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偶爾會走到菜市場外圍的早餐店，挑一個靠騎樓的位子，點一杯咖啡配吐司，靜靜望著窗外。菜販高聲叫賣，大媽挑紅揀綠，機車在人群間穿梭，熙來攘往的晨光，把市場喚醒。我坐著，目光卻隨著人車流動，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只是讓時光慢慢流過。

早餐店不大，桌與桌之間只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鄰桌談話幾乎一字不漏地傳入耳中。

隔壁坐著一位阿嬤和讀小二的孫子。阿嬤與另一桌老夫妻攀談起來，先客氣地稱讚老太太氣色好、看起來很年輕，接著笑著問老先生高壽。

「八十九歲了。」老先生回答，語氣裡藏著一絲歷盡歲月後的從容，也帶著幾分自豪。

話音才落，小孫子立刻脫口而出：「八十九歲，那麼老，快要變木乃伊了！」

剎那間，早餐店像被按下靜音鍵。原本交談、用餐的人，不約而同望向那一桌。

我還沒完全清醒的思緒，也被這句話狠狠驚醒，不由自主望向老先生。他保養得很好，精神矍鑠，完全看不出已近九十高齡。

阿嬤愣了一下，輕聲向老夫妻道歉。老太太笑笑地說：「童言無忌。」神情依舊和善。老先生卻只是沉默著，沒有接話。小孫子渾然不覺，低著頭繼續吃他的蛋餅，彷彿剛才只是說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一路走回家，那句話卻始終盤旋在腦海。

在孩子眼裡，「老」究竟是什麼模樣？或許他只是誠實地說出心中最直接的印象，沒有惡意，也沒有嘲諷。然而，那份天真，卻像一支沒有瞄準的箭，不偏不倚射中了許多老人最敏感的地方。

人們害怕的，也許從來不是一個數字，而是被提醒：歲月已悄悄快走到盡頭。

孩子的語言沒有修飾，卻映照出他眼中的世界；而那個世界，往往來自大人的言談與態度。大人如何看待衰老、如何談論生命，孩子便如何理解老去的意義。

直到今天，仍記得那位老先生當時沒有說出口的神情。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話雖然出自童稚，卻比任何刻意的言語都來得真實。它像一面鏡子，映照的不只是眼前那位老人，也映照著每一個終將老去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