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程抱一的《和亞丁談里爾克》

亞丁和程抱一這兩位作家都是接觸法國文學或藝術時可能遇到的明燈，手邊有兩本書，分別是亞丁翻譯的《巴黎的憂鬱》以及程抱一編撰的《盧浮宮朝聖》，都是值得收藏的重量級佳作。

這本《和亞丁談里爾克》，基本上流露出程抱一對於里爾克的孺慕之情，在寫給亞丁的三封信裡頭，他談到里爾克的兩首長詩《給奧菲的商籟》、《杜英諾悲歌》、早期及中期的詩歌、自傳性小說《馬爾特手記》以及幾封論及塞尚的書信。

姑且不論程抱一的文筆如何優美動人，內容如何獨到精闢，當我發現手上捧讀的這本書比自己還年長的時候，就足以讓人感動不已。

【Excerpt】
亞丁：
早春尚未化盡風雨。這大西洋畔的法國漁村，背靠淡山疏林，宛如微啟的貝殼，半含大氣，半吐輕烟。黃昏時分，海潮漲起，洶湧而來，唏噓而去，和大地作無盡的交談。我又來為你提筆了，可是我能述說什麼呢？夕陽在天際驟然顯現，彷彿是大自然的眼耳，要在臨去之前收聚一切色彩和聲息。凝視麼？傾聽麼？在這群星將擁出夜幕，作太空的狂歌醉舞的時際，人類的語言顯得多麼無足輕重啊？不，我沒有忘記瓦樂希的名句：『神聖的語言，人類的光榮……』，也許詩人會教導我們在更深刻的觀察，更透澈的表現，更恆久的完成。
……

在西歐詩史上，里爾克的作品可以說最獨特、最具有個人風格；但他卻是最知道領受影響，吸取教示的人。他的心路歷程是漫長的廣博的追尋，每一次旅行，每一次邂逅，他都知道以謙遜的態度，從中提取精華，營養自我。對整個人類的使命，他不是曾說過：『我們在有形世界狂熱地採掇純蜜，為了豐富那無形世界的金的大蜂房』。
……

里爾克於一九零二年八月到達巴黎。那一段在巴黎度過的日子在他生命中起了最有決定性的作用。這個古老又躍動的大城，在他心目中成為取之不盡的生命礦穴。他和巴黎初次見面的印象是『失望和驚喜相參』。在修整平衡的美麗景色周遭，鋪攤暴露著無邊的憂愁和苦難，好像裂開了的爛熟水果。那些灰鬱的房屋、街道、面孔、時辰逼使他以新的眼光和感覺來接觸一切。他步步度入現實的地獄。他開始了解，所有發生的和存在的事物都有不可測的含意；為了把握淤膽些事物，首先必須丟棄陳年的成見和夢幻，而作至誠的、客觀的觀察。這客觀的態度，並不是自然主義式的，相反，正是為了突破現實的表層，掏取生命的核心；為了在苦難的死地捕捉事物內部的變化和事物之間隱藏的關係。
……

然而，巴黎賦與里爾克的並不只是這。穿過巴黎，他得以親密地接觸在拉丁文化中達到最純煉最古典形式的法國文化。是的，他知道詩人是運用文字的藝術家。極早，他就把德文的特有音樂提升到相當微妙的境地。同時，德文的活動性和隱約性也適於表現他那些圓渾的閃爍的形象。到了巴黎以後，他對現實的體會愈來愈尖銳，愈來愈具體。他歡欣地在法文以及法國建築和繪畫中發現那種精簡、明朗、準確、細緻的特性。他學習同化這些特性來加深自己的表現可能。在國立圖書館裡，他不倦地閱讀波德萊爾、馬拉美、維蘭等的作品。在同代的作家中，他和紀德、羅曼羅蘭、凡爾哈崙等來往。他觀賞夏爾特大教堂、凡爾賽宮、羅浮宮、盧森堡公園、植物園等。不用說，最珍貴的教示來自羅丹。但較少為人所知的還有塞尚的不可磨滅的影響。
……

里爾克在巴黎的切膚的痛苦經歷，他以無比深湛的文筆記錄在『馬爾特手記』(全名為馬爾特‧勞里茲‧布里格手記)裡。馬爾特是一個丹麥青年，孤獨地住在一間巴黎旅館裡。被過去的回憶所追逐，被當前的痛苦和恐懼所逼迫，他嘗試寫作，以求解脫。馬爾特是否就是里爾克自己呢？我們不能肯定地回答，因為回憶部分的細節和里爾克的生平并不相符。可是在其他部分，有些章段直接引自里爾克給他妻子和友人的信文。總之，穿過馬爾特，彷彿除魔似的，里爾克把輾轉胸懷的種種吐洩到外界，以免自己被壓倒、被損毀。這部書不是達到頂點的作品，卻是在前行路途上不可缺的里程碑。多年以後，談到這部書，里爾克說：『這以後，一切歌唱都成為可能』。

……

亞丁，我得擱筆了。你說，什麼是我們自己的命運呢？我們有過和馬爾特不同的經驗，也許更悲痛，更驚心，更不可描述。在水災、旱災和兵災之間，我們的骨肉彷彿化入大地的廻腸，化入它連根帶枝的大大蛻變。但我們知道，生命的問題還是歸於那基本的幾個。現在我輾轉世界，我嚮往你籬笆上的幾朵牽牛花，幾把野葡萄。你是對的，你知道靜守一角土地，一撮回憶，日子長了，那內心不可測量的世界逐漸鋪展開來，充滿一切，收聚一切：路徑、村落、季節、星辰、雲外的高泉，山外的長江，水草水仙的色澤、乾果乾菜的濃香，在期待中凝聚的飢渴、在回味中提升的愛欲，失落的面容，重獲的音姿，在血淚劃成的溝渠中貫流著的所有活過和尚未活過的事物……我願望一個黃昏，攜著燒酒，來推你的柴門。

抱一
一九六四年夏法國梅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