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的世界〉
陳清揚奇幻極短篇小說之1
一、〈時空郵箱〉
逛塞納河邊跳蚤市場時,有個賣掛鐘的攤位吸引我的興趣。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斜躺在太師椅上,自顧自地閱讀一本線裝書,線裝書封面斑剝,似乎是一本古籍。老闆並不招呼顧客,每件商品上都掛著一只吊牌,註明該產品生產年份和產地。當我正在端詳一只紅銅掛鐘時,老闆放下書本,望著我以英語說:「年輕人,如果我沒說錯,你在你的國家,應該是個小說作家。」
我愣了一下,問他:「大叔,你怎知道我的職業?」
老人家神祕地微笑,起身,食指敲著腦門說:「我看見了幾天前你,在簽名會場上,忙著為讀者簽名。」
我心想:「這大叔莫非有千里眼?」
「這些掛鐘都不適合你。」老人指著身旁的一只約一個人懷抱,古典造型的青銅郵箱說:「這只郵箱跟你有緣,它會助你心想事成,實現你的抱負。」
「它能實現我的抱負?」我懷疑地複誦這句話。
老人靠近我,低聲問:「Ya,你不是想成為電影導演,把你寫的故事拍攝出來?」
「是…,我剛踏出校門時的確是這樣想過,可我的小說銷售情形一般般,這些年來有限的版稅收入,只能勉強維持一家五口基本的生活開銷,哪能還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老人一手搭著我的肩膀說:「你日子過得清苦,這些我都知道。可你的成就不應該只是眼前這樣,所以,我決定要指引一條出路給你。」
我感動得一時間眼眶泛紅:「大叔,我聽你的。」
「你把這只郵箱帶回去,掛在你的書房窗口,往後你寫好的每篇小說故事大綱,就裝入信封,投到郵箱裡,一週後回信就會寄到郵箱。」
「大叔,你的意思是,會有高人指導我的小說創作?」
「沒錯,很快地你就會成名,成為一位暢銷作家,到那時自然有欣賞你的金主,主動找你拍電影,你可以向對方要求,由你來改編劇本並拍攝自己的作品,實現你成為電影導演的抱負。」
「那麼,大叔,這只信箱我該付給你多少歐元?」
「就一百歐元吧。等你實現願望,成為名導演後,你得把它送回來這裡還給我。」
我從襯衫口袋掏出皮夾,拿出唯一的一張百元鈔,恭敬地遞給老人家。老人家收下鈔票,找給我一張10元小鈔:「留給你待會兒吃中餐,我知道你身上就那張百元鈔。」
老人給我一只大背袋:「這只牛皮背袋,方便你揹著它到機場託運。」
揹起大背袋,老人跟我微笑揮揮手。
回到桃園機場,老婆開車來接我,看到我推著的行李車那只牛皮背袋,手指著:「那裡面是什麼東西?」
「青銅的郵箱,在塞納河的跳蚤市場買的,原本我是想買個老掛鐘。」
「你,花了多少錢?」
「90歐元加上運費60歐元。」
「你喔!花錢都不心疼…」老婆開始叨念,直到我把行李都搬上車廂。
回到家裡,這只郵箱就掛在我的書房窗口。
老婆從行李箱裡挖出兩套洋裝和一件法國絨大衣,應該是看了吊牌上的售價吧?她就眉開眼笑地去廚房準備晚餐。
當晚,我把在塞納河跳蚤市場裡,遇到那位白髮老人,買下這只郵箱,以中文寫成一篇奇幻電影故事大綱,署名後套上信封,投入掛在窗口的郵箱。次日上午,出版社曹老闆在Line裡吩咐說,要我寫一些奇幻或科幻題材的小說,我答應他一週後,把故事大綱電子檔掛回給他。
一週後的傍晚,果然,信箱裡出現一封英文回信,我打開那封信,信裡一疊裝訂好的英文稿,稿末的署名「J. R. R. Tolkien」,托爾金?我嚇了一跳:「這人不就是魔戒的作者,英國奇幻小說家嗎?」,我腦海突然閃過一個意念,連忙打開筆電,以谷哥搜尋到Tolkien的影像檔:「哇哩嘞!我竟然遇到Tolkien本尊?」可心裡越想越不對啊:「維基百科上面的資料寫著,Tolkien1973年就過世了,怎會出現在塞納河邊的跳蚤市場……。」
查閱過資料,我開始閱讀Tolkien寄來的那疊英文稿,我知道是Tolkien替我修改了故事大綱,可裡面的故事劇情當真令我「驚訝到雀躍不已」,不只有懸疑,更有人性衝突,一段接著一段的「scene」(場景),曲折離奇卻精采無比…。我連夜把這篇英文故事大綱翻譯成中文,打好電子檔掛在Line裡給曹老闆,然後喝了杯鮮奶,天色微明,我放心地上床補眠。
二、〈人偶小美〉
從二手市場挑選一批展裝人偶,竟然會招惹上鬼魂,這算不算是貪小便宜的教訓呢?可這次的教訓,後來卻改變我的人生,讓我大呼「猴腮雷」!
我的女裝店花了上百萬裝潢,由於手頭資金必須留著進貨,為了節省一些費用,於是接受得力助手阿美建議,從二手市場挑選一批七八成新的展裝人偶。女裝店為拉抬聲勢,開幕當天起就展開促銷活動,流行女裝全面八折,消費滿千再打九折。
我的工作主要是批貨和每天結帳,店裡的銷售和衣服修改,交給阿美和阿玉兩人。開幕後沒幾天,兩個女人就先後跟我反應一件怪事,其中有個東方人造型的展裝人偶,當天分明穿著A套衣服,次日開店時,竟然發現換成B套衣服,甚至和別的人偶換服裝。阿美甚至繪聲繪影說,有一回她正在給那個取名為「小美」的人偶套上新的服裝時,她感覺到人偶的眼珠子會漂動,眉毛和臉頰還輕微彈動,令她覺得這人偶「毛毛的」。
起初我不以為意,安撫兩女說是她們的錯覺,幾天後拗不過阿美的請求,我找工人過來施工,在店裡大門和櫃台各裝設一支監視器。次日上午,阿美又跟我反應那個「小美」又換穿一套女裝。我們三個決定一起調閱監視錄影帶,果然發現那個「小美」,關店後沒多久,竟然開始活動起來,「她」像個很有品味的OL,首先逐一巡視每一個人偶身上的女裝,接著在一個人偶面前,又是伸手觸摸衣料,又是拉一拉衣領,舉止幾乎和來店裡的女客人無異,然後「小美」似乎滿意這套服裝,於是靠近這人偶伸出雙手,把它身上的那套女裝解開鈕扣,俐落地剝下來,拿在手上走到落地鏡前,對著鏡面將衣裙貼在身上擺姿勢,接下來「小美」帶著那套衣裙走進試衣間,幾分鐘後「小美」換上衣裙走出來,手上拎著自己原來那套女裝,走回那個被她剝光衣服的人偶面前,給它穿上自己原來那套衣服,然後走回自己原來站著的位置,並且擺出原來的姿勢。
看著這段錄影,我們三人不約而同臉上浮現三條電波線。
「Boss,我們真的撞鬼了!你看要不要報警啊?」阿玉首先發難。
「報警?」我苦笑一笑說:「波麗士又不會捉鬼…」。
阿美說:「去找道士來,應該會有用吧?電影裡都嘛這樣演的。」
我當機立斷,壓低音量說:「不用那麼麻煩了,等今晚休息時,我就把她裝進貨車廂,帶去大橋上,直接丟進淡水河裡。」
晚間9時,阿美和阿玉收拾好店面一起下班,我把電動鐵門拉到剩下半尺高。店裡就剩我坐在櫃檯結算帳款,這時我聽到腳步聲往我而來,我抬起頭看著前方,人偶「小美」已和我相距不到兩公尺,她隨即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下,臉上不悅的表情瞪著我。要不是我在金門服役時,部隊駐地就位於太武公墓旁,練就一身膽識,換作別人恐怕早已嚇得嘴歪眼斜魂飛魄散了。我上半身稍往後仰,手裡握著一支原子筆指向她,強自鎮定說:「我跟妳無怨無仇,妳幹嘛找上我?」
「小美」伸出手飛快抽走那支筆,在桌面上的一本銷貨本上寫了一行字:「我有冤情,想請你幫忙我還陽。」她的字筆畫娟秀,感覺不像是歡場女子,而是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
接下來的筆談過程,就是我問,「小美」寫在紙上回答我。「小美」說她在一場「人為製造的車禍」中魂魄離體,身體變成植物人,魂魄附在車禍現場附近,一家賣二手人偶店的一只人偶身上……。才一會兒工夫,我就和她「達成協議」。
隨後,按照和她的約定,我讓她坐在副駕駛座上,開車載她到陽明山仰德大道上的某一戶大院人家門前,她自行開車門,然後是奇幻的一幕畫面,「小美」竟然穿過一道鐵門,隨即消失,但我記得她的背影和那套女裝。我雖驚訝,卻也從此鬆了一口氣。
此後,女裝店裡就再也沒有出現「人偶自行換裝」的離奇橋段,不久,來店裡消費的顧客,「千金」和「貴婦」的比率逐漸增加,這些穿著體面的女人消費力很強,往往三五成群出現,每個人買上三五套都面不改色。
半年後,一個化著淡妝,五官清麗的輕熟女出現在我店裡,那小姐身上穿的那套長裙女裝,引起我的注意,因為款式和顏色正是「小美」離開時穿的。那小姐在店裡參觀女裝,當她的背影面對我時,我心裡直覺反應:「小美,真的是妳回來了!」。隨後,那小姐走到我面前,對我一鞠躬,接著甜甜笑著說:「恩人,小美回來報答您。」
接下來的劇情,不用我多說,留給讀者去想吧?我抱得美人,烏鴉變喜鵲,跳級成為一家上市公司老闆千金的乘龍快婿。
三、〈流星人〉
人的一生被雷擊的機率是190萬分之一,那麼被流星擊中的機率會是多少呢?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真是這樣嗎?以前我被鳥糞淋頭,或者踩到地上的人屎,都會買張彩券給自己去霉運,你可以笑我迷信,可周遭許多人的反應模式其實跟我一樣啊!
自從被流星擊中,昏迷醒來後,我逐漸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一些「特異功能」,比方透視能力、聽見對方心裡的想法、手掌握住電線就能啟動電器以及能夠預見未來,但我的生活卻陷入了可怕的噩夢中,許多現狀都跟著改變了。每天我離開租屋處,就開始看見許多不該看的,比方迎面而來沒穿內褲的女同事;聽見許多不該知道的,比方老闆的女秘書,在心裡痛罵老闆是隻沒有眼淚的鱷魚。我不敢把這些特異功能透漏給身旁的任何人,因為我不想被他們當成「異類」。
我決定和拍拖兩年的女友分手,她是個凡事都會先擬定計畫,生活井然有序的女人。我預見了未來和她結婚後,她把我變成一部零故障的吐鈔機,軟硬兼施要我往上爬多賺些錢,當一個有出息的男人,然後我所受的待遇跟家裡養的那條牧羊犬萊希差不多,每天的生活費只有10美元,而我名下的唯一財產就是我現在騎著的這部二手重機車。我豈能搬石頭砸自己腳盤嘞?於是,我先跟她謊稱我罹患不孕症,她卻說無所謂,婚後必要時可以領養孩子。一計不成,我又誆騙她說我有家族性的漸凍人症,她知道我父親是漸凍人症患者,卻不知我是被收養的,這一計果然擊中要害,她要我給她一個月時間「想清楚」。她失聯整整一個月又一天,我以為終於可以擺脫她時,她卻又出現在我公司大廳裡,跟我說她想清楚了,她願意拿出戶頭裡全部的積蓄,陪著我到歐美尋訪名醫。這一計又破功,於是我把心一橫,偷偷辭掉工作,離開台北跑去上海,改名換姓躲起來。
來到人地生疏的上海,我去應徵賭場的荷官,這份工作我做起來得心應手,那些會算牌的賭棍們紛紛被我痛宰,而我只不過善用我的透視術和讀心術,老闆給我了一個霸氣的綽號:「通吃」,把我捧在手心裡。可人不可能一直走好運,我意外聽見有兩個黑道大哥級的賭棍,同謀要聯手綁架我,逼我吐漏實情,交代清楚我的賭技和底細,如果我不吐實交代,他們就會做掉我。於是,我帶著一手提袋的現金,連夜逃離上海跑回台北。隨即我找了一家整形診所,讓自己「改頭換面
、重新做人」。
身上有了一筆現金,我想找一處地方,悠哉地享受人生,於是我去台東買了幾甲的山坡地,修建幾間木屋,做起民宿生意,每天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耕讀日子,盡可能不再使用我的特異功能,逐漸淡忘自己是個「異類」。可我的員工阿美族的秋萍姑娘,有天晚上當我剛從市區回來,她說她看見我身上發出一團藍光,像一隻螢火蟲從小巷那頭走來,起初她還以為自己「看見鬼魂」。我再三叮嚀她,別把我身體會發光的事情給說出去。為了封住她的口,我決定娶她,我看見未來的秋萍,的確是個「耐操好用」的老闆娘。
四、〈高空彈跳〉
經不起室友一再慫恿軟硬兼施,答應這個連續假期,陪他去體驗高空彈跳。
騎著重機,我兩來到位於河流上游的場地,一座高懸在深谷間的拱型鐵橋。老闆是個金頭髮藍眼珠的阿朵仔,典型的肌肉男,他的伙計五官深邃,聽口音應該是原住民,同樣身材魁梧。兩個大隻佬手腳俐落,配合得相當有默契。
望著前面的玩咖往深谷跳下時,有的扯開喉嚨驚聲尖叫,有的閉起眼睛佯裝鎮定,各種刺激有趣的反應,覺得這些人分明花錢凌虐自己。
我室友排我前面,他往下跳時張開四肢,像一隻灰面飛鼠,在深谷間幾個彈起落下、落下彈起,才三分鐘不到就燒掉三張千元大鈔,我突然有點心疼,三張千元大鈔足夠我連續十天,中晚餐吃到好料的火鍋。輪到我了,我自行把胸帶、腰帶和胯下吊帶,熟練地繞著身體套起,扣上扣環。
原住民教練好奇問:「你以前跳過嗎?」
我點頭微笑,懶得多做解釋。
教練提醒說:「你可以抱著抱枕,舒緩緊張情緒。」
我心想:「XD,你未免看貓仔沒點,林北服兵役時可是特戰部隊,接受過跳傘和山訓,這種小場面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頭下腳上倒栽跳下,像一隻海豚睜著眼睛,河床很快地拉到我眼前。
瞬間,眼前一片漆黑,耳後的風聲完全靜止,我正感納悶,幾秒鐘後,耳邊竟然傳來鬧鐘鈴聲。
「咦?我在陷眠嗎?」我翻身坐起,環顧房間四面,從秀氣的布置看來,這應該是女生房間,地板上散落十幾只啤酒空罐,我喃喃自語:「我怎麼回來了?不是正在高空彈跳嗎?這裡是哪兒?」
接著浴室門開了,一個大女生走出來,下半身裹著條浴巾,頭上盤著一條毛巾,我瞠目結舌盯著她看。這女生挺著一對包子型車頭燈,往我走來:「小莉,妳醒啦!我說就把妳男友放生吧,天涯何處無芳草!」
「小莉?我是小莉?」我立即意識到「這下代誌大條了」,我低下頭,看見睡袍裡竟有對車頭燈,而且還是木瓜型。
我壯起膽問:「小莉是誰?妳,是哪位?」
「怎麼?妳這是失戀後的創傷症候群嗎?跟我來這套!諾,這是今天的報紙,妳昏睡了大半天,都快中午了。」這女生拾起書桌上的一份報紙,遞給我。
「看完報紙,記得到餐廳等我,一起吃飯。」女孩轉身走到床邊衣櫥,卸下浴巾,背對著我穿胸衣和內褲。
「非禮勿視」我將視線移回報紙,頭版上的一條標題和圖片,把我嚇矇了:「樂極生悲,高空彈跳出意外,男研究生,命喪大漢溪谷」。我拍了幾下腦門,一時間搞不清楚狀況,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以一個陌生的身分﹖這時,手機響起,我拿起來接聽︰「先生,對不起,你時辰未到,是我勾錯對象了。」
五、〈海上情書〉
從大學退休後,我隻身來到台東太麻里海邊,租屋長居。好山好水,有份可以安養的退休金,每天徜徉在沙灘上,光著腳丫逐浪,躺在暖軟的沙灘上看雲聽風;去山坡踏青,置身金針和百合花海,感受鹹味海風裡的花香。舒緩的生活步調,淡泊的身心,享受退休後的夕陽餘暉。
這天,我剛從沙灘漫步回來,門前郵箱口掛著半截信封,我把信封抽出來,那清秀的筆跡似曾相識,抽出信紙和一張照片,是我和秀鳳高中畢業那年,在郵輪上的合照。信紙簡短,說一週後蓮花號郵輪停靠花蓮港時,我能夠到碼頭上和她見面。一看落款日,郵輪靠泊花蓮港,不就是明天?回到屋裡,我找出那套30年前的西裝,騎著黑都麥到街上,把西裝交給洗衣店乾洗,接著去理髮廳理髮理容。
次日一早,我開著房車來到花蓮港,走了十來分鐘來到碼頭邊,果然停泊一艘郵輪,旅客正魚貫走去扶梯。一刻鐘後,一個穿著時髦,身材曼妙的輕熟女,拖著一只行李箱,朝我走來。那張五官漸漸清晰,不就是30年前的陳秀鳳嗎?
女孩手持一張照片,來到我面前:「請問,你是陳去非嗎?」
「是,我是陳去非,妳是…。」我端詳著她的五官,感覺彷如隔世。
「母親過世前,交代我找到你。」
「母親?過世?你是秀鳳的女兒?」
「是的,我叫陳念非,我們母女長住日本京都,母親上個月剛過世。」
「陳念非?妳的五官,和當年的秀鳳幾乎一模一樣」
「為了讓你認得她,她複製並生下我。」
「複製?妳的意思是…」我被這女孩搞迷糊了。
「25年前,母親以無性生殖方式,生下我。她一直沒嫁人,她說過這一生除了你,她不會跟第二個男人在一起。」女孩平靜的話語,卻如流星撞擊那般撼動我 。
「這是何苦呢?妳們……。」我低語著。
「母親要我代替她,來陪伴你。」
「她,怎知我隱居在台東太麻里海邊?」
「直覺吧!母親跟我說,當年和你在太麻里的沙灘上分手。」
女孩跟我來到停車場,坐上我的房車。房車往花蓮街上,我想盡地主之誼。
「這裡的山海風景,就像母親日記裡描述的那樣,一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念非表情一派輕鬆,接著說:「在如詩如畫的地方長住下來,感謝母親安排。」
「不會吧?我已經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妳應該回去日本。」
「母親在京都的物業,我都處理掉了,前來陪你實現夢想。」女孩說得輕描淡寫,可我卻聽得一頭霧水。
「實現夢想?都黃昏之年了,我還能有什麼夢想?」
「你的電影夢啊!你寫的百來部電影劇本,貼在網路上的每一篇劇本故事,母親在世時都詳細閱讀過。母親交代我,把她的物業處理掉,帶著資金來找你。」
「可我的體力,還能拍幾部電影呢?」
「這你不需要操心。」女孩從小提包裡取出一只金屬罐說:「從現在起,你每個月服用一粒藥丸,身體機能和外觀就能保持現在的樣子。」
我好奇問:「怎麼神奇啊?這藥丸怎麼來的?」
女孩娓娓道來:「母親離開你,來到日本後,就到京都大學醫科就讀,畢業後留在研究部門,專注生化科技研發,這藥丸是她致富的起點,之後經過一再改良,直到去年她過世前,藥效才完全穩定。」
「原來如此!當年,你母親就已經是個理科奇才,可惜我上有高堂離不開台灣。」
我說著,思緒拉回30年前,秀鳳約我一起去日本留學,結婚成家,我學藝術,她投身醫學,但當時我走不開,只能黯然和她分手…。
房車回到太麻里,安頓行李後,念非揹起一只背袋,要我陪她去沙灘。來到沙灘,
海風吹拂她的長髮,她取出背袋裡的一只黃玉罈子,我知道那是只骨灰罈。
女孩走進海水裡,海水及膝,她打開那只骨灰罈,把骨灰撒向波浪,嘴裡似乎念念有詞。
一刻鐘後,念非轉身走回來,臉上升起一抹紅暈,靦腆著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夫妻」她伸出手來牽我:「母親說,你會以愛她的心情,來疼愛我。」
我盯著她認真的臉,會心地笑了。
六、〈魔術畫筆〉
街角小公園的涼亭裡,擺著一個攤位,一支畫架、一只木箱、兩個木板凳子和一床躺椅,這些就是中年人像畫師阿湯哥僅有的家當,他的生意清淡,不是由於繪畫技術不好,而是他這人太有個性,非得看順眼的顧客,他才願意動筆,而且,他還有一條臭規矩,先前畫過的客人絕不再接。這天下著大雨,整個上午,沒有顧客找他做畫,他安靜讀著聖經。到了中午,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遊民,胸前掛著一只髒污的帆布袋,濕淋淋坐到板凳,眼巴巴盯著阿湯哥手上的一條法國長棍麵包。阿湯哥把麵包撕成兩截,長的那截遞給老人,還有喝剩半瓶的礦泉水。雨幕裡,老人不客氣地大口咬著麵包喝水,很快地吃完麵包打了嗝,隨即從帆布袋中抽出一只木筆盒。
「你叫阿湯,對吧?」
「是啊,老哥。」阿湯哥嘴裡嚼著麵包。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上你?」
阿湯搖搖頭。
「我跟你一樣,以前也是個街頭人像畫師,此刻我正在找接班人。」
「原來你是同行前輩,可為什麼找上我?」
「你是我的影子,脾氣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又臭又硬?」阿湯苦笑一下。
「算是吧!我手上這只木盒子傳給你,你就是我的傳人。」
老人把木盒子交到阿湯手上:「盒子裡有一對畫筆,一支黑墨水,一支彩色筆。你打開來看看。」
「前輩,你要我替你做些什麼?」阿湯打開木盒子,果然有一對畫筆。
老人正色說:「拿著這對筆,去做些對的事。黑筆用來塗銷,彩筆用來創造。唯一的限制,你不能拿它們來做損人利己的事。」
「我懂了!你幾時會回來?前輩。」
「你該改口叫我一聲師傅,我,不會回來了,現在你取出盒子裡的黑筆,把我的影像塗銷。」
「師…師傅,可徒兒不能這樣做啊!這是忘恩負義的…。」
「聽我話,拿起筆把我塗銷掉,讓我可以回去天堂交差。然後,你去對街的那家銀行等著,稍後會有一夥歹徒持刀槍衝進去打劫。」
「回去天堂交差?師傅,你,你真是神…神仙。」
老人微笑點頭:「拿起黑筆,把我塗銷掉。」
阿湯拿起那支黑筆,隔空塗了幾筆,老人的影像跟著就消失了。這時,大雨突然停止,阿湯知道,師傅要他開始新的工作。他收拾一下家當,往對街銀行去。
沒多久,果然有一夥歹徒,戴著面罩從一部房車出來,他們手持長短槍,來勢洶洶地衝進銀行,隨即朝天花板開槍,並喝令在場人員不准擅動。這時,在角落裡閱報的阿湯,淡定地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對畫筆,他先拿黑筆將幾人手上武器塗銷掉,幾個歹徒遇到這樣的變局,每個瞠目結舌。阿湯接著拿彩筆在他們的手腕劃上手銬,腳踝畫上腳鐐,幾個歹徒紛紛跌坐在地上。後記︰本篇小說發表於「從容文學」季刊第42期,2025年七月號。
下一則: 奇幻小說〈海豚城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