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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情圖話]山的那一邊
2026/07/31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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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年輕時在四川是木工師傅。民國三十六年,大陸戰火蔓延,被國民政府徵召入伍,因擁有木工技術,被分派到空軍第二飛機製造廠。隨著國民軍一路撤退,從重慶、江西輾轉來到臺灣。民國三十八年踏上基隆港後,先落腳青年公園附近的南機場,之後分發到臺南空軍機場,自此展開另一段人生。 

家中有三個哥哥,我是老么。父親身材矮小,還沒我高,留著灰白稀疏的小平頭,話不多,神情總是安安靜靜。他五十多歲才老來得女,在那個年代,許多人早已抱孫。 

從我有記憶開始,父親總是一副無事一身輕的模樣,家裡大小事似乎都由母親操持。他常穿著鐵灰色連身長袍,坐在家門前鐵棚下的藤椅,一手叼著煙斗,一手轉動兩顆鐵球,凝神望向遠方。我一直不知道,那雙眼睛究竟看見了什麼。是腦海一片空白,還是海的那一邊、山的那一邊,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國中剛入學時,班導師逐一詢問同學家裡的情況。同學的父親幾乎都還在上班,輪到我時,我怯生生地站起來說:「我爸爸退休了。」老師好奇地問:「幾歲了?」我遲疑了一下,只回答:「民國前幾年生的。」老師愣了一會兒,脫口而出:「妳爸爸是清朝人!」全班頓時哄堂大笑。我滿臉通紅,只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怕同學笑我有個老爸爸,我從不向任何人提起他。國中獲得市府清寒獎學金,學校通知請家長陪同出席受獎,我選擇一個人前往。國、高中的畢業典禮,看見同學的父母衣著光鮮、神采奕奕,我甚至暗自慶幸父母沒有到場。 

高中考上省南女,每天騎腳踏車往返市郊與學校,單程將近一小時。一天午後,大雨傾盆而下。放學時,我困坐在教室裡,同村同學氣喘吁吁跑來告訴我:「妳爸爸在校門口等妳。」 

我愣住了,心裡竟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懊惱,希望他等得不耐煩,自己回家。約莫半個鐘頭後,雨勢漸歇。我牽著腳踏車走到校門口,看見父親站在大樹下,一手撐著傘,一手緊抱著雨衣,不時伸長脖子朝校門張望。褲腳早已濕透,卻渾然不覺。 

我走近,沒好氣地問:「你來幹嘛?」

父親操著濃濃四川鄉音,笑著把雨衣遞過來:「丫頭,給妳送雨衣。」 

我匆匆接過雨衣,像趕人似地催他快回去,自己則低著頭,推著腳踏車往另一個方向離開,甚至沒有回頭多看他一眼。 

多年後,每當想起那場雨,最先浮現眼前的,不是自己淋雨回家的狼狽,而是父親站在樹下,濕透褲腳,仍不停張望校門的身影。 

大學開學,我整理好行李準備北上。村子交通不便,得先走二十分鐘到大馬路攔計程車。母親眼眶泛紅,不停叮嚀。我瞥見父親默默拖著略顯佝僂的身子,快步走向村口替我叫車。 

計程車到了,我坐上車,透過後車窗,看見面對空巢的父母並肩站在家門前,不停揮手。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港邊孤獨的燈塔,在遼闊海面上一遍又一遍亮起微弱卻堅定的光,默默守望遠行的人。 

暑假返家,晚飯後,我搬板凳陪父母坐在家門前乘涼。父親依舊很少說話。鄰居散步經過,聊起我的近況,父親臉上漾起難得的笑容,驕傲地說:「我家丫頭,硬是要得,會讀書。」 

鄰居笑著對我說:「妳不在家的時候,妳爸開口閉口都是『我家丫頭』,想妳得很呢!」 

我轉頭望向父親,在他佈滿歲月痕跡的臉上,那雙總是望向遠方的眼睛,此刻閃著光。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父親望向遠方的,不只是山的那一邊,也是他一生最深、卻從未說出口的牽掛。而我,也是很多年以後,才終於讀懂他的沉默。

 

文:朱麗安

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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