」

柯司令官看完案件卷宗,意有所指的笑罵說:「這是什麼時代,讀書人若不知道謹言慎行,隨時會掉腦袋的。本件案主,犯罪時是個見習醫生,既然只是跟著搖旗吶喊的嘍囉,坦白自首,從寬處理。可憐之人,必有可愛之處。」隨即轉身向身旁的副官吩咐說:「雷副官,這兩天就陪同周先生,去把這位案主請來我家裡,我要親自和這個書呆子上一堂法治教育課。」

東平不敢多問,留下前金就和友人一起離開柯將軍宅邸。路上,友人主動對東平說:「平哥,看樣子我的大老闆不想為難貴外甥,司令官只是找他去宅邸訓一頓話,應該不會有事的。」

「我外甥會不會一去到對方官邸,就被五花大綁?」東平憂心地問。

「你多慮了,平哥。司令官若是交代雷副官,把貴外甥抓去總部問案,那代誌就會比現在大條很多了。不過,你倒是懂得『五花大綁』這玩意兒,那是專門用來對付重刑犯的。綑得跟稻草紮的大毛蟹一樣,犯人根本不能動彈,而且越是掙扎,縮得愈緊。」

東平還沒回到東勢,就先拍電報給父親,電報內容言簡意賅:「父親大人:交辦之事,兒已面見該要人,小子應可化險為夷。其餘諸事,返家後稟告。」

 

7

這天週末,學校辦了一次老師們的自強活動,地點是白沙灣的潛水區,活動內容是浮潛戲水和烤肉。

這次的自強活動,發生了溺水意外。

有位女老師為了撿拾螺貝,不小心涉入深水區,驚呼幾聲後就緩緩沉入水中。柯雨晴老師見狀,二話不說,立即一個箭身躍入深水區,朝女老師沉下水方向過去。林文大喊一長聲「危險!雨晴,回來。」這一句話,把一些老師嚇住,紛紛心想,這啞巴聾子怎麼突然會開口說話,還說得「字正腔圓」。隨即會意過來:「這個怪人,幾年以來一直裝聾作啞,原來,都是在騙人。」有些老師則面對突發狀況,緊張之際根本沒注意到林文喊出來的這句話。這句話喊得中氣十足,回音在海面上持續迴響了一會兒。迴音未停,林文跟另一個男老師已經往雨晴的身後追過去。深水區水溫落差大,表水還有二十幾度,三公尺以下海水溫陡降至十四五度以下。雨晴水性雖然不錯,但卻不知海流裡潛藏的危機。

不一會兒,雨晴大小腿抽筋,發覺自己動彈不得,馬上改採水母漂等待救援。「雨晴,妳撐著點,我先潛下去拉她上來,再回頭來帶妳。」林文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一字一句彷彿閃電,射入雨晴的耳膜裡,隨即引起一陣轟然雷聲。

「阿和,你說話?你會開口說話?太好了,你不再是個啞巴了,萬歲!」身處險境的雨晴,竟然為林文突然能開口說話,而興奮到得意忘形,忘記自身的危險,可見雨晴個性的率真。

林文的水性真的沒話說,不一會兒就把那位女老師從海流裡拖出水面,此時岸上響起一片歡呼。林文把人拉到淺水區,老師們紛紛趕來接應。林文立即掉頭游向雨晴,這時那位男老師已經勾住雨晴,正將她拉回淺水區,林文趕過去幫忙。

岸上那位陷入昏迷的女老師,已有別的女老師正在施救。那位男走師將雨晴抱離水面,走上岸來,這時,又再次響起一陣歡呼聲。林文心裡有一點兒失落感,對著別人懷裡的雨晴說:「妳沒事,我就放心了。」然後悶聲不響地走開,閃到一處角落去發呆。

昏迷的女老師嘔出幾口海水,緩緩甦醒。雨晴放心地邊以大毛巾擦拭頭髮,邊往林文所在的角落走來。雨晴滿臉欣喜的表情,林文卻沒注意朝自己走來的雨晴,一雙眼晴還呆滯地望著前方的海面波浪。

「阿和,你終於會開口講話了,真好!」

「那有什麼好,我寧願自己真的又聾又啞,這樣,你們就不會對我設防,我更能瞭解妳和周遭朋友,知道妳們的想法和一些心事。」林文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話。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拿剛才你說的那長串話語,如果你不用講的,就得比手劃腳給我猜,我必須邊猜邊想、邊想邊猜,那很辛苦的。若是改成筆談,那串話語你至少得寫上三、五分鐘,我也得等上三、五分鐘,才能夠完整明白你的意思,所以,無論比手劃腳給我猜,還是使用筆談方式來溝通,都不如直接用言語說出來,既方便,效率方面也快上許多。」

「可是,有許多話語,要我親口對妳說,我會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使用筆談或手語,比較沒那麼直接,我就容易說出口些。」

「是嗎?有哪些話你會不好意思直接對我說的?你不妨舉個例子說說看?」雨晴以反問的方式,主動出擊,她其實是在鼓勵面前的林文,給予他直接親口示愛的勇氣。

「讓我想一下,比方,比方說…」林文搔著腦袋瓜,吱吱唔唔了半晌,卻仍不好意思當著面說出口。

「比方說,你其實很喜歡我,卻不好意思說出口。」雨晴故意把林文的心意挖出來。

「嗯,我喜歡妳有些日子了,但我說不出口,因為,擔心被妳拒絕。」

「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想要去愛,起碼你就得有說出來的勇氣,否則對方若是個神經線粗大一些的,沒收到你明確的心意,豈不是要白白錯失一段可能的良緣。還有,如果你因為擔心被我拒絕,就不敢表白,那跟一開口就被我拒絕,兩者的結果還不都是一樣的?可是你若勇敢表白,我接受與否,你至少還有一半的機會啊!不是嗎?何況就算剛開始被我拒絕一次兩次,也並不表示第三次我還會拒絕你啊。你擔心那麼多,做什麼?自尋苦惱、自找苦吃而已。」

「是喔!想想我真是綠頭鴨的師兄,呆頭鵝一隻哩!」林文說著,臉頰飛紅起來,像是一只剛剛通電的燈泡,瞬間亮起來。

 

8

雷副官在東平的陪同下,出現在島上的小學校園。

兩位穿中山裝的訪客出現,很快地引起全校師生一陣騷動。有老師大聲嚷嚷著:「警備總部來學校抓人囉。」,知情的周校長立即出面制止,說來人之中,一個是他的大兒子,另一個是朋友。

騷動聲引起柯雨晴的注意,她探頭一看,心裡狐疑:「噫?那人不正是老爹身邊的雷副官嗎?他大老遠從台北下來,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身邊跟著另外那個官員,會不會是警總台中分部的?要來這裡亂抓人是嗎?還是來帶我回去的?莫非家裡出了什麼事
?我得去問個清楚,要是來我學校亂抓人,我就轟他們回去。」於是主動往雷副官追上去。

「雷副官,雷副官」雨晴大聲喚他:「雷副官,我是大小姐。」

雷副官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立即轉過身來:「是大小姐啊,我知道您在這學校服務,所以沒敢驚動您。奉司令官命令,我特地來打擾貴校,帶個人回去問一件舊案子。」

「做什麼你抓人抓到我學校裡來,欺負我是吧?」雨晴原本以為小雷親自來抓人,不過轉念又想,要抓個人哪需要勞駕雷副官出馬,吩咐下去就行了。

「大小姐,冤枉喔,您看我像是來抓犯人的?」果然,雨晴見他身邊並未多帶人手,而且腰際也沒配槍,心想應該不是來抓人的。

「那麼你大老遠從台北專程下來做什麼?」

「我身邊這位周東平先生,是貴校周校長的長公子,東平兄陪我下來,是司令官吩咐我,要我帶東平兄的外甥林文回去官邸問話。」雷副官對大小姐必恭必敬,不敢隱瞞。

「林文我們這裡沒有這號人物喔﹗」
  
東平趕緊解釋說︰「林文,就是張文和。」
   「我不管張文和是誰,他怎麼啦?犯了什麼案子落在我老爹手上?」雨晴關切地問,愛護之情溢於言表。

「沒啥啦,不過是一件舊案子,司令官想幫忙林文解決。」雷副官解釋說。

「真的嗎?我老爹幾時有那麼一副慈悲心腸,雷副官,你別唬弄我了。」雨晴心想,老爹一定又開口向對方要了一大筆金條,才會「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我哪敢啊,真的是司令言吩咐我來請林文上台北,去官邸問一件舊案的。」

「我老爹對林文的家人到底做了些什麼?雷副官,你給我老實說清楚。」因為事關林文和他的家人,雨晴想問出答案,於是咄咄逼人。那語氣,在場的周校長和許多圍觀的老師,從來沒見過,都感到相當的震驚。有老師在一旁竊竊私語地說著風涼話:「原來柯老師身家顯赫,父親還是什麼司令官哩,來頭可真不小,看來以後得對她另眼相待囉。」

「司令官不會對林文怎麼樣,只是有件案子司令官想當面向林文問清楚,看看能夠怎麼樣幫忙他。」雷副官苦著臉解釋。

「是嗎林文好端端地在這裡當圖書館管理員,他能犯什麼重大案子,勞駕雷副官你親自來帶人?」雨晴不信,繼續追問。

「本案件卷宗上的確是寫叛亂罪的。」雷副官說。

「叛亂罪?是嗎我爹哪次抓人去槍斃,不也是匪諜罪啦內亂罪啦叛亂罪的?」雨晴一想到老爹要問林文的叛亂罪,對她老爹的舊恨新仇竟一下子湧出來。

「我是不會讓你帶林文回去問話的,要帶他回去問話,讓我老爹自己來學校找我要人。」雨晴一想到許多名士學人命喪她老爹槍口下,心裡就充滿痛苦和罪惡感,彷彿自己也是滿手血腥,所以,當自己的父親竟然要對付她心愛的男人時,不禁發揮起母性的本能,執意要保護林文。

兩人正在相持不下之際,林文適時出現了,他只聽到話尾,就知道兩人大概是為什麼起爭執了。

「雨晴,我不會有事的,讓我跟這位官差回去吧,他也好交差。」林文寬慰著雨晴的情緒。

「不行,你不清楚我老爹的為人,你要是說了什麼話讓他聽了刺耳,他就可以隨便按個罪名把你給槍斃掉。真要回去,我陪你一道去見我老爹。有我在,他若要對付你,還得先過我這一關。」雨晴走過去偎著林文的肩膀。此情此景,在場的雷副官、周家父子和全校師生都看得一清二楚。有男老師垂頭喪氣,有女老師暗暗竊喜。

 

9

「女兒,妳不是說下個月吃尾牙才會回來?」父女才見面,柯佬就故意問。

柯將軍其實早先就接到雷副官電話報告,說:「大小姐也會跟著案主林文一起回來」,還說:「看樣子大小姐喜歡上林文那小子了。」,他心想既然女兒喜歡林文,別說那些金條不能收,還得擬妥一套說詞來應對自家那隻小母老虎。

「老爹,您又做了什麼好事,自己心知肚明。」雨晴才見面,就對她老爹不假辭色。

「呦呦,我叫下人準備好酒菜,把妳跟妳男朋友請回來家裡,妳還一肚子老大不高興啊?」柯佬裝出一副不知情的無辜樣子。

「老爹,您是很有演戲天份,但請別對著你自己的女兒演戲好嗎我真的看不下去。」

「女兒,妳硬要派我一個戲子的不是,我也沒話說。不過,昨兒的確我吩咐雷副官,去請妳的男朋友來家裡,要幫他解決一件舊案子。」

「是嗎老爹,您底下的蝦兵蟹將不是成千上萬嗎?在這裡
,要抓個人哪需要雷副官親自出馬,您分明就是向林文的家屬勒贖嘛!這不是您最常使用的『一手抓人一手要錢』的技倆?」

「這回,妳是真的冤枉老爹了。哪,他們周家自行送上門來的黃金五十兩金條,原封不動在妳面前。老爹就當著妳的面,退還給周家。」柯佬以眼神示意雷副官,要他把金條奉還給周東平,雷副官立即照辦。

「不過,寶貝女兒,我特地約林文來家裡見面,的確是想幫他銷除舊案,別的不說,就算是為了妳吧,老爹也是有私心的。好不容易妳喜歡上的男友,將來有可能成為我柯家的女婿,我能力上做得到幫個忙,人情義理上也是應該的。除此之外,我私下找林文談話,是想苦口婆心地勸他,往後處事待人要謹言慎行,儘可能不去和政治扯上關係,我希望他活得好好的,長命百歲地陪著妳廝守到老。」柯佬說著表情慈藹誠懇,聽者均不免動容。

「好吧,老爹,我就先相信您這回。」經不起溫情攻勢,雨晴態度軟化。

「謝謝女兒,妳讓老爹還有機會『留校察看』!」柯老笑著,眼裡泛起一層婆娑的淚光。

 

10

林文恢復原來的身份,叛亂案在柯將軍的處理下,以「查無具體犯罪事實」銷案了。柯雨晴和林文的戀情,獲得雙方家長的認可。林文的家人因雨晴竭力維護林文,對雨晴的「外省婆」身份不再存有介蒂。柯將軍則覺得女兒雨晴選擇林文,好歹將來也是個「醫師娘」,也算是個美好的歸宿。

林文相當爭氣,隔年就通過醫師檢定,取得執照,準備在小琉球島上開業。林文的外公周校長屆齡退休,兩個老人身子骨還硬朗,打算在外孫的診所裡幫忙。

春三月,阿成夫婦帶著厚禮,和岳父母、林文,前往台北柯將軍宅邸正式提親。柯佬也不含糊,聘金收下,加上準備好給女兒的豐盛嫁妝,當著林文家長的面前全數交給女兒,叮嚀著說:「雨晴啊,老爹就只生妳這麼個女兒,我這些年攢下來的錢財,都是要留給妳的。妳老公林文開業行醫,總得有座像樣的醫院。夫家的聘金和老爹給妳的嫁妝,就交給妳去妥善運用,蓋一座美輪美奐的醫院。以後妳在家相夫教子,想看看妳和外孫時,我就去妳夫家小住三兩日。咱們父女以往存有心結,妳不喜歡見我殺人如麻,所以父女由來感情疏遠。現在,妳有了夫家,應當能體會老父親長年以來的寂寞。」

雨晴聽著感動,抱著父親流淚:「老爹,以前女兒對您不孝,請您原諒。」

兩家的親事就這麼說定,林文即將迎娶柯將軍的掌上明珠,在東東鎮上和小琉球島上成為一則空前熱鬧的話題。

 

11

由於柯雨晴帶來的大批黃金,遠超出林文的預想,於是林文決定將「濟生醫院」開設在東港鎮上,小琉球島上則是規模縮小的分院。醫院正式開業,大型醫療設備都由美國進口的,新穎氣派的大樓建築,比起屏東市區的大型醫院,毫不遜色。柯遠芬在隨扈簇擁下,親臨剪彩,會場裡縣長、縣議長地方官員冠蓋雲集,林文成為最年輕的院長。

一個月後,雨勢滂沛的夜裡,一對父女來到東港寄生醫院求診。外科主治醫生向院長林文報告,說患者臀部受有槍傷,已發炎化膿,主治醫生不敢做主,請示林文。

「要不要向派出所報備一下?萬一…」

「救人第一,先幫病患開刀,再瞭解病患情況。」林文說。

病患送進開刀房,林文問患者的女兒:「你父親怎麼受傷的?」

「父親以前是27部隊的幹部,這幾年為了避風頭,和幾個弟兄隱居在霧台鄉山上種水果。但還是被警總的爪牙查出來。幾天前警總帶隊來抓我父親他們,我父親負傷逃出,其餘的弟兄則被抓走。父親來學校找我,我把他帶去親戚家藏起來,但他身上有傷,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你的父親身份敏感,我擔心這件事遲早走漏風聲,不方便安排患者住院。這樣好了,我讓護士教妳怎麼替他換藥,我開給妳兩個月的藥,妳帶父親回去,定時換藥即可康復。」

事後,林文將此事說給內人聽,雨晴說:「可憐的一對父女,但你也只能幫到這裡,以免令我父親為難,我不想你再出事。」

幾天後,那位患者被密報逮捕,患者供出曾在「濟生醫院」接受治療。

院長家裡來了一位警總中校科長和兩名隨從。

科長挨進身,說:「林院長,您真是好運氣,娶了柯將軍的女兒。這回的案子,我的長官直接請示柯將軍,將軍電話指示要我們『睜隻眼、閉隻眼』,別張揚出去。不過,將軍要屬下帶話給您:『好自為之,下不為例』,院長應該能體會將軍的苦心。」

林文不發一語,表情尷尬。

科長轉身向院長夫人說:「司令官要屬下代為問候大小姐,說大小姐有空也得回官邸探望一下。」

雨晴說:「會的,我會抽空回去探望老爹。這回的事兒,我也知情一二,行醫是良心事業,林文救人為重,難免會遇到些麻煩事情。讓科長專程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科長走後,林文嘆息著說:「唉!這年頭真是動輒得咎,救個人也會招來麻煩。」

雨晴安慰他說:「大環境如此,也只能謹慎行事,政治方面,我們儘可能不要給捲進去。若是為了救治病患,招惹什麼麻煩,我都會挺你到底的,老公。」

~~()~~~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