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達白下（南京的別稱），先去學官處報到，出來後又去購買應考用品，小范與某甲忙得團團轉，但張承烈就像事不關己的沒事人一樣悠悠哉哉的，直到考試日期快到了，他依舊是對應考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小范問他的應考用品呢？張承烈淡淡的說：

 

「沒有。」

 

某甲就說：

 

「先生既然有著如嵇中散般的性格（註）不想親自奔波，那麼為何不吩咐一下讓我們派僕人代您前往採購呢？」

 

張承烈說：

 

「我是個局外人（意思還是不想參加考試），又何需操心這些零星雜務呢？」

 

小范聽了可就急了，這樣怎麼對父親交代？就向張承烈興師問罪。張承烈只好說：

 

「實話告訴你，我承蒙令尊贈與銀兩應考，怎料到我心神不定，在船上時不慎於袁浦附近時就已經將銀兩遺失了。」

 

小范信以為真，笑著說：

 

「嘻，這世上居然有荒率（同「草率」）如我眼前的張先生這樣的人嗎？」

 

就急忙掏錢出來替張承烈買齊了應考用品，並說：

 

「這下你還能當自己是個事不關己的門外漢嗎？」

 

張承烈無奈，只好想著到時候就推說將應答的試卷污損了來推卸榜上無名的責任吧。

 

頭場考試日子到了、考生依序進入貢院（考場）。在主考官尚未下達「封號門」的命令之前，張承烈鑽了這個空子找到了小范與某甲所在的號房（註），分別按照他們擅長的考題代為經營構思應答文章的內容大綱，略為檢視指點後，才匆匆的回到自己的號房。可是三道考題先後看下來後，自己居然覺得難以作答而寫不出一個字，思索再三，已是急得全身冷汗留個不停。接著張承烈突然莞爾一笑、自言自語的說道：

 

「自尋苦惱，何其愚哉！」

 

索性放下了筆，就著炭爐溫酒痛飲，喝醉了就躺在號房內的三塊板子上，舒舒服服的酣睡著。

 

朦朧間，張承烈彷彿見到一位戴著斗笠的老先生，模樣古樸，鬚髮如雪一樣的白，身穿褐衣、腳踩棕屨，那神情姿態非常的悠閒。張承烈私下想著這管制嚴密的貢院號房中居然有如此山林來客到訪，看來這世上之事還真是無奇不有啊！

 

老先生來到張承烈面前，突然停下腳步，說：

 

「閣下就是張梧泉嗎？」

 

張承烈說：

 

「是。」

 

老先生問：

 

「你為何不提筆作文應答呢？」

 

張承烈就將自己的難處說了。老先生說：

 

「我雖是個世外之人，但也有三篇窗稿（註），正應和此次的考題，請你看看吧。」

 

就遞過去幾張紙給張承烈看。張承烈接過拜讀，這哪裡僅僅是是練習之作，是三篇令人眼睛為之ㄧ亮的長篇大作，發揮切實，出色當行。張承烈看完後又仔細誦讀了一遍，對這些文章讚歎不已。老先生見狀便說：

 

「如果你不嫌棄我的拙作，那麼請讓我將這幾篇文章送給你。這幾篇文章絕對不會與現有的文章雷同，一定能讓你金榜題名（註）。」

 

張承烈正要謙虛禮讓的推辭時，那位老先生就已經戴上了斗笠突然的飄然去。張承烈因此驚醒，才發現剛才只是黃粱一夢，但回想那夢中老先生所贈的文章，內容自己卻記得頗為詳細，就趕緊抄寫在草稿上，重新再細讀一遍，那出自己口中的文章內容一字一句似乎都如金石般鏗鏘堅實，實在稱得上是佳作，便將之仔細的謄寫在應答的試卷之上後交了卷。第二天離開貢院後，張承烈也沒有將這事對小范二人說。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中散僻」，「中散」應是指曾任三國時曹魏的中散大夫、竹林七賢之ㄧ的嵇康，故人稱「嵇中散」，之後嵇康隱居不仕，屢拒為官。此處即以此形容主角張承烈屢屢拒絕范司馬鼓勵應考之事。

 

註：「號房」即「考棚」，位於考場內一間一間相鄰的單人隔間，考生按照自己的號碼進入領題作答，需在其中居住直到考試結束。號房內十分狹窄，僅提供木板當桌、椅，睡覺時將板子併在一起當床；另有一盆炭火可取暖及炊煮、一枝蠟燭用於照明。監考官巡視期間主要防止考生作弊，其餘考生在號房內要做什麼基本上是不大會過問的。

 

註：「窗稿」，從前私塾中的學生練習所做的文章。

 

註：「獲雋」，「雋」音「倦」，見成語「獲雋公車」。漢朝時曾以公家車馬接送應舉的人，後來則以「公車」代指入京應試的人。「獲雋公車」就是會試得中、金榜題名的意思。

 

----- 待續 -----

 

改編自 《夜雨秋燈錄》

 

原文：

 

《夜雨秋燈錄》．卷四．戴笠先生像

 

張承烈，字梧泉，吳江貧諸生。

……

棖觸之際，忽聞岸上有哭聲，童稚男婦音錯雜，甚悲苦，

……

抵白下，草草同應錄遺出，各人購考具，大忙。張若無事者然。期逼矣，仍蕭然寡興味。問考具，曰：

「烏有。」

問：

「既有中散僻，何不遣奴子往購？」

曰：

「僕局外人，何需此零星者為？」

公子窘急，興問罪師，曰：

「實告君，僕蒙尊人所贈，詎心神亂，登舟時即遺失袁公路上矣。」

曰：

「嘻，世有荒率如我張先生者乎？」

急出金為再購之。曰：

「尚能作門外漢耶？」

張無已，拼曳白汙卷以塞責。比入場，未封號門時，果尋至公子等兩處，代經營。略檢點，即入己號。三題下，竟棘手不能成一字，思索再三，汗涔涔不已。既而笑曰：

「自尋苦惱，何其愚哉！」

溫酒痛飲，倚三塊板上，且酣眠。彷彿見一戴笠叟，古貌古心，鬚髮如雪，褐衣棕屨，意致極閑。私憶矮屋中來此山林客，真無奇不有也。叟至張前，遽止步曰：

「張梧泉為足下耶？」

曰：

「然。」

曰：

「何不作文？」

告以難。曰：

「僕世外人，有窗稿三作，即此題，請閱之。」

乃擲一紙，與張披閱，則煌煌巨文，發揮切實，出色當行。張雒誦一遍，即讚歎不已。曰：

「如不見唾棄，請贈之，斷非雷同，定能獲雋。」

 

張方謙遜，而叟仍戴笠飄然遽去。張驚醒，黃粱也。私憶所蹭，心記頗詳，急繕而讀之，聲震震出金石，允稱傑構。明日出，仍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