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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雪迪的《這些文字會發光》
2026/04/02 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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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雪迪的《這些文字會發光》

書名:這些文字會發光
作者:雪迪
出版社: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2023/02

雪迪精選51位中國先鋒派的詩人,57首代表作品,從詩作的技巧和抒情性進行分析與批評,深入探討當時的社會文化和詩人心境,呈現客觀且全面性的描述。雪迪認為技巧是文字和內心的連接,悟性和艱苦訓練的結合,反映出詩人的品格與真誠,是詩人生活的總結。抒情性包含詩人的情感、意圖和詩句力度,賦予強烈的美感及心靈感受的衝擊。
書末收錄6篇極具深度、廣度和好評的〈這些文字會發光雪迪訪談錄〉,由楊小濱、雪女、張後等人採訪,記錄了雪迪在寫詩過程中,心靈和肉體的成長,風格的形成和發展,它們真實、鮮明、不造作,是一條精神持續向上的旅行路線。雪迪將創作指向生命,留下關於善的純粹思考,以及那些置身於美的喜悅、頓悟的時刻,對詩的虔誠表露無遺。

Excerpt
〈雪迪訪談錄〉

採訪:Alexandria Shang
翻譯:懷昭

【編按】
雪迪,出生於北京。著有三卷文集和一本當代中國詩歌評論。他的作品還被翻譯成英文,出版過《Across Borders》、《An Ordinary Day》、《Another Kind of Tenderness》和《Heart into Soil》等書,以及袖珍本詩集《Forgive》、《Cats Eye in a Splintered Mirror》、《Circumstances》及《Flames 。雪迪曾兩度獲得赫爾曼-哈米特獎,他也是蘭南基金會(Lannan Foundation)獎學金的獲得者。目前他供職於布朗大學。本文編譯自2012年美國布朗大學「中國年口述歷史計畫」的一次訪談。

Alexandria Shang
:感謝你參與中國年口述歷史計畫……。讀過你的文字和各種訪談之後,我很想聽聽你自己的故事,聽聽在「文革」時期的中國長大是怎樣的一種經歷。我想問的是,在「文革」期間長大是什麼樣?在來美國之前你早期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雪迪:感謝你安排這次採訪。要回答你的問題,我必須從……從我出生講起吧。我出生在北京,在北京長大。我十二歲那年,父母離異。當時,中國的離婚率是非常低的,因為工作單位、領導幹部、政府都想方設法控制這類事情。即使夫妻生活相處得不好,他們仍然不容易分開,因為凡事都得工作單位或政府批准、蓋章才辦得到。他們不會輕易批准離婚的,因為他們需要向西方顯示,中國有更好的社會制度……,每個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們和諧相處,家庭幸福。所以,當我十二歲那年,在學校裡,孩子們得知我父母離婚了的時候,他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因為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他們就以為是我的原因,我父母離婚肯定是因為我不好,因為我是個壞孩子。
每天一放學我就快跑,因為我不想挨打,我不明白為什麼別的孩子要打我。我回家問爸爸,為什麼會這樣,可爸爸也說不出什麼。那時候,我是個孤單的孩子,因為母親改嫁,父親再婚,我的繼母實際上不能接受我和他們一起住,所以我不得不一個人住在宿舍。每天夜裡我都會做噩夢,怕靜,怕走廊裡的腳步聲。我會用東西頂在門上,讓自己感覺踏實些。晚上的生活就是這樣。到了白天,我不得不去上學,忍受屈辱和恐懼。
然後就到了1966年,文革開始了,持續了整整十年,一直到1976年。
在此期間,所有的學校,學院啊大學啊都被關閉了,我們都不上學了。這時到了我該去上大學的時候,卻沒有大學可上。知識分子、大學教授、老師們都被趕到鄉下,跟農民一起生活,接受他們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思想。外國文學、當代藝術,所有這一切都成為文革的批判對象。「文革」,即我們稱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是要打破一切文化傳統,建立一種新的文化與社會秩序。我就是在那樣一種環境中長大的。從我個人經驗上來說,那是一種非常迷惘和痛苦的經歷;在社會層面,國家經歷了動盪、打砸搶的暴力和教育上的缺失。那時我在理科方面表現比較出色,我的老師希望我能發展這一興趣,而我的父母都是醫生,希望我學醫。可我的生活經歷,加上當時的社會氣氛,使我不想往這方面發展。於是有一天,我讀到了一本俄羅斯詩人普希金寫的詩集。這本書是被人遺棄在走廊裡的,因為那時候,擁有這樣一本書會給自己惹來麻煩。我讀了這本詩集,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多的愛,這麼多的陽光,感受到自然,所有這些美好的事物都在那本書裡面存在於那些詩行之間,帶我遠離了我生活的那個世界。所以文學成了我的興趣所在,我開始成為一個詩人。

Alexandria Shang
:是啊,我其實很感興趣地發現,有一次在採訪中,你提到普希金是啟發你寫詩,和打開你的眼睛看到詩歌之美的第一人,然後第二個是波德賴爾(又譯波特萊爾)第三個是葉芝(又譯葉慈)。我感興趣的是,你最初受到的主要文學影響都來自西方作家,而不是中國文學——像唐詩什麼的,我以為那種影響應該是根深柢固的,是所有中國孩子成長中都知道和背誦的東西,是文化中非常核心的部分。所以我的問題是:首先,你是怎麼發現到這些外來的……,比如,文革期間被禁止的作品。你是如何接觸到的?你讀到的都是翻譯過來的嗎?

雪迪:是的,我讀到的是中譯本。不要忘了,在文革期間,我們的傳統是被割斷了的,這也包括我們與古典詩詞之間的聯繫。這是一方面原因——我的意思是,那時沒有學校可上,沒有老師來教,沒有人引導我們如何遵循傳統;文革時期沒有這樣的事情可言——所以我,我們整整一代人,沒有能夠專注於自己的傳統。同時,作為禁書,世界文學對我們充滿了誘惑,一旦能輾轉拿到自己手上,我們讀起來就如飢似渴。畢竟,生活在這樣一個封閉的社會,獲取外部資訊都成了一種奢侈。我們的頭腦和思想都是由社會、政府控制著。可以想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多麼希望向世界敞開自己,去接納更多的事物。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盡可能向外部探求,努力尋找知識寶藏,從文學中吸取養分。當然,我們能找到的是翻譯成中文的作品。所以,一方面是文革割斷了我們與傳統文化的聯繫,另一方面是我們對西方文化如飢似渴。但現在,住在美國,生活在異鄉,當我重新思考我的文化之根,我發覺自己醉心於唐宋詩詞之美,對中國古典文學越來越重視。我新的寫作仍充滿我對當代情境的思考,從表達到經驗,但在寫作技巧上,我更多地吸收和借鑑古典文學和詩歌傳統。

……

Alexandria Shang
:你還提到,詩人必須站在前衛的、甚至不從屬於這個社會的立足點發聲,詩人不能只是表達他們個體的心緒,而是要從某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集體意識出發。你是如何從自己的經驗來透視這個世界的?

雪迪:寫作風格往往是與人的生活方式有關的。對於我來說,由於我有一段苦澀的童年,曾生活在一個混亂的、不公正甚至殘酷的社會裡,所以我不只是想著自己和通過寫詩來發洩我自己的悲苦、憤怒和恐懼。我想得更多的是通過自己這樣一個具體的存在,去瞭解世界和人性。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寫作方式。越深入瞭解自己,也就越深入地瞭解人性,也就越能夠通過寫作將自己投身到人類和社會中去。這是我選擇的生活的方式,不只是為自己吶喊,而且還針對我們生活於其中的世界上所有不公、貧困和暴力,以及各種各樣帶給人類危險和痛苦的東西。通過我的詩、我的寫作,為所有受這些東西困擾的人們訴說。或者,換句話說:如果一切都充滿喜悅,那不只是我一個的喜悅,那將是所有人的喜悅。

……

Alexandria Shang
:你是用中文寫詩的。上個月在約翰·尼古拉斯·布朗中心(John Nicholas Brown Center),你與阿米塔夫戈什(Amitav Ghosh)、哈金、David McKirdy出席研討會時,你提到現在,隨著你的英語有了進步,你開始與譯者為你詩作中一些特定字眼的翻譯發生爭執。在將中文翻譯成英文的過程中,你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困難和挫折?在中文裡,每個字都像多棱鏡一樣折射著很多不同的含義,其文化內涵往往超出一個字的字面意思本身。那麼,在翻譯過程中你是否覺得會丟失某種文化上的感覺?

雪迪:我認為,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每種語言都有自己的文化、其本身的含義,和自己的深度。有很多東西在語言方面是如此獨特,只有這一種語言能夠真正描述它發生了什麼。不幸的是,詩歌不像繪畫、雕塑或音樂那樣,這些東西無須翻譯,直接存在於你的眼睛和你的心靈之間,與你直接溝通。但對於寫作來說,為了讓人看懂,你必須先翻譯,而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這過程中或多或少地,會有些語言的神韻流失掉。當你寫出一個漢字,它是象形的,你首先看到的是圖像。例如,我的名字叫雪迪。當寫出第一個字「雪」的時候,幾乎可以感覺像雪飄落在地面上一樣。當你翻譯的時候,當然,這種感覺將會丟失。每種語言都有自己的速度、節奏、尖銳性,這些在翻譯中都將或多或少地失去。但從意思本身上來說,我倒是相信翻譯的問題不大,因為思維、思考是可以從一種語言轉換成另一種語言來表達的。但語言的獨特性將被丟失。然而,真正好的譯者是可以在一個語言的歷史基礎上,將語言之美盡可能地轉移到另一個語言中去。他們可以盡可能承載所有的語義,所有的思維、思想,用一種語言表達另一種語言。我相信,這部分是可以承轉的。但無論如何,不幸的是,除了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讓寫作實現跨文化的瞭解。這就是為什麼詩歌翻譯一直存在著;譯作將永遠不會消失,就像我到處讀到的普希金,或波德賴爾,或者威廉,巴特勒·葉芝。我深深地愛上了這些詩,儘管我是通過中文來閱讀它們。當然,如果我用英語讀這些詩,它們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美。但由於翻譯得非常好,我完全沉浸在它們譯成的文字中,它們打動了我,也在中國打動了一代又一代人。

……

Alexandria Shang
:藉此機會,請讀一首你的詩吧。

雪迪:〈亮處的風景〉/雪迪

大家庭裡的人叫他雪
回憶中成熟的孩子
看雲、望水
在風裡斜著身子
在暖和的地方修改舊作
持續地寫作改變他的性格
和本地人的愛,像一條河
拐彎的樣子。他的臉
充滿靈性時更瘦
雙眼凝視像兩隻鹿
往高處跑。傾聽的人在草地上
比一陣鳥啼更安靜
比遠處的山峰更暗

叫雪,轉身時
最新的創作含蓄黑暗
人群分布在紙上
是一首詩塗抹修改的部分
那些黑斑,使教授歷史的人
活得不幸福;國家在哀歎自己的
繪圖員筆下消失。公馬群輕鬆
移動。左邊的山谷在單獨的觀景者
記憶中一截一截消失

初次見面的人叫他雪
憂鬱是被閒置的馬廊的形狀
最小的母馬帶著古典的美
在隱居者壘起的一串草垛間
山貓在林子邊緣出現時
徒步人感到深深的孤獨
向高處走,想到路分岔時
他能達到的成熟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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