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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01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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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仙……筆仙,請出本位。」小玲斷斷續續的聲音在偌大的教室一響起,我背脊立即寒意竄起,但想到此刻離開便成為班上笑柄,唯有硬着頭皮等下去。過了會,我與小玲手掌貼手掌的筆一點動靜也沒有,心中大呼得救了,隨即裝出滿臉不耐煩的表情,向身旁偷瞥,卻見明仔、豆腐女他們神情平常,好像對眼前一切習以為常,多見不怪。


「肥仔明,這麽久也沒反應,你們就只會站着沒事幹嗎?我時間很寶貴哦,梓樺隨時打來找我!」


「誠仔你耐心點,今天陰氣不重,可能鬼門關的把手看得緊了,所以你的要花點時間……」


「放心啦,我們試過這麽多次,小玲是班上最強的筆仙幫手,有她在你的一定成功招來。」


「不來就別想我放過你們……」


「不如誠仔再說一篇,可能這次會成功!」


聽他這句話,我立即噤聲,不再口若懸河。

我心中早暗自後悔,放學時答應他們這種鬼邀約,害得自己現在困在這裡等鬼上釣。


筆仙這種招靈遊戲在這時代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只是最近一部靈異題材的電影大熱,於是筆仙、碟仙等招靈遊戲又開始在中學流行,學校裡盲目追捧風尚的學生,每天捧着八卦雜誌,跟從書中指示,將自己代入電影女主角的角色,穿白色校服、束長辮,在課室熄燈點起紅蠟燭,然後三五成群圍在一起搖筆劃紙,認真當起女主角,結果有次鬼沒招來,反而因失誤弄倒蠟燭,差點把課室燒着了,最後是校工被她們驚慌失措的尖叫招來了。


經此一事,校方嚴厲嚴止這些鬼神迷信之事再次發生,但青少年的心態就是,你越嚴止,他們就越要挑戰你的底線,有的學生轉移陣地與鬼神溝通,有的則追尋進一步的刺激,選擇繼續留守學校,在重重監視下違紀招魂。


原本我對鬼神這些東西就沒什麼興趣,加上女友梓樺是學校的資優生,這種鬼怪神力之說自然與她接不上邊,所以我一直沒有跟上這股熱潮。


可命運偏要向我開玩笑。因為今天在運動課與肥仔明玩籃球輸了,我打算請他們喝瓶可樂作懲罰,怎料在飯堂遇到被老師留下補課的小玲,於是筆仙玩上癮的豆腐女小玲見機不可失,拉着我手聲音提高八度說個不停。

「誠仔,班上幾乎個個都請過筆仙了,只差你呢,難得小玲在,不如今天試一次吧!」


「對呀,班上只有你與女友方梓樺沒趕上這股鬼熱潮。」肥仔明看着豆腐女親熱挽着我手臂,酸溜溜加強了女友方梓樺幾個字的力度。


昨晚玩遊戲直至三點才睡,一整天睡眼惺忪地捱過一整天課,我只想放學後回家打開遊戲機,趁梓樺補習時間裡再過十多關,陪他們喝汽水已滿不耐煩,現在還要玩什麼筆仙,我當然不願。


「梓樺今晚來我家吃飯,我不能太晚回去。」


「誠仔你整天梓樺掛在嘴邊,都喊了五年了,難道就不厭倦嗎?」豆腐女撇嘴賭氣道,我自然沒心思理會她,以她這樣的姿色和頭腦,根本沒法與我的梓樺相比。


「豆豆,我看誠仔應該是急着回家避開我們,以前他就沒把我們這些「劣等生」放在眼內。只是一個意外後撞壞腦袋,讀不成書了就往我們混……」


「肥仔明你這是什麼意思?」見他話裡有話,我也提高聲度向他質明。聽見他提起意外兩字,我立即敏感起來,眼神也警惕地看着他。


「好啦,好端端的提什麼意外,你明知……」見豆腐女臉頰興奮漲紅,用手遮掩說個不停的嘴,好像要把一直壓抑着的話通通發洩出來,成為熱論人物的我咬牙開口打斷她:「你別說廢話了,不是玩筆仙嗎?我的時間很寶貴呀!」

************

「筆仙筆仙,請出本位。」我頭皮發麻重複小玲先前的話語,他們說這是召喚筆仙的咒文,既入虎山,我沒法選擇聽從肥仔明的指示,裝出自己也很着急的樣子。

「又過了三分鐘,到底行不行呀?」我睨視黑板上的時鐘說。

「哎,原來已經六時了,我還約了另一班朋友去唱k呀!」豆腐女也態度轉軟加口道。

「我媽媽也快下班回家,要回去幫手。」一直靜默的小玲也低頭附和說。

我心中暗自慶幸有機會解脫時,突然一絲冰冷的寒意從身體掠過,桌面的燭光閃爍一下便熄滅了,我們四人異口同聲呀了聲,惶恐看着對方,就在我我腦海渾沌一片時,在掌心的筆一震,我驚得頃刻欲抽回手,一股力量卻制止我的舉動,小玲咦了聲說了句幾乎令我心臟停止跳動的話:「筆移動了!」


無視教室漆黑一片的詭異環境,豆腐女和肥仔明像在奧運長跑比賽得獎,艱苦的付出終於獲得成功,臉色興奮發紅也搖我肩膀。


「誠仔,快,快問他是不是你的前世。」

我按捺心中揍肥仔明一拳的衝動,

深深吸一口氣平定波濤洶湧的情緒,已經是放在刀俎上的肉,現在離開,明天自己就會成為班上笑柄,我有選擇嗎?


「筆仙,你是我陳介誠的……前世嗎?」


掌心的筆輕輕晃動一會,毫不猶豫在紙上「否」字劃去,我恐懼隨即到達頂點。


「是招錯鬼魂了嗎?」


小玲不愧是最佳「鬼推手」,今晚每一句都使我如履薄冰,產生墮下萬丈深淵的恐懼。聽見小玲的話,我感到站在我身後的肥仔明和豆腐女身子猛地一震。


手掌的筆對我的驚悚毫無意識,停了一會見我們沒提問,突兀地自己動起來,在這種不知名力量下,我與小玲的手慢慢在紙上寫字,雖然潦草但字跡依然可見,看到「我認識你……」這幾個字,我瞬間聽見三道喘息聲,只有小玲依然故我看着筆的動靜,一副專業的模樣實在令我敬畏。


筆仙的方法很多,簡單的是首先會在紙上寫上招仙者的名字,「是」與「否」兩字讓筆仙為你的問題作答,因為唸咒和紙上都會說出招仙者的名字,所以很少會出現招錯魂的情況。


但現在的情況是,上釣的鬼魂不是我的前世,卻認識我。

問題是,我才十多歲,還讀着書,身邊朋友親戚生龍活虎,那會有什麼鬼朋友?


耳邊傳來格、格、格的聲音,吞頭被咬痛了,我才得悉是自己牙齒在發抖,可我就是不敢隨便扔下筆,害怕會後患無窮。


「這實在很怪,我們還是送走他吧,阿誠?」其實整件事本來就不正常,但見小玲冷靜提出主意,我抬頭見肥仔明和豆腐女臉容扭成一團,不約而同點頭,我實在很想向他們拍枱大罵,看你們出的餿主意!現在有問題了就給我這副沒用的蠢樣!


「那該如何……」我還未問完,褲袋的電話就震動起來,下意識提出一聽,梓樺清澈的聲音就傳出來。


「介誠,你在那?」

**************

從醫院睜開眼看見梓樺一剎,我便知道她是自己最特別的人。


一雙水靈的眸子,白皙清麗的臉容,修長均衡的腿,都使我一瞬間為她癡迷,腦海想的全是怎麼會有這樣美麗的女孩坐在自己眼前?


「伯母,介誠他醒了!」坐在床邊的她瞧見我眼睛骨碌碌凝視着她,立即臉現喜色,向房中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大嬸叫嚷。


那一身刺鼻的香水味的大嬸立即湊上前,我當時雙眼矇矓, 意識還是半睡半醒的情況,不然見她撲過來對我抱頭痛哭,我一定大力踢她一腳大呼,大嬸我沒這樣重口味!


「嗚嗚…阿誠你終於醒了!我天天為你求神祈福,看來菩薩被我誠心打動所以顯靈了!」


「伯母,介誠剛醒來身體仍然很虛弱,我們先喚醫生進來替他檢查一下!」


聽到她清脆悅耳的聲音,我心神一盪,感到無比舒暢,深深被她吸引住。


「對,對,年紀大老糊塗了,我這就出去,你與介誠先談一會。」大嬸心領神會看了房中兩個年青人一眼,便掩嘴呵呵笑着離開。


大嬸走後,想到自己突然與這身份不明的美女獨處一室,心立即怦怦亂跳,腦海淨是亂想一片,連開口說話也不敢。


那女孩卻淡定自若,走上前俯身把嘴貼上我僵硬的額頭,吐氣若蘭說:「沒事了,我在這裡。」


就在那一剎,我愛上她。


若果別人聽見這話,會以為這是我與梓樺第一次相識的時候,事實上我們如那些書本中所謂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小情侶,因為雙方的父母是世交,從幼稚園、小學至中學,我與梓樺天天手牽手上學放學,回家一起做功課溫習,在別人眼中我們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關係純真又親密,十分引人猜想,連我們的父母都打趣道我們何時才承認戀情。

升上中三後,是我踏出了第一步,某天補習班完後,在日落黃昏的街道上,主動牽住梓樺的手。


梓樺在我病癒後追憶舊事時,跟我說她當時很驚訝,大人或許以為小孩在十多歲仍然懞懂迷糊,其實對男女有別、戀愛情愫之事已有所感受,女生自然地在暗戀的男生面前臉紅耳赤,男生在心儀女生跟前故意裝帥扮自信。


升上中學後,作為校中矚目的高材生,我與梓樺慚慚收斂,不再拖手而行,甚至在上學途中遇到相熟朋友,兩人亦會自動自覺分離,各有各談天說地。

升上中學我更刻苦學習,為目標大學而奮鬥,加上與梓樺不同班別,在這眾多因素下,我們關係逐漸冷卻,梓樺以為我對她厭倦,所以藉故疏離避開她,她曾經為此感到很氣憤,認為我就是武俠小說中負情棄義、冷血無情的男主角。


她以為我與她會這樣完結了。


我當時聽到這裡,見她說着說着眸色灰濛起來,我真的想抽自己一把掌,這樣美的妞儿都不要,你傻呀!


淡黃的天空清澈如湖水,把街道的人映得像從水彩畫中走出來亮麗漂亮。

我帶着劫後重生的感嘅,在街旁一邊回憶梓樺對我說的回憶,一邊等着她到來。


梓樺的聲音一從電話中傳出,我手中的「筆」嗖一下就掉在桌面,待我掛掉電話後,小玲、肥仔明們都臉色異樣盯着我。

我被他們瞧得心裡發麻,唯有開口說:「他走了吧?」

小玲搖搖頭說:「我不知道,筆就這樣掉下,我從來沒有遇見這樣的事。」

「誠仔,為免後患不如我們再招一次問清楚……」肥仔明臉部抽搐向我提議,我立即開口大罵。

「陪了你們半天找鬼上身,最後弄成這樣子,你還要我玩下去?有病呀!」我向她們吼了幾句,便背起書包離開班房,手中緊握剛掛了的電話,邊想起梓樺的話。


我那天我主動牽了她的手,梓樺停一下腳步等我說話,我卻低下半天頭,支支吾吾與她無言以對,她急燥開口:「你就這樣站到太陽下山吧!」


「不,梓樺,我想說,我…我喜歡你,是真的!」

「那為什麼之前對我這樣冷淡?」梓樺眼噙淚水反問。

「因為,因為我害怕會傷害你,我怕自己只是一時意亂情迷,惹你傷心。可是與你分離這段日子,我的心每天都在愀痛,每天腦海想着都是你,又怕主動重回你身邊,你會更生氣…我…」


最後梓樺用她的吻封住我絮絮細語,她追憶時臉頰緋紅,卻又佻皮說是這打斷我喋喋不休的有效方法。

就這樣,我們成為了人人稱羡的金童玉女,校中的風雲人物。學校雖然沒有明例反對早戀,不過當一些戀情曝光後,學校都會迅速行動,派遣老師「關懷詢問」,再作出適當的「指導」,若老師發覺學生「執迷不悟」,便使出最後的絕招—見家長,一系列的程序如行雲流水,嚴密緊扣,往往在學生想作出反擊時,已無力挽救。

而我與梓樺卻是例外。

我們兩人學業成績優異,品行良好,模樣清純乖巧,而且我與梓樺是從小相識的好伙伴,關於我們倆的流言蜚語就從未間斷,所以當我們名正言順一起後,竟然發現身邊的人都是鬆一口氣的心態。

「他們終於在一起啦!」

「男才女貌,根本天生一對呀!」

不單左鄰右舍對我們予以祝福,連對早戀就如臨大敵的學校,都以沉默來表示默許,害得原來在校一向低調的梓樺,經常在各種目光下害羞臉紅起來。


所有人都相信我們是天長地久的一對。

直至那次突如其來的意外出現。


***********

她身影終於出現在街角口,我望着她一步步靠近,落日的餘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側面照得閃閃發光,使我看不清她的臉,見她地上黑影被行人踩得零碎,我情緒沒由來七上八下,欲衝上前把背後的花遞上讓她驚喜,卻又邁不開腳步,明明眼前的她是一步步接近自己,但我總感到她永遠都在自己觸不可及的街角口。


「怎麼就只顧呆站,見到我不開心嗎?」梓樺甜蜜衝我笑道,我收起心裡的不安,撓頭哈哈大笑,「因為你太美,所以一時看呆了。」我隨口胡謅。

「嘴甜舌滑,就不能正經點嗎?」

「從我出院以來你就正經、正經的說過不停,我以前也是這樣被你說呀?」

聽到出院兩字,梓樺臉色一沉,原來輕快甜蜜的語調即轉,「之前我們定了約定,不要再提及醫院、意外的事,你又忘了?」


見她眸色清厲,收了一臉笑意,我自知自己又觸及她底線,於是滿懷歉意向她點頭。


自出院後梓樺就與我說,那段每天為我膽戰心驚、傷心欲絕的經歷太痛苦了,她希望我們兩人以後都別再提及此事件,可以忘懷地展開新生活。

自從甦醒後,無論意外前或意外時的事我一點也記不起,想說也找不到話題,所以我很爽快答應了。


但我沒想到梓樺態度如此認真,無論我們兩人單獨一起,還是與別人一起,只有聽見話題與我進院有關,甚至談話中出現醫院、意外或車禍等字眼,她就立即板起臉,一話都不說,不用我開口阻止,在她散發的冷空氣下,大家都會下意識就此打住。


若果只有我們兩人的情況,她便會毫不掩飾開口指責我,我也習慣向她低頭認錯。


總之美女永遠是對的。


「放學時聽到豆腐女講起,我便一時脫口而出,別生氣了,看我手上拿着什麼?」我識時務把背後藏着的花束送給她,以為可以一掃她壞心情,怎料梓樺更加皺起眉頭。


「你以後別再與豆嘉琪,馬子明這些人一塊玩,讓世俊、秀惠他們看見了一定會感到奇怪。」


「他們是我朋友,有什麼好奇怪?」


「介誠,你又忘記我的話了?世俊、秀惠他們才是你好朋友,在你醒過來之前,你天天都與他們形影不離,害我以為你根本是與她們在交往,不是我呢!!」


「我以前怎會認識這些書呆子?是腦子進水了麽?」我嬉皮笑臉向她打趣道,梓樺卻沉下臉,不接受我的玩笑。

我腦海立即響起警號,每次她一露出這表情,就表示我們短暫的歡愉時間又結束了。


「你再這樣子,校內奇怪的傳言就不會停止。」


看見她臉頰鼓鼓,夕陽下兩點的紅暈染上橙色,嘟起的櫻桃小嘴小巧可人。


我隨即「嗯」了幾聲,算是對她認同了,搖一搖手中的花束,但她冷淡側身避開我。

「走吧,別讓世伯他們等久了。」

她毫不領情獨自啟步。


碰了一鼻子灰的我,只好默默跟在她背後,努力消化胸口積聚的酸澀。


************

梓樺熟稔輸入密碼,推開大門走進主屋,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賭氣把地上碎石踢起。對於梓樺這種忽冷忽熱的態度,我已經習以為常。

每次我們見面不過十分鐘,梓樺原本柔和的臉便會出現變化,態度也逐漸冰冷起來。無論我如何說笑話、送她小禮物,她都苦着一張臉,不再理睬我。


我想她對我意外之前的不理不睬還未解氣,才如此情緒化。畢竟我們一起不久,我就遇到交通意外,幾乎遊走在生死邊緣,她每天憂心忡忡,沒有時間讓她緩和那時怒氣。


我就忍讓一下吧。望着梓樺匆匆的背影,我按捺心中欲望想。


一走進主屋,一旁等候的傭人便接過我背包、外套,問了句「少爺還有吩咐嗎?」,我厭煩向她們揮手,她們便躬身離去。


我邊脫下鞋子邊尋找梓樺的身影,廣闊的客廳和走廊卻都是空盪盪的,我怕時間久了她又把怒氣積在心裡,為我們關係又設下一個新的計時炸彈。


我扯下襪子,赤腳走進屋裡,拖鞋也不穿上就踏上樓梯時,一張五顏六色令人嘔心的臉孔卻在樓下探出。是父親新婚妻子,之前在醫院對我哭喊的老女人。


「介誠,怎麼這樣急?又與梓樺發吵架了?」


聽見她幸災樂禍的笑聲,我頭也不回冷冷說:「我們的事就不用閒人操心,阿姨還是先擔心自己吧。父親也許今晚也不回家呢。」


我沒心思理會她反應,便跑上二樓,喊了梓樺兩三聲,但是沒回應。

梓樺從小就經常來我家讀書玩耍,對於我家設置佈局瞭如指掌,之前出院後父親更讓她帶我重新認識這幢房子,梓樺儼如主人般帶我逐一瀏覽,解說詳盡,我還笑她是不是以前常在這裡過夜。


「梓樺,你在嗎?」我再喊一聲,卻只是傳回自己的回音,我胸口氣悶,於是走向自己房門。


只是講了句出院與豆腐女他們的名字,她怎麼就氣成這樣?她就不可以將心比心,想想我每天聽她叨念以前我怎樣愛讀書看書,與那些書呆子鑽研學問,現在只會荒廢學業、找樂子,我就不感到厭煩嗎?


我越想越怒,她每天這樣情緒化地責怪我,我還是每天哈腰買笑討好她,求她一聲原諒。

不是因為她長得美,與我又自幼相識,我早就棄她找另一個女的!

我恨恨地把手中開始枯乾的花束拋進走廊垃圾筒,驀然我聽見一聲叫喊。

「介誠。」這虛渺聲音如從地底深谷傳來,古老而悠遠,令我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是那隻招錯的鬼魂嗎?我驚嚇地想時,立即伸手扭開門把,卻發現房間上鎖了。




我腦海咒罵一萬遍,思忖這一定是那天殺的老女人鎖的,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間,我快速決定這裡不宜多留,要撤退下樓時,那怪異聲音又響起。


「介誠,好久不見了。」這次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全在往後倒流。聲音不是從別處傳回的,這次我聽的清清楚楚,是從我房間傳出。


「我不能再忍受那個人了,這次九陰回天,我們一定要把一切回歸正位。」


我張大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是梓樺的聲音。


****************

二樓傳來開門和踏腳聲,一陣吵吵鬧鬧後,那老女人一直緊繃的臉隨即產生變化,努力綻開笑臉。

「梓樺,你做什麼去了,介誠就一直獨個兒坐在客廳鬧脾氣呢。」


我看着落地玻璃裡李梓樺漾出甜美笑容,說「說了他幾句而已嘛,他就這樣上心。我這就去哄回他。」


「快去快回,你世伯剛來電話說已在路上,我現在讓紅姐準備晚餐,待你們和好啦,正好可以吃飯。」

老女人噁心朝我方向一看,便搖着肥大的臀部走進廚房。


我想破頭都不明白父親為何會與這種女人再婚,沒學識沒身材沒模樣,出不得廳堂也入不得廚房,簡直是人見人厭。


唯一的解釋是,父親如我一樣,撞壞腦袋,才會有眼無珠作出這個決定。

我也是壞了腦袋,才會迷上眼前這個讓人捉摸不定的女孩。


對我混亂思緒毫無知情的梓樺,笑容可掬地坐在我身旁,把手搭上我膝頭,聲音嬌嗔說:「還在生氣?」


瞧着她千依百順的模樣,原來在發抖的雙腳便停止再動,我感到一直狂跳的心緩和下來,相較於感觀,我的身體總是更容易受她操控。


「沒……沒了。我想自己也有錯,是你對。」在她主動的身體接觸下,身體血氣急速往腦上衝,不計前嫌主動向她和解。


「想通了就好。以後不準再忘記我們約定。還有,減少與豆嘉琪、馬子明的接觸。」


「嗯,嗯。」

我聽話點頭。

梓樺滿意了,她收回手,臉頰的小酒渦消散,我正懷疑她的眸色怎麼一瞬變了,她就說「起身吧,伯母她們準備好晚飯了。」


我依言跟上她旋轉而去的背影。腦袋傳來了熟悉的暈眩感,每次與梓樺待久了,這種暈乎乎感覺便隨之出現,記憶都會變得模糊。


一幕幕片段閃現,我之前在樓上,好像聽到一把詭異的聲音,內容也是怪怪的,像是在說我……

「介誠,臉色怎麼剎時這樣蒼白?不舒服嗎?」


梓樺回頭挽住我的手問。


「沒什麼,可能是昨晚睡不夠。」


「那今晚吃完飯,完成功課後就早點休息哦!」


在梓樺緊貼的柔軟的手臂下,我身體燥熱難耐,頭如搗蒜般回覆她。


想到今夜梓樺多次的主動接觸,溫柔的笑靨,我高興得頭昏腦脹,食而不知肉味。


真是幸福的一天。

*****************

張禿頭首先握住電燈筒仔細觀察我的雙眼,及後認真拿着剛收到的透視照片,埋頭把我表露無違的骨骼詳盡分析一番。


因為百無聊賴,我也耐心打量眼前這個禿頭醫生,想他那不毛之地曾經長過多少頭髮,又是怎樣在歲月的鎌刀下全軍覆沒。


我正自個兒看得入神,醫生終於抬頭向我說話。

「從這張透視照片,可見你的身體復原不錯,骨折部位接駁良好,縫針的傷口埋合很快,相信下一次來可以拆線了。」


「還要等到下次?我以為今天就可以拆掉呢!」


「欲速則不達,身體要慢慢調理,才會回復健康。這次我見你雙眼浮腫,血絲滿佈,臉色蒼白,還是多加休息,不要因為追趕學業而不顧休息呀!」


想必是我之前好學史太聞名,這個張禿頭見我眼睛沒精打采,呵欠連連,以為是我出院後加緊力度追上落後的課業。


事實是自出院後,我每天發憤圖強的目標,是打破新出射擊遊戲的紀錄,每天一回到家有空就打、打、打,搞得眼睛烏黑,眼袋增大數倍,幸好因為剛出院,所以學校醫生都紛紛用了然的目光鼓勵我,要我堅強渡過難關。


在這片「祝福」下,我自然不負眾望,昏天暗地打遊戲機打個不停,功課考試都忘個樂乎,心想在病人的標籤是不會有人責備自己。但有一個人例外。


梓樺從那老女人告密中得知我又把房間的一堆什麼古典文學、學習心得、心靈探索之類的書扔了,在騰空的位置安裝新型射擊遊戲機時,就以呵責口吻要我理智分配時間,在學業和玩樂間取得平衡。


之後見我毫不理會,完全沉淪在殺戮的虛擬世界,梓樺作出行動,整整一個月沒理我。


人生最痛苦的事,便是明明擁有卻突然溜走了幸福。


在選擇遊戲機和梓樺的掙扎中,我最後選了梓樺。即使遊戲世界畫面怎樣精美,角色怎樣艷麗,都是比不上生活中活色生香。雖然握住遊戲遙控的手感很過癮,但在現實中握住梓樺柔軟白滑的手,更能讓我心情興奮。


美女的威力實在很強大。身邊的人都笑道梓樺已成為我的生活必需品,不可欠缺。


「這次的檢查結果很好,你父母和女朋友可以放下心頭之石了。」


我萬般感恩向張禿頭道謝後,便一溜煙向醫院大門衝去。

之前已經在這幢陰森可怖的醫院呼吸了五個月的空氣,現在我對走進醫院是可避則避,不用覆診就絕不前往。


在我盤數與張禿頭的孽緣還有多久,我突然感到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我朝目光看去,竟然是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女。

她臉頰瘦削憔悴,眼睛紅腫,臉上猶有淚痕。


這樣悲慘的模樣在醫院並不罕見,作為醫院的常客,我對此早麻木,但這次我好像鬼迷心竅,視線不能移動也直直盯着她,心裡一時湧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讓我沒法抗拒。

少女身邊很快出現一個蒼老的婦人,她提着一袋衣物之類的東西,抹乾臉上淚珠,便拉着少女的手叫她走。


我奇怪地凝視眼前在醫院每天上演的情境,感到空白一片的腦袋正在衝破制衡,想告訴我一個訊息,再不行動就來不及,於是我果斷跑上前欲拉住這對母女時,那老婦一句話頓時使我天旋地轉。


「走吧,阿英,你哥哥阿雄已經走了。」


****************

「介誠,介誠?你在嗎?開門給我好嗎?」

咯、咯、咯的敲門聲重如雷鳴,穿過我戴上耳機的雙耳,使我頭痛欲裂。


我扔下遊戲機的搖控,爬上床用被褥團團包住自己,希望隔絕所有的躁音,但門外的梓樺沒想過放過我。我每一次的沉默應對,只是令她放下狠話。


「我們會見面的,你不可能避開我一輩子。」

聽不到我的回話,梓樺一如既往氣憤的說。

我把身體深埋厚厚的棉被裡,卻依然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令我意識開始模糊,我唯一可以做的,是不斷禱告她快點走,不要再出現我世界裡。


「介誠……那再見。」梓樺心知我不會出來,嘆氣地離開。


聽着她一步步遠離的腳踏聲,我的呼吸才回復正常,身體因為充足的氧氣而放鬆。我如釋重負把頭探出,三四百呎寬闊的房間,地上、桌上任何看得見的地方,都塞滿雜物垃圾,換下的髒衣服、傭人送進來的飯盒、摔成碎片的玻璃飾物和獎狀,一堆堆積在房間,凌亂不堪,有時我下床去洗手間,亦會一不小心撞到腿或摔倒。


我小心翼翼下床,想重新玩電子遊戲時,發現黑色的電視螢幕中,一個臉容枯槁,頭髮長得蓋眼的人直直看着我。


「呀!」我嚇一跳跌落床,臉不知砸上什麼痛得我眼淚直流。

當我提心吊膽再看向電視螢幕時,那人竟然變成了臉紅嘴腫的模樣,我才了然原來電視裡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程介誠竟然變成這樣子,梓樺看到了一定心痛不已。

我幻想她愕然心痛的樣子,邊心情大快笑出聲。


李梓樺,我在毁掉你的程介誠,你知道嗎?

******************

「哥,今天是我生日,不許你遲到,要準時回家哦!」

阿英嬌嗔在電話催促阿雄作出承諾。


阿雄腦海浮現她粉白嬌俏的臉,原來放學就發作的遊戲癮打消一半。家中的老父早在他就讀小學時便病重過世,遺下母親、他與數歲的妹妹阿英相依為命。

阿雄從小就絕頂頑皮胡鬧,小時候與同學打打鬧鬧,同學家長吵到校長裡是家常便飯,成績一塌糊塗,但又僥倖讓他升上一家名聲一般的中學,糊塗的母親以為這是一個好預兆,兒子阿雄會在中學脫胎換骨,品學兼優不敢指望,但起碼減少戾氣暴躁,完成三年的初中便踏入社會找份普通工作,替她分擔家中負擔。


阿雄進了中學後,也許是年齡增長,心態也成熟起來,不再惹事生非,閒來無事找人打鬥。原本好動停不下的他卻迷上另一件事,遊戲世界。母親知道後實在哭笑不得,現在兒子天天躲在房間、落到遊戲機店打過不停,如進無人之境,是不再為她惹麻煩,但這樣的頹廢形象也很讓她憂心,害怕兒子連中學的第一年都過不了。

不過,所謂一物治一物,上天創造這樣的魔,自然會有治他的人。妹妹阿紅的話,就是他的魔咒。

父親死後,沉默勤勞的母親忙着肩負家中生計,自然無空管理兒子的生活學業,阿雄有恃無恐地頹廢到底,每天上課睡覺不聽書,放學去遊戲機鋪把他現實中的好勇鬥狠發揮在虛擬世界中。不過妹妹只要向他要求糖果、零食,要倒貼自己的零用錢他都會買給她。

有時零錢不夠了,沒法負擔打機與饞嘴妹妹的索求,阿雄便故態復萌,回復過往的凶悍角色,再加上些耍賴,學電影裡學生流氓,在街頭尋找人選收取「過路費」。


他記得,有一個戴金絲眼鏡,皮膚白滑,走路總是低頭,像個養在深閨不會出門的女孩一樣的男學生,被他取笑為「眼鏡仔」,是他經常收取額外費用的常客。


他記得那時自己坐在馬路旁的欄杆上等待「眼鏡仔」,他每天放學都會經過這條路前往補習社。阿雄不明白有錢人為什麼可以把錢,花在這些折騰自己的事上,他就寧可花錢在買閃卡或遊戲卡。不過阿雄心中十分期待「眼鏡仔」上補習社,因為他可以在這條必經之路等魚上勾,輕鬆獲利一筆。


不一會,阿雄眼角終於在前方的行人馬路瞥見獵物。


「眼鏡仔」好像預感前方的不測,引頸左右窺探,立即發現阿雄坐在馬路對面的欄杆,如見故人般嬉皮笑臉對自己揮手飛吻,他腳步一僵,臉色一下子白得驚人,瞧見阿雄這樣挑釁行為,他沒有怒目也不敢出聲,只低下頭,雙手無辜放在兩旁,咬緊嘴唇像在極力忍耐什麼。


阿雄心情愉快等待交通燈轉色,他覺得自己就像守株待兔中的農民,獵物自動送上門,更不會反抗。

交通燈變綠色,人流漸漸往前走,包括那沒法擺脫命運的獵物。


「哈囉,終於來啦,大少爺。」阿雄猛地跳落地,不耐煩跑向馬路邊,伸腳向「眼鏡仔」就是一踢,一旁的行人對他側目,有些在過馬路的行人更繞路而行,避開他們,對於這些異樣的目光阿雄早已習以為常,毫無感覺。

見那「眼鏡仔」痛得彎腰呻吟,阿雄的興致更濃,一時起勁再踹他一腳。

「這當是我的見面禮,你不會對我空手而來吧?不要裝聾扮聽不懂,錢包放在那呀?」


「我,我不會再……」


「再什麼?這麽多廢話!」阿雄提起他衣領再往他臉摑一巴,「眼鏡仔」不及閃避臉上啪一聲,連金絲眼鏡都被飛脫而出。


阿雄見他嘴角被自己打得帶血,事情已經做狠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決定不妨再施暴,宣洩心中燃起的火。阿雄掄起拳頭打向雙手亂揮想擺脫自己「眼鏡仔」的腹部,好讓他乖乖聽話,但一把女聲打擾他行動。

「介誠!」

什麼?阿雄應而回頭,是誰發出這樣難聽的尖叫聲?

「快走,介誠!」

阿雄回不及反應,懷中的「眼鏡仔」一時大咬他的手臂,然後迅速向前跑逃離他。


阿雄感到怒火中燒,他才是獵人,才是掌控一切的人,那有可讓獵物逃走!他吼叫「混蛋你給我回來!」,一下就箝住獵物的頸把他按在地不能動彈。

但阿雄不及為自己成功而歡喜,耳際就傳回兩道刺耳的聲音。

他向後看,白茫茫然的光照得他睜不開眼,在他失去意識前,眼中只餘下一個遠方細小的身影。


「不,不!介誠!」


*************************

「醒來,混蛋。」女孩潑了他一臉冰水,冷眼看着他說。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無情的冰水滑進他睜開的眼,酸澀的感覺使他看不清眼前說話的人。

他欲移動手臂,卻發現雙手被粗繩捆綁,無法動彈。

他欲張嘴發問,但無論喉嚨如此用力,都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啞了?介誠也會說不到話嗎?」一個中年男人聲線低沉問,他猛地轉頭張望,身穿淺藍長袖裇衫、羊毛背心、黑色長褲,臉上飽歷滄桑磨練出的沉穩的男人,表情難以捉摸盯着他,彷彿在打量一件至關重要的收藏品。


「不,世怕。我只是聽煩他的說話意氣,所以暫時封鎖他的聲穴。當介誠回去了,我就會替他解穴。」

女孩目露兇光說。


她的目光像要把他千刀萬割。他渾身顫抖起來,難道自已到了地獄,現在正接受審判?。

「我不在此滅了他已便宜了他。」她對他此刻恐懼未滿足的補說一句。


他睜大眸子,驚悚、難以致信和死到臨頭的感覺一陣陣傳遍他四肢百駭,他記起所有的事,以及眼前的人。

他是就是自己夢中為非作歹、罪大死極的混帳傢伙,阿雄。

眼前一身古代道師服裝,衣服黃黑,又紥了一根長長辮子的,正用着憤恨難平的眼睛盯着自己,是那眼鏡仔的女朋友,李梓樺。

右邊用手摸首下巴鬍子,目光深邃的男人,是那個被自己敲詐無數遍眼鏡仔的父親。他曾經見過這男人開着一輛黑得光亮的開薘跑車,接載眼鏡仔放學。

那時他曾嫉妒想,憑什麼這一個說話口吃,戴着難看金絲眼鏡,身材瘦弱如竹的傻子,可以擁有這麽多的金錢、美女、地位?若果可以重新投胎轉運,他也可以選擇這樣的人生嗎?


就在他在彈飛空中,感到空氣越來越稀薄,意識越來越模糊的時候,有人捉住他的手,那雙雪白纖幼手的主人告訴他,「你還不可以死,至少不是現在。」於是,神奇的事發生了,他服從地緩緩下墜,然後看見一大班人圍住馬路邊,邊指指點點又交頭接耳,地上滿佈玻璃碎片、兩隻飛脫的黑皮鞋、和一部彎曲變形、被警察封條包圍的汽車,場面凌亂吵雜,他頭部發麻想遠離眼前一切時,那把女聲又響起,「不,別走。跟住我。」

聲音柔軟又帶着不客置疑的威嚴,他拒絕不了。

跟著這雙手,他持續向下,感覺平靜起來,直至那片紅血的地面毫無預兆出現眼前,他倒抽一口氣,平穩的心跳又加速跳動。

握住他的手卻加緊力道,繼續前進,彷彿他會在剎那間消失。

那一個臉朝下的身穿校服的屍體映入他眼中,地下血紅一片。

「到了,進去吧!自己種的惡果自己承擔!」

他不及發問一句,就被人在肩膀大力按下,原本自由的手腳突然不聽命令,怎樣反抗也毫不回應,一種吸力使他不斷拉扯他向下,終於嗖一聲他進入了一個天昏地暗的世界。


自他進入了陳介誠身體醒來後,他過往的記憶應該被人刪除,所以一直以為自己真的是程介誠,以為李梓樺是他的愛人,以為自己是天生的繼承者。

他現在就被人綁住,束手無策讓眼前兩個對他恨之入骨的人懲罰自己。

李梓樺和男人如打量一個異物看着他,欲把他置於死地似。阿雄腿不由自主發抖。

李梓樺把劍架在他頸上,劍刃雪白如月,寒意逼人,他感到頸邊的血管都凍結了。

「把這喝了。」

鮮血腥味霎時衝擊他嗅覺神經,他下意識將嘴唇抿得緊緊,怎樣也不肯開口。

「不喝?」李梓樺眸色一冷,用劍劃破他喉頸的皮膚,滲出絲絲血液。

「別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我可等了很久。你可死不足惜。」雖然這不是他的身體,但清澈的痛楚使他頭昏腦脹,在死亡的威脅下,他把嘴巴張開,李梓樺把杯中血倒進他的口,再猛地拉扯他頭向後仰,防止他吐出來。


哼!賤貨!早知應該找機會上了你!


阿雄一邊感受血液滑下喉嚨的火辣,一邊心裡罵。心裡的害怕卻加了幾分,不知往後還有什麼等着他?要殺了他祭奠那四眼仔?

「可以了嗎?這血真的有用?」一直在一旁觀望的男人問。

「可以,這女人雖一無是處,但是靈族百年的後人,依然承繼了家族的法力,可以為這次換魂為介誠護體強法。」

「成功了,這幾個月的痛苦就可以完結了。不過不用你父親親自動手移魂也可以嗎?」男人臉容放鬆下來,但又隨即又向李梓樺懷疑問。

「不是我捉住這混蛋的靈魂讓他進入介誠的身驅,使介誠身體回復意識,介誠早就沒命了,伯父你這刻還質疑我的能力?」李梓樺不滿開口反問。

「不是,是等太久了,所以想問清楚,以免又另生枝節。」

「不會,一切都會在今晚了結。我受夠在這殺人兇手面前再強顏歡笑。」

聽到她的話,阿雄心頭一惊,移魂?-這個李梓樺將自己的魂魄移到這眼鏡仔身體,那失去了魂魄的自己,是已經……死了嗎。

他醒起了之前在醫院遇見雙眼紅腫的妹妹阿英。

陳介誠的魂魄可以回到這個身體,再活一次,那他呢?

亦可以重回自己身體復活嗎?

阿雄一臉渴望看向冷若冰霜的李梓樺。

「若不是交通意外時情況危急,我一時尋不到介誠的魂魄,也不會讓你進入他身體維持意識,給你享了陣富貴生活,這是便宜你,別以為介誠重生後,我還會讓你有命欺負他。」李梓樺緩緩吐出一段話,把劍在自己手掌一劃,將鮮血灑上劍身。


「你身體早就送出醫院火化,靈魂一出介誠之身便即入鬼門,地獄的使吏等你很久了。」

「血破禁咒,蛟靈而出!」李梓樺大喝一聲,揮劍指向阿雄,眼神剎那血紅凌厲,升起一陣無形風將她頭髮吹得飛揚,如要奪人性命的魔鬼。

阿雄大力掙脫手腳的束縛,拼命搖頭呼喊,但無論使出多大的力氣,喉嚨還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原本後天才是九陰回天的正日,可以讓你多活一時,但不知如何你竟然記起羅壯雄的回憶,那就沒必要讓你苟且偷生,褻瀆介誠的身體!」

李梓樺話停立即出手,閃電般把劍刺向阿雄的心臟之處,張口喊道:「速召禁錮之魂!」


阿雄閉上雙目絕望等待利劍刺入胸口。但事實是全速前進的刀刃在僅離他心口三寸位置停下,沒有再前進,他還未清楚這是怎樣一回事,跟隨劍鋒而來的勁風就毫沒預料擊向他心口,力度強得如心臟受到萬斤之重的鐵鎚敲打,五臟六腑都痛得扭結一團,最難受是腹部湧上一種怪異的悶氣,不停自腹部往上衝,最後阿雄張嘴「呀」了聲吐了一口血和一團白氣,身體頓時軟綿綿,力氣全失,迷糊之間就倒頭睡下。


「介誠,你可以回去了!」伴隨李梓樺難掩興奮的叫喊,阿雄瞌眼昏睡不醒。

**********************************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線香味,幾個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兩個不停踱步在空氣揮灑東西,三個目光死沉坐在地上,搖着頭拉着二胡、長簫吹奏一首慢了半個拍子的刺耳曲子,房間頂明明裝上兩支亮得耀目的白光管,但室內依然給人一種昏黃幽暗的感覺,奇怪至極。


他仿佛被什麼引導着,用力一踏,便飄上半空之中,用手撥開眼前濃密的煙霧,要了解到底眼前發生什麼事。

他嗤一聲越過那班怪模怪樣的道士,身子隨他的意志繼續往前進,終於見着另一幕的光境。


兩個細小的身影正互相挨着,跪在一張長枱前,發出陣陣的飲泣聲。

鋪以白布的長枱,置中放了一幀黑白的大頭照,雖然沒有一點的色彩,但那咧嘴而開的無憂放肆的笑容,正反映出相片中人的年輕氣盛,瞇着的眼角下仍然隱藏着一絲絲心智未熟的得意。「哥,為什麼你就這樣不爭氣,偏偏捱不下去拋棄我和母親?」突然其中一個身影站起,噙着淚指向照片呵斥。一張清秀的臉孔混合着與年齡不符的怨恨與絕望。

「阿英,不要怪你阿哥了,他受了那麼多苦……」

「憑什麼那個程介誠可以活過來,生龍活虎地上課、戀愛、繼續過有錢人的生活,他明明才是受傷最重的人呀?」

「阿雄今輩子受了苦,只願他下輩子可以投生在好家庭……」

「媽!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哥哥,不要他就這樣走了……」


懸在空中的他雖然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但瞧見女孩哭得悲痛欲絕,上前抱住那幀黑白照,淚水一顆顆滴在照片上,劃過照片中的男子的臉頰,再無情墮落到地板上,明明不是滴在他臉上,他卻竟然感到自己的臉像被溫熱的刀劃過,又刺又痛。


他下意識向女孩伸出手,欲安撫那雙顫抖的肩膀,卻發現自己透明的手,一下穿過女孩的身體,怎樣也捉不住她。一旁的婦人終於壓抑不住悲傷,與女孩一起失聲痛哭起來。


後方傳來的音樂加上兩人淒楚的哭聲,天衣無縫銜接一起,形成一首衝擊耳膜的交響曲,使他大腦痛得要爆炸似的。


夠了!別再吵了!瞬間他變得煩躁厭恨,對眼前的景象產生一種憎惡的感覺,只願可以一腳踢倒那張供奉線香的白布枱,搶去那些樂師演奏的樂器,讓他們閉上嘴巴。


「羅壯雄,時辰已到,快過來鬼門關報到!」兩個一黑一白的人突然憑空而降,一人一邊捉住他的手,不由分說就把他拉走。


不,我還不可以走,這兩個女人需要我!他拼力掙扎心想。


黑白無常冷漠盯着慌張失措的他,開口說:「你現在已經是遊魂野鬼,與這個世界已毫無瓜葛。再說,你還認得她們嗎?」


聞後,他停下掙扎,愣愣瞧着跪在地上相擁痛哭的二人,心裡莫名浮現一種鼓噪,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攪動他明明空空如也的心胸。但自己對她們卻無一點印象。


他望望自己透如空氣的手掌,一時覺得灰心意冷。他已經死了,還可以為她們做什麼呢?


「走吧,為了讓你償還前生的惡報,孟婆可等你很久了。」黑白無常這次沒有捉住他,只推着他的肩膀催促道。聽後他卻一身放鬆,好像終於如願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解放。


他實在等太久了。原本自己就應該上路離開,忘記眼前這一切,卻被人所困,繼續承受那些人生的枷鎖。


黑白無常上前引路,他順從跟上,就在踏入那煙霧滾滾的大門時,他還是回頭看一眼,女孩清澈雙眸回應他般也轉他的方向。他再次心悸而停步。前方的黑白無常也止步凝視他,表示只要他不走一步,他們就會採取行動。


女孩目光散漫無主,他就在她的眼前,她卻見不到自己。

罷了,反正自己也醒不起她們是誰,還回頭什麼呢?

他不再留戀往前走,隨黑白無常踏過大門,心中開始想自己下輩子要投到富豪家,好好享福,自己今生實在受太多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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