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逃亡的風〉
2026/07/16 16:18
瀏覽14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逃亡的風  

大甲在中台灣海線,算是很鬧熱的鄉鎮。

「大甲媽」真靈感,不管是討海人或者各行各業,遠近的信徒紛紛來上香,擁擠的人潮經常塞滿巷弄。尤其「鎮瀾宮」一帶的市場,商家雲聚,路邊攤更是一攤接著一攤,賣魚肉蔬果和吃食的最多,還有此地的土產,用藺草編織成的草帽涼蓆,行銷全省遠近馳名。

苦瓜喜仔也夾在人潮中,幾乎是被推著走的。接近中午,日頭正大,擠在人堆裡,一身的汗臭味很難受。找了攤賣冷飲的,阿喜仔叫了一碗仙草加米苔目冰,就蹲在牆角大口吃了起來。冰水和著滑溜爽口的仙草,以及Q軟的米苔目,順著喉嚨、食道下肚,當真一路涼快到底。

吃了碗冰,精神又找回來了,阿喜站起身,繼續往人堆裡擠,心裡也不知道,這樣在人堆裡盲目的找,親像大海裡摸針,到底管不管用,除非奇蹟出現,但是眼前除此之外,似乎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阿喜和蔡彬、朱標幾個,已經在遠近的鄉鎮上找了好些天。這幾天他們挨家挨戶地找,幾乎翻遍沿海地區的每一吋地皮。

莫說是院長和先生娘親口託他們來分頭找人,他們義不容辭,就算楊院長沒開口拜託,他們這幾個也會自動自發,出來分頭找。他們口中的楊院長就是楊天賜的父親,在清水鎮上開設楊綜合醫院,是鎮上設備最完善的醫院,而天賜正是他們此行要找的人。

天賜是他們的囡仔伴,自細漢就耍鬥陣,感情好得像親兄弟。如今官廳和憲兵隊、警總到處要抓天賜,一旦天賜落入官廳或者警總手頭,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條命,所以,他們必須趕在憲警之前找到天賜。走在人堆裡的阿喜,不時伸長脖子左顧右盼,不久,他必須趕回媽祖廟前的廣場,和蔡彬、朱標等人會合。

阿喜開始往回走,朝媽祖廟方向,忽然,他福至心靈,心想媽祖婆既然那麼靈驗,待會兒何不進去廟裡擲茭杯、抽隻籤問問,媽祖婆法力無邊,肯定知道天賜的下落,心裡這樣想著,不覺就加快腳步。

回到媽祖廟前的廣場,朱標已經站在金爐旁,阿喜主動向他招手。

「豬哥仔,銼冰和嘯呆他們呢?」阿喜走向朱標。他們這幾個都有綽號,平時在一起,都是以綽號相稱。

「銼冰這傢伙最會蛇,動作比姑娘還慢。剛才我在文武路口遇到他,提醒他要準時回來會合。沒想到我都回來快一刻鐘了,還沒見到他人影。」朱標邊罵著,嘴裡卻也沒閒著,歪頭「啐」一聲,就把檳榔汁往熊熊烈火的金爐裡吐。

「豬哥仔,檳榔汁怎可以吐進金爐裡,對媽祖婆不敬,小心千里眼順風耳割你喙舌。」阿喜指著豬哥仔責備說。

「幹你老師勒!苦瓜你講啥小?這幾天找無人就咧火氣大,你還要講些五、四、三的。」豬哥仔話才說完,把檳榔渣吐在手掌心,就往阿喜臉上扔。阿喜立即往後跳開,卻差點撞上身後提著菜籃子的一個歐巴桑,阿喜趕緊轉過身來。

「夭壽喔,少年仔,你是無生目睭是不?」歐巴桑沒好氣地瞪了阿喜一眼。

「歹勢啦,不是刁工耶,失禮啦!」阿喜向那位歐巴桑猛點頭賠禮。

「豬哥仔,攏你害的!」阿喜轉向朱標抱怨。

「苦瓜仔,你有發見任何線索冇?」朱標正色著說。

「哪有啊,人海茫茫。唉!」阿喜攤一下雙手,無奈地嘆氣說。

「天賜仔要是故意躲起來,咱就是翻遍整個大甲也找不到伊,何況伊現在到底回到遮裡了沒,咱們也料想袂到。」朱標說著,又往嘴裡塞進一粒青仔。

「豬哥仔,我剛才突然想到,何不進去廟裡擲個茭杯,說不定媽祖婆會給咱們指示。」阿喜把自己的想法提出來,尋求朱標認同。

「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先試看嘜。」顯然朱標也同意了。

「要不要等銼冰他們?」阿喜問。

「免啦,擲個杯抽隻籤,才幾分鐘。就讓他們稍等一下子。」朱標揮著手說。

朱標阿喜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廟殿。

朱標、阿喜從廟殿裡走出來。

看著朱標和阿喜突然出現,蔡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問說:「你們兩個跑跑,跑哪裡去?不是早早,早該回來了。」蔡彬講話有些口吃。

「跑跑,跑,大舌猴,阮們剛才進去廟裡問媽祖婆啦!」朱標故意學蔡彬的語調。

「嘯呆和閹雞攏到了沒?」阿喜問著。嘯呆和閹雞其實就站在廣場入口。

「那兩仙就立在在門口。」朱標用手指著高聲說。

「好,人攏到齊,現在,要出發了。豬哥仔,你去牽鐵牛車來。」阿喜發號口令,嘯呆和閹雞朝阿喜三人走來。阿喜回想剛才解籤詩的廟公分析,媽祖婆指示往北方或東北方向尋找,遇到廟宇道觀,是座落在樹林中的,就停下來詳細找。北方的方向應該是鐵砧山,座落在樹林中的廟宇道觀,不就是文殊禪寺?至於東北方向,就是往外埔后里,后里也有個毘廬禪寺,但那是尼姑庵,收留天賜的可能性不大。小妹秀雯帶他去過文殊禪寺一次,聽秀雯說每回天賜放假回清水,都會帶她到禪寺來走走,說不定天賜就藏身在此。「就先從文殊禪寺找起吧?」阿喜心裡唸著。

「鳩兜麻爹(日語),現在欲出發去哪裡?還沒吃中晝呢!」嘯呆好奇著問。

「不是我故意把你漏氣,你嘯呆仔醒著時,就只知道吃飯喝酒,現在有線索了,當然要馬上去找。」朱標把嘯呆削了一頓。

「有線索了?你們怎麼查到的?」嘯呆感到好奇,對於剛才朱標的冷諷並不以為意。

「媽祖婆出籤詩指示的。」阿喜回答著。

「媽祖婆出籤詩?有影無?一仙柴頭尪仔也會曉指示,你們信那些嗎?」嘯呆又問,語氣中似乎不以為然。

「你嘜龜毛,不管靈不靈驗,反正咱們走一趟就是了。」朱標對嘯呆大聲吼著,因為他已經覺得很不耐煩了。

「你要是不想去,就留在這裡等消息。」這節骨眼上,阿喜覺得嘯呆不該唱反調。不過,轉念一想,留個人手在廟口也好,說不定仍會有所發現。

「苦瓜仔,我去把車牽來,你們稍等著。」朱標逕自離開。

「閹雞仔,你去買五粒便當,一人一個車上吃,嘯呆留在這裡。」阿喜交代閹雞。

                           

坐在鐵牛車上往北奔馳,一路搖搖晃晃,吹著熱熱的風。比起揮汗走路,這可是高級的享受。阿喜坐在駕駛座旁,心裡只想著快點到達文殊禪寺。朱標開車,蔡彬和閹雞在車後斗吃著便當。

「豬哥仔,如果我判斷得沒錯,天賜應該還沒過大甲溪橋,換句話說,他可能還逗留在大甲這一帶。」阿喜對正在開車的朱標大聲說。

「此話按怎講?」朱標頭也不回地問,兩人的音量都很大。

「我們從清水過來時,不是看到大甲溪橋上,警方和憲兵隊設檢查哨攔查過路的人車嗎?天賜一定同樣也看到,知影行袂過去,所以折足回頭,暫時找所在匿起來。」阿喜分析著。

「你講得有道理,苦瓜仔。」朱標同意著說。

「苦瓜仔,天賜不是在台灣大學讀書,到底犯了什麼重罪,軍警四處要掠他?」朱標問著。

「我也不是很清楚,聽阿好嬸說,天賜他們學校,有教授和學生被警總掠去,因為台大正在鬧學潮,天賜是學生會長,被懷疑是策動這次學潮的主謀之一。」阿喜回答說。

「什麼是鬧學潮?」朱標好奇地問。

「好像是學生不想上課,跑到街頭示威遊行。」阿喜說。

「當學生的就該待在學校裡認真讀冊,這年頭日子過得好好的,跑到街頭示威遊行作什麼?吃飽換啊?」朱標再問。

「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阿喜說。

「咱們不是讀冊料,也沒這個命,天賜卻不知道珍惜!」朱標感嘆著說。

「咱們怎知天賜自己心肝裡想什麼?唉!」阿喜也搖頭嘆息著。

「天賜跟你小妹秀雯,這些年甘不是感情一直真好?你閣將天賜當成未來的妹婿呢!」朱標打趣著問。

「是啊!天賜、秀雯兩個情投意合,自細漢和我們耍在一夥,一對青梅竹馬。」阿喜說著,一臉苦笑。

「難怪你會如此賣命替楊家奔波走闖!」朱標也陪笑著。

「我這作阿兄的,也希望秀雯將來嫁給天賜,進了楊家,好歹是個人人羨慕的先生娘。人,攏是有私心的。」阿喜說。

「苦瓜仔,難得你遮尼疼惜你小妹!」朱標說。

「我就這個小妹,這十幾年來做伙相依為命,作阿兄的當然要加疼她一寡。」阿喜說這番話也是實情,大戰後期,阿喜的父親被徵調去南洋當軍伕,不久母親死於美軍軍機的炸彈下,戰爭結束後,阿喜接到父親的骨灰盒,當時他還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家裡的生計,都是靠父親留下一甲多的水田,而水田裡的粗活,都由他一肩挑起,因為秀雯書一直讀得不錯,阿喜不忍心讓秀雯作這些粗活。後來秀雯考取護士,就在天賜父親開的醫院呷頭路。

「苦瓜仔,你也該替自己打算囉,攏二十好幾,早該娶某了!咱們這群人,就剩你目前還沒有對象。」朱標說。

「我的事不急,等秀雯出嫁以後,再說吧。」阿喜說。

「苦瓜仔,不是我說你,一天到晚你總是憂愁結面,就親像一條苦瓜,很少見你歡喜過。」朱標意有所指的說。

「自從我老爸阿母相繼過身後,我一想到自己身上責任重大,就很難得歡喜起來。」阿喜沉重地說。

鐵牛車轉進上坡路段,鐵砧山就在眼前。

「踏破鐵鞋無覓處」,媽祖婆的籤詩果然神準,天賜找到了。

經過這段期間的逃亡,天賜瘦了一圈,每天活在提心吊膽中,如同一隻驚弓之鳥,變得沉默寡言。見到阿喜這幾個死黨的那一刻,天賜恍如隔世,緊緊擁抱著阿喜他們,一切盡在不言中。還是阿喜率先打破沉默:「天賜,聽說你被通緝,你厝裡和我們都很煩惱,這些天你是怎麼度過的?」

天賜說:「許多老師和同學被警總的人掠去,從學校逃出來的這一路上,我不敢去車站搭車,也不敢經過市區,那裡到處張貼著告示。沿途我白天躲起來睡覺,晚上才敢走山路。」。

阿喜說:「這一路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看你整個人都消瘦了!」。

天賜說:「我從卓蘭走到后里,然後來到大甲,想起和禪寺的住持熟識,於是前來投宿。住持知道我的遭遇後,好心收留我。」。

阿喜說:「經過媽祖婆出籤指示,我就猜想你會躲在這裡。我妹秀雯我來過這裡。」。

天賜問:「秀雯最近好嗎?」

阿喜答說:「聽到你被官廳通緝,命在旦夕,你想她的心情會好過嗎?」

天賜抱歉地說:「是我辜負了她的期望!」

說到這裡,兩人相對無語,沉默了半晌。

一旁的蔡彬問:「阿賜,未未未,未來,你有什麼打打打,打算?」

天賜一臉茫然地回答:「現在我也不知道,就看父親怎麼安排。」

阿喜要豬哥標載銼冰和閹雞回去清水,中途順道去廟口接嘯呆仔。然後把這個消息,透過阿好嬸告知楊院長。阿喜自己則留在禪寺陪天賜。

朱標的車來到廟門前,閹雞仔藉口內急下車,其實他偷偷去打了一通公用電話。

                           

清水鎮上人車熙來攘往,表面上和往常一樣,中午前後,王塔米糕店前大排長龍,本地人和慕名而來的外地人都喜歡這裡米糕的特殊風味。而紫雲巖前方廣場,小販叫賣聲此起彼落,香客和遊客攜家帶眷,不絕於途。

清水分局裡,外弛內張,上級下達逮捕令捉拿楊天賜。分局會議室正召開專案會議。隔兩條街的中山路上,分散在楊綜合醫院四周,幾名便衣悄悄地盯著出入醫院的人員。而楊家和醫院裡的每支電話,也都被監聽著。

就在此時,分局櫃檯的電話鈴響起,值班員警接聽後,立即把電話轉入會議室,接電話的是巡官林火旺:「正在開會,什麼事?」

「報告巡官,有位叫閹雞仔的,自稱是通緝犯楊天賜朋友,知道楊天賜藏身地點,他說要親自帶我們去抓人。」櫃台值班在電話那頭說。

「知道了,接過來。」

「火旺仔巡官啊,我是閹雞仔,通緝犯楊天賜正躲在大甲鐵砧山上的文殊禪寺,我帶你們去抓他,記得我的報案獎金喔!」電話那頭果然是閹雞仔的聲音。閹雞仔是分局的線民,經常提供一些線索,所以當他獲悉天賜被密秘通緝後,認為機不可失,於是假裝和阿喜、朱標他們,一起去找尋天賜。看在為數可觀的報案獎金份上,明知天賜是自己的囡仔伴,也顧不得人情道義了。

「你現在人在哪裡?」林火旺問,轉頭對分局長史基和巡官司馬雷說:「是閹雞仔,說發現通緝犯楊天賜的藏身處。」。

「我還在大甲媽祖廟旁,待會趕過去分局,帶你們去抓人。」閹雞仔聲音顫抖中略帶幾分興奮。「你稍等,分局長親自問你話。」火旺隨即把話筒遞給史基局長。

「閹雞仔,楊天賜躲在哪裡?」接話的人是局長史基:「你很機警,現在你繼續監控楊天賜,先別打草驚蛇。」

「各位,分組帶隊前往,別開警務車,以免引起其他單位注意,否則會被他們捷足先登。」史基面授機宜:「司馬,你和火旺先帶著一組便衣,開著你們的轎車過去大甲,直奔文殊禪寺抓人,我們隨後趕去支援。」

巡官司馬雷和火旺回到勤務室。

「火旺,我得先趕回家一趟,剛才出門前,內人已開始陣痛了。」

「老哥,嫂子是不是快臨盆了?」火旺關心地問。

「嗯,看樣子就快了。」司馬雷說。

「要不,我現在向局長報告一下?」火旺說。

「不必啦,你們先整裝。我送內人進醫院,交代一下,半小時內我就趕回來。」

「那麼,我們先整裝,你快去快回。」火旺說。

「要是首座問起我人去哪裡,你就如實地跟他說。」司馬臨走前,回頭交代了一句。

司馬巡官抓起鐵馬騎車外出。但他沒回家,卻是直接來到阿好嬸的雜貨店,向阿好嬸買了一包「新樂園」香煙,同時順手塞了封信給阿好嬸;由於阿好嬸的頭家在楊綜合醫院擔任雜役,託她帶去比較不會引人注意。接著,在附近兜了兩圈,確定警總及八號分機和縣警局刑事組等專案小組的人員座車均已離開,攔了一部三輪家回到家裡,把老婆就近送往林婦產科。

                           

   火旺開車,司馬雷坐前座。

「火旺,你真的要抓楊天賜嗎?」司馬雷問。

「大哥,都這個節骨眼了,你還問我這種問題?」火旺側過臉來,不解地問。

「我擔心抓了楊天賜,會引起地方人士公憤。」

「哦?這話怎麼說,我不懂?」火旺問。

「我們都看過上頭給的內部資料,楊天賜這孩子牽涉的可不是一般刑事案件哦。」司馬雷提醒說

「可是,我們不抓楊天賜,別的單位也會搶著抓呀?」

「抓了楊天賜,咱們倆大概就別想繼續待在鎮上了。」司馬接著分析著說:「天賜是楊院長的長子,一旦咱們抓了他,楊家和地方父老恐怕會把怨氣出在咱們倆人頭上。」

「抓到楊天賜,可是記一支大功哦。」

「一支大功,值得咱們和地方父老撕破臉嗎?尤其是那幾個議員,跟楊家關係向來密切,他們隨時可以找機會報老鼠仔冤,咱們恐怕從此沒得安寧了。局長正在熱頭上,沒想清楚這事情的後果,而且他記了大功,拍拍屁股高升走人,咱們卻得留下來挨地方父老的咒罵。」

「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老哥,那咱們怎麼辦?」火旺焦慮地問。

「咱們不能抓楊天賜,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如果落在別的單位手上,咱們也只能袖手旁觀。」

「老哥,你一向深謀遠慮,我剛才腦筋轉了一圈,想想你分析得也很有道理。」

「火旺,我雖是外省仔,但早已在這小鎮落地生根,深諳地方生態。你在本地土生土長,也該把眼光拉遠些,別為了一串香蕉而惹毛整座森林裡的猴群。」

「好吧,司馬老哥,我們是老搭檔,我火旺聽你,相信你不會害我的。」火旺有點無奈地問:「那麼,文殊禪寺我們還去不去?」

「當然要去。」司馬雷一派輕鬆地說:「不去,局長不就懷疑到我們頭上來?」

「哦?可是…」火旺一臉困惑。

「放心啦,咱們只是去轉一下,做個樣子交差。」司馬雷胸有成竹地說。

「哈!我懂了,原來,老哥剛才臨時開小差,就是去…」火旺突然弄懂了。兩人四目相對,彼此心照不宣。

兩部轎車往北方奔馳,經過大甲溪橋,司馬巡官搖下車窗減速停車,站在橋頭執勤的甲南派出所同僚,主動向司馬打招呼。司馬注意到制服員警身後站著一位警總便衣和兩個荷槍的憲兵。

「雷公,旺哥啊,」員警問候司馬的同時,火旺也向對方點頭致意。

「是啊,大熱天的,你們辛苦啦,這兒一箱飲料你們拿去喝。」說著,司馬從後座搬出一箱蘆筍汁,交給那位員警。

「這怎麼好意思呢?常讓雷公破費。」員警嘴裡說著,已伸出手接過那箱飲料。接著,憲兵把拒馬拉起放行。

                           

楊院長差阿好火速趕來文殊禪寺報信,住持立刻帶著來人往後院禪房走去。

住持輕咳兩聲,裡面的人隨即推開房門,開門的是阿喜。

「天賜,院長接到雷公讓我老婆轉來的信,立即要我趕過來通知你走避,是閹雞仔去告的密。院長要我護送你去毘廬禪寺,後續事宜他和雷公會幫你安排。」

「閹雞仔?幹伊娘,這個白目仔,為了獎金,連自己的囡仔伴都敢出賣!」阿喜聽說竟然是閹雞仔去告密,不禁破口大罵:「死閹雞仔,等回到清水,我會要你死得很難看!」

「雷公?司馬雷?」天賜不解地問。

「沒錯,是司馬雷巡官。」

「阿好叔,警總沒有為難我家人吧?」

「沒有,但他們的人整天監視醫院和你厝裡。」阿好催促著:「事不宜遲,咱們立刻起程吧。」

「可是,我想見秀雯一面。」天賜說。

「院長會有安排的,天賜。」阿好安慰著說。

「是啊,天賜,我回去後,馬上帶秀雯去毘廬寺見你。」阿喜說。

                          

在鎮瀾宮前,四人會合。

「豬哥仔、銼冰、嘯呆你們先回去,我順路去我堂兄家坐一下。」閹雞仔想藉口脫隊。

「不行,苦瓜仔特別交代過,我們四個一起回去,以免中途有人落跑去告密。」朱標把臉湊近閹雞仔:「你,不會是想脫隊去告密吧?」

閹雞仔趕緊搖手,鎮定地說:「我哪會做這種事啊?」

「要是真敢去告密,就算你閹雞仔跟天公借膽,我豬哥仔照樣會讓你閹雞仔青秋青秋(慘兮兮)。」

四人一起搭鐵牛車離開大甲。

                           

「人呢?這個閹雞仔在搞什麼蚊子?」火旺在廟前東張西望

,沒發現閹雞仔的人影:「幹!這個豎仔,家己走到不見人影。」

「算了,不等他,我們先過去文殊禪寺。」雷公說。

上了車,司馬雷說:「火旺,既然要演戲,像不像三分樣。待會到了禪寺,咱們二話不說,直接帶人衝進去。」

「帥啊!衝進去抓蚊子?」火旺幽了雷公一默。

兩部轎車來到禪寺門口,火旺和司馬雷果真二話不說,就帶人衝進去,沙彌攔都攔不住。

「逐間逐室地搜。」火旺指揮四名員警展開搜索。

司馬雷問住持:「最近有沒有可疑人物來貴寺投宿?」

住持說:「阿彌陀佛,來掛單的多數是雲遊僧侶,一般香客絕少在小寺過夜。」

火旺等人剛搜索完,史基和支援人手隨即趕來。

「怎樣,抓到楊天賜沒?」史基問火旺。

「可能是情報有誤,剛才我們已經徹底搜索過,沒有楊天賜蹤影。」火旺說。

「是嗎?閹雞仔的情報向來十分可靠的。」史基正納悶著。

「也許楊天賜聽到風聲,先落跑了。」史基身旁的一名警官說。

「有可能,是咱們自己人漏了口風。」史基直覺局裡有人故意走漏消息,但眼前也只能先收隊回去再做計較,畢竟這裡不是他的轄區,不宜大張旗鼓擴大搜索範圍,「收隊。」史基一聲令下,近十部偵防車,魚貫下了鐵砧山。

                          

在阿喜家裡,朱標、蔡彬、嘯呆都在,只有閹雞仔缺席。

「沒想到閹雞仔竟然偷偷出賣大家。」說話的人是阿喜。

「閹雞仔這傢伙不講義氣,被我拄到一定要他死得很難看!」朱標捏緊拳頭憤恨地說,手臂上青筋一條條浮現出來。

「豬哥標,你千萬不能動閹雞仔,否則史基局長就會尋線查出是雷公從中動的手腳,我們袂使連累他。」阿喜立即警告朱標不可輕舉妄動。

「豬哥仔,聽到沒?可別連累了雷公。」嘯呆一旁跟進勸阻。

「難道就如此放過這個小人?」朱標把右拳頭狠狠打進左掌心。

「小不忍則亂大謀,豬哥標,稍安勿燥,別衝動壞了事。」阿喜再次警告朱標。

「知影啦,苦瓜仔。」朱標回答。

阿喜轉身對妹妹秀雯說:「阿妹仔,妳都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立刻動身。」

朱標好奇地問:「苦瓜仔,你們兄妹現在要出門?」

「是啊,去觀音坪替天賜燒香祈福。」阿喜不想太多人知道天賜現在的落腳處。

                           

阿喜受楊院長之託,前來司馬雷的家裡商量後續事宜。

「楊院長交代一包東西和一封信給您,就在這兒。」阿喜趕緊把信和包裹交給司馬巡官。

信裡楊院長對於司馬巡官冒險搭救天賜,表達十二萬分謝意,並請求司馬巡官在適當時機,安排並護送天賜和秀雯去海邊搭船偷渡到香港,再轉往美國繼續唸書完成學業。包裹裡的五十萬元現金,則是謝禮。

司馬雷將包裹打開,收下袋子,現金交還給阿喜,說:「阿喜,眼前天賜的處境十分危急,院長的心意我心領了,我並不缺錢,這筆現金你帶去給天賜。楊院長交代的事,我會全力以赴,等船隻安排好,我立即通知阿好嬸。苦瓜喜,你回去就這麼跟他說。」

阿喜簡直看傻了眼,這輩子幾曾見過這麼大一筆數目。對於雷公仗義相救,卻不求任何回報,除了打從心底的「佩服」,似乎也沒有更適當的字眼來形容了。

                           

阿喜兄妹兩人來到毘廬禪寺,住持女尼親自引導兩人到後山的庵舍裡。

「天賜,秀雯我來交到你手上,從今以後,你要疼惜伊、善待伊。」阿喜把秀雯的手牽過來,給天賜握著。

「我會好好疼惜秀雯的,阿喜。」天賜紅著眼眶說:「秀雯,如果我被抓走,妳就找個好男人嫁了。」

秀雯聽得心裡難受:「別說蠢話,就算你被抓走,秀雯也會等你回來的。」

阿喜也說:「天賜,你先別想那麼多。天公疼好人,不然就沒天理了。」

                             

司馬雷去梧棲漁港找船老大黑龍,這黑龍經常化整為零,挾帶私貨進來,因為都是一些化妝品和洋煙酒,不是槍枝毒品,警方即使查獲,也只是沒收私貨罰鍰結案,從沒扣他的漁船或者抓他的人去坐牢。

司馬雷開門見山,說明此行來意。黑龍聽完,表情有些為難。

「要是被抓到,罪很重的。」黑龍搔著頭。

「對方付得起錢。」司馬雷掏出兩支雪茄,一支塞進黑龍的嘴裡,替他點上。黑龍略感不好意思。

「不是錢的問題,這回的貨很棘手,弄不好抓到會扣船,我的人還得去坐黑牢。雷老大,你再讓我想一想。」黑龍吐出一口濃煙,猶豫不決地說。

「我把人一路護送到船邊,不會出事的。魚幫水,水幫魚。」司馬雷把雪茄點上。

「老大,好,爽快一句,難得你開口求我。」黑龍拍了一下司馬雷的肩頭:「你把他們兩個化妝一下,打扮成我的船員。」

「行,幾時送貨來?」

「後天一大清早,五點,在這個碼頭。」

「一言為定。」司馬雷和黑龍互相擊掌。

「正事聊完,咱們喝點酒?」黑龍提議說。

「不了,我還得趕回局裡去。」司馬雷起身告辭。

                           

司馬雷才回到分局,就看見桌墊下壓著張字條。

「雷公,有事找你談,在我辦公室。史基」

司馬雷進了分局長辦公室,把門關上。

「雷公,請坐,來,抽煙。」史基遞煙給司馬雷,拾起桌面的都彭打火機,幫他點上。

「今天一早,閹雞仔跑來向我哭訴,說他昨晚被一群七逃囝仔海扁了一頓。對方還撂下話來,要他別出賣自己兄弟,否則下一回拄到,一定取他的性命。」

「哦?」一長聲,司馬雷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局長似乎已懷疑到自己頭上來了。

「閹雞仔說那天他掛電話進來,是火旺接的。於是我把火旺找來,在我逼問下,火旺一肩挑下來,還對我講了一番道理。」史基喝了一口茶,接著說:「我想了又想,火旺是個憨直的人,對楊天賜這件案子,不太可能想得那麼周詳,看得那麼透徹。所以,我知道一定是你教他的,你,司馬雷,我身邊的輔弼重臣,同時也是一隻老狐狸。」史基已經暗示得夠清楚了。

「首座,你想說什麼,就請明講。」司馬雷大略知道局長葫蘆裡,賣的是哪些個膏藥了。

「火旺沒把你供出來,他這個搭檔,對你雷公講義氣、夠死忠。既然他的肩膀夠硬,我原本打算要他一個人扛下來的,但是我卻沒收押他。雷公,你知道什麼原因嗎?」

「什麼原因?」司馬雷感到好奇

「火旺義正辭嚴地訓了我一頓話。但是,他和你一樣,在楊天賜這件案子上,你們都誤解了我的行事為人。」

「哦?是嗎?何來誤解?」司馬雷順著局長的話尾提問。

「我並不是那麼急功近利的人,我急著抓楊天賜,是不想讓他落入警總那幫人手裡。其實,我反而不擔心如果他被其它單位逮捕,我得寫一份檢討報告。」

「這道理我懂,天賜落在咱們手裡,好歹不會受到皮肉之苦。」司馬雷說。

「沒錯,這正是當初我的著眼點。」史基接著說:「可是,我也清楚一旦楊天賜落在咱們手裡,我這個分局長以後也將永無寧日,楊家和地方父老會痛恨我,地方上的議員也會隨時找機會修理我。」

「嗯,我也是這樣對火旺分析的。」司馬雷坦承地說。

「雷公,你說,這件案子令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套句本省人說的『頭殼抱著燒』,所以,我才會主動找你談。我知道你全程掌控楊天賜這件案子,剛才,你不也才去梧棲港找過船老大黑龍?」史基苦笑著問。

「原來,首座派人盯梢我。」司馬雷冷笑。

「雷公,論警界資歷,你是局裡的老士官長,我得稱你一聲『司馬大哥』。咱們表面上是局長和巡官,實地裡卻是大哥與老弟,是不是?」

司馬雷點頭,他知道局長就快要說到重點了。

「我想,楊天賜的後續事宜你都已經佈置妥善了,既然你是在幫老弟我解套,創造雙贏的局面,我又何必在這節骨眼上,拿磚頭砸自己的腳盤呢?所以,我沒收押火旺,我只是氣他誤解我的行事為人。我打算關他半個月禁閉,因為,除了雷公你,我絕不允許有第二個部屬對著我訓話。」

司馬雷笑著,說:「首座只關火旺半個月禁閉,是要他知所警惕。」

史基說:「沒錯,他一開始就壞了我的計劃,不過,也多虧他及時攪局,否則,現在我已深陷泥淖之中。我這樣說,是想雷公老哥你明白,咱們這幫兄弟,無論遭遇什麼情況,都是穿同一條褲子的。」

「嗯,我同意。」司馬雷開懷地笑了,說:「咱們找火旺,一起去喝個通海。他被你關半個月禁閉,也值得我先敬他兩杯。」

「老哥,你應該聽說過吧?這鎮上的百姓私底下喊我『死雞仔』,還有更扯的,就喊我『雞屎局長』,似乎我還不夠親民愛民,你說我冤不冤枉啊?」史基故意苦著臉說。

「依我看,一點兒也不冤枉啊。如果他們不是真心接納你,你還能在地方上當差嗎?他們喊你的綽號,表示他們認為你是個思想開明的局長,別忘了在他們的眼中,咱們都是『外省芋頭』,他們對外省人的戒心和觀感,只能由於咱們的努力,漸漸地改變,畢竟咱們以前虧待過他們,不是嗎?」司馬雷反問。

「你是說二二八和清鄉?」敏感的史基立即一臉嚴肅。

雷公點頭。

「我可從來沒騎在本省人頭上喔,天地良心啊!雷公。」史基趕緊自清。

「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人心都是肉做的,經過這件事,我相信可以讓地方父老明白,咱們是真心把他們當成一家人的。」雷公語意深長地說。

「那倒是!」史基說。

兩個大男人隨即抱在一起,相視大笑。

(全文完)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