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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振念的《人間情懷》-2
2026/10/04 0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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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振念的《人間情懷》-2
書名：98年高雄縣作家作品集：人間情懷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高雄縣政府文化局
出版日期：2010/7
本書為高雄縣作家蔡振念之散文集，共分〈人間情懷〉、〈文學的聲音〉、〈世說新語〉、〈民國人物〉、〈人文化成〉、〈書聲與回響〉等6卷。
【Excerpt】
〈沈從文的浪漫與現實〉
沈從文（1902-1988）是中國現代文壇的異數，正式學歷只有小學程度，靠著自學為我們留下了一千萬字以上的文學遺產，包括了詩歌、散文、小說、劇本、書信、日記等各種文體。一九四九年以後，沈從文因外在環境而停止文學創作，他的文學成就，也因政治因素被兩岸學界所忽略。在大陸，沈從文被指為反動作家，三十年內只有一本《沈從文小說選集》出版，在台灣，僅有《邊城》在大學校園偷偷流傳，沈從文著作一概被禁。這種情形到八十年代起才逐漸改變，近十年來，兩岸有關沈從文的著作和研究日益增多，《沈從文全集》也整理出版，歷史總算給了他較公正的評價。一九八八年，沈從文獲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可惜他在五月間過逝，無緣得獎。
啟蒙沈從文的不是任何文學名著或文學家，而是他故鄉湘西鳳凰奇特的大自然風光，漢、苗、傜、土家等各族雜處的多元風土。沈從文從來不是愛讀書的孩子，他的文學才情來自於天性中的浪漫和耽於幻想，在因習慣性逃學而受到禁足罰跪時，他反倒得意的說：「我應該感謝那種處罰，使我無法同自然接近時，給我一個練習想像的機會。」（〈從文自傳〉）童年的故鄉是他許多小說靈感的源頭，而浪漫喜愛幻想的天性幫助他給故鄉的素材編織了許多美麗的花葉。
在湘西的環境裡，晚清幾十年來只出了一個翰林學士熊希齡，反而當兵吃糧被認為是較有前途的出路，沈從文的家族也不例外，他的祖父沈宏富（1837-1868？）二十二歲即任總兵和雲南昭通鎮守使，一八六三年轉貴州提督，是曾國藩湘軍中的高級將領，父親沈宗嗣自幼習武，八國聯軍入京時鎮守大沽砲台，後來在北京謀刺袁世凱不成，改名換姓逃出關外，直到沈從文的大哥出任國民黨軍官，才設法將他接回湘西。沈從文既不喜讀書，家人也就順勢將他送入預備兵學校技術班，當時他才十四歲，此後他隨部隊清鄉剿匪，駐紮過懷化、沉陵、川東、鄂西，也在桃源賀龍的軍隊裡當過參謀，在保靖陳渠珍處任文書。一九二二年，沈從文看腻了部隊的任意殺人與被殺，決定到北京讀書。
沈從文沒能考上大學，只能在北京大學做旁聽生，同時在京師圖書館自修，為了營生，他開始向各種雜誌報刊投稿，雖然被退稿時候多，卻從此發軔了他的文學事業，到一九二七年九月，他已有《鴨子》、《蜜柑》兩種文集出版，穩佔文壇一角。一九四八年沈從文停筆之前，每年至少有一本新著問世，創作尖峰的一九二八年甚至出版了八本小說集，當時上海吳淞公學校校長胡適破格聘任沈從文為講師，並譽之為天才和文學界最有希望的小說家。
也就在吳淞公學的課堂上，沈從文碰到了他未來的夫人張兆和，張出身合肥世家，個性理智而固執。曾祖父張樹聲是李鴻章舊部，平定太平天國及捻匪有功，一八八〇年初期任兩廣總督。祖父張華奎曾舉進士，官至川東道台，父親張武齡投身文教事業，一九二一年在蘇州創辦樂益女中。兆和有三個姊姊五個兄弟，大姊元和嫁崑曲紅小生顧傳玠，大陸易手後舉家來台，二姊允和嫁同學哥哥周有光，五〇年代曾出任北京崑曲研習社組長，周有光則為大陸著名語言學家，四妹充和曾隨沈尹默學書法，抗戰時期，西南聯大名詩人卞之琳熱戀過她，一九四八年，張充和和來北京學中文的美籍德裔猶太人傅漢思（Hans H. Frankel）結婚，返美後，傳漢思成了耶魯大學中文教授，充和也在美術學院教書法。張家姊妹的故事，成了史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夫人金安平《合肥四姊妹》一書的題材。
沈從文浪漫天真的個性，在他和張兆和的戀愛過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但兩人個性上的南轅北轍，給他的婚後生活帶來某種程度的緊張，最壞的時候，兩人聚少離多，沈從文甚至想到離婚，就如同小說中展現的，沈從文的現實生活也充滿了浪漫與現實的頡頏。
張兆和長得並不漂亮，身矮而微胖，臉色黧黑，是沈從文筆下的「黑鳳」，她理智不易動情的個性，在她的日記中可略雞一斑，一九三〇年，當沈從文展開情書攻勢時，張兆和七月四日的日記寫道：「我不懂什麼叫愛—一那詩人小說家在書中低徊悱側證美著的愛！以我一雙肉眼，我在環境中翻香著，偶然在父母、姊妹、朋友間我感到了剎那間所謂愛的存在……愛的一現之後，又是雨暴風狂雷鳴霾布的愁慘可怖的世界了。」對照沈從文在一九三一年六月的情書中說的：「如果我愛你是你的不幸，你這不幸是同我生命一樣長久的。」這樣的浪漫情懷，可能是冷靜的張兆和所不能理解的，更成了她的困擾。於是，張兆和找上了校長胡適，對老師給學生寫情書之事要求處理，胡適卻對張說，像沈從文這樣的天才，人人應該幫助他，使他有發展機會。張兆和並不領情，言明並不愛沈，也不想和他做朋友造成誤會。胡後來給沈從文寫信說：「這個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愛，你錯用情了。」接信的人並沒有因此罷休，一直到次年沈從文轉到武漢大學任教，續又到青島山東大學，他都沒有放棄給張兆和寫信，這些信一貫浪漫多情，文筆優美，一九三一年六月的一封寫道：「凡是能用自己各方面的美攫住別人靈魂的，他就有無限威權……日頭、雲、花，這些例舉不勝舉。除了一隻鶯，他被人崇拜處，原是他的歌喉，不當啞口外，其餘被稱讚的，大都是沈默的。……XX，你是我的月亮。」
一九三三年九月，在沈從文寫了三年多的信後，張兆和終於允婚。婚後，出身世家的張兆和一貫低調務實，反是鄉下人沈從文生活隨興，毫無算計，一九三三年底沈從文回鄉探親，沿途寄出了許多熱情的家書，成了後來《湘西散記》一書的素材，張兆和的回信大都勸告沈從文多為現實打算，兩人連書信往來也見個性。一九九五年，張兆和出版兩人的通信，〈後記〉中的一段話，道出了兩人一生相處的甘苦：「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答案，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
是的，要理解沈從文，並不容易，而他的作品是一個門徑，小說中如〈神巫之愛〉、〈七個野人與最後一個迎春節）、〈邊城〉、〈媚金．豹子．與那羊〉都讓我們窺見這位自然之子個性中無可救藥的浪漫。但沈從文並非一味浪漫，在美麗優雅的字裡行間，透露的是他對人性幽微黑暗的細膩觀察，他的浪漫，因此有了現實的烘托和對照，有了文學恆久的力量。
刊幼獅文藝2008/03
〈郁達夫病態美學的虛構與紀實〉
郁達夫（本名文，1896-1945）一生創作豐富，作品文類包括了舊詩詞、散文、小說、序跋、書信和日記，除此之外，他編輯刊物、翻譯日本、德國多種名著，影響中國近代文壇深遠。
郁達夫的作品表現出孤獨、頹廢的病態美學，深受西方浪漫主義的影響，他小說中的零餘者，遠紹俄國作家屠格涅夫（1818-1883），他以醜為美的手法，深受法國作家雨果（1802-1885）和波特萊爾（1812
1867）的啟發，又服膺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法朗士（1844-1924）「文學作品都是作家自敘傳」的說法，因此勇於暴露自己私密生活和內心想法，形成盧梭式的自白，引來不少爭議和批評，這些自傳式的作品，其實是五四時代個性解放、重視個人情志表現的極致，也和郁達夫畸形的變態心理有關。在現實生活裡，郁達夫患有肺病，他崇拜的作家，也大都是肺結核患者，肺病在十九世紀的西方被認為是靈魂的疾病，是文人熱情和憂鬱氣質的表示。蘇珊．桑塔格（1933–2005）在《疾病的隱喻》書中指出，疾病表現性格。
郁達夫敏感而纖弱的神經，正是斯人而有斯疾也。
如果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那麼郁達夫小說中許多身心上病態的主角，無疑都是他的化身或自我投射，郁達夫的姓英文縮寫為Y，學名是郁文，所以他小說中的Y君、文樸、于（郁）質夫其實是自身的影子或映像（double），而這些人物都是病懨懨的。〈銀灰色的死〉中Y君灰白瘦弱，天天到酒館尋醉，最後死在東京街頭，〈楊梅燒酒〉的主人公病了多年，足跡不曾出病房一步，〈血淚〉的主角在異鄉漂泊十年，只有在病中回國小住，猶如郁氏留學日本的生活，〈離散之前〉的于質夫和〈煙影〉、〈東梓關〉的文樸得的都是肺病。身染肺病的梭羅（1817-1862）曾寫道：「死亡和疾病經常如此美麗，如肺結核的熾熱光輝。」肺結核病人每每被視為具有浪漫人格，如此看來，郁達夫筆下這些人物其實是他心理上美麗和浪漫的投影。
如果身心是互相影響的（psychosomatic），那麼郁氏小說中的人物確實具有許多心理病徵：表現出融經穀弱、空虛、孤獨、失眠、麥鬱等麥除人的症狀，〈空虚〉中的于質夫患有失眠、〈春風沈醉的晚上〉的敘述者和落日中的Y也都是失眠和神經衰弱的症患者，他們大都徬徨無助、敏感驚恐，這些其實都是郁氏真實的寫照，在〈小說論及其他〉一文中，郁達夫曾說，文人的神經比常人靈敏，感受力強一倍，神經纖弱，所以身體也不發達，文人多病，在科學上是說得通的。這正是夫子自道。
郁達夫的多愁善感，也許是文學上的大幸，卻是現實生活中的不幸，為他帶來許多災難，尤其是他與王映霞（1907–2000）的婚姻。郁氏酷愛英國作家璫生（Ernest Dowson, 1867-1900），〈銀灰色的死〉即取材於璫生生平，璫生性喜醇酒美人。郁氏亦復如是，不時嫖妓，而且喜歡找老妓女，他的漁色，正是他愛的昇華，他的頹廢，正是他的崇高，他尋老妓，也符合他以醜為美的病態美學。我們不要忘了，郁氏在上海熱烈追求王映霞之際，又周旋於許多已婚或寡居的婦女之間，更時時召妓，在沈醉於與王映霞的純潔之愛時，他也迷戀與其他女人的肉體之歡，郁氏對此並不避諱，詳載於日記中，並在與王映霞婚後出版，讓王大感不堪，這是郁達夫的天真和盧梭懺悔錄式的誠實，但這種天真會讓人難以忍受。
一九一七年，郁達夫從日本回國省親，並奉母命與孫荃（1897–1978）訂婚，三年後結婚，生下二子二女。一九二七年，郁氏在友人孫百剛上海家中認識王映霞，陷入熱戀，同年六月，兩人在王映霞家鄉杭州結婚宴客，其時郁氏尚未離婚，許多親友也不贊成兩人婚事，達夫長兄曼陀（1884-1939）且自北京來信大罵，氣憤之至。孫荃雖然威脅、抗議，但也無可奈何。
郁、王結婚後育有四子，但兩人在一九三六年幼子出生後關係逐漸惡化，該年四月，郁氏在杭州營建「風雨茅盧」落成，家庭也開始風雨飄搖，郁氏無緣在新居多住，即於六月應福建省主席陳儀之邀，任職福建省府公報室主任，又於一九三八年轉武漢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工作，往來前線勞軍。本來王映霞出身杭州世家，多少有些嬌縱，而郁達夫生性浪漫多疑，不耐家庭生活，兩人婚後便時起勃谿，郁指王映霞愛慕虛榮，貪戀權勢，王映霞則以丈夫揮霍無度，耽於享受，最讓她不能忍受的是郁達夫與她婚後竟又時時回到富陽老家與孫荃同居。但兩人關係的致命傷則是郁達夫赴福州後，有關王映霞與浙江教育廳長許紹棣的緋聞傳言，其後，郁達夫指兩人在金華、麗水同居，並說王映霞在武漢席捲所有，留下三封與許之間的情書，因此在《大公報》上刊登尋人啟事，指責王映霞。事經友人調解，郁達夫又刊登道歉啟事，聲明一切都是自己神經失常，出於誤會。一九三八年底，兩人取道香港，共赴新加坡。星國之行，郁達夫在〈毀家詩紀〉中說是王映霞痛改前非，自願相隨，王則在香港《大風》雜誌回覆說是被郁達夫所逼。兩人在其時已無信任可言，可見一般。一九四〇年三月，郁、王正式離婚，王映霞隨即回國，不久即在重慶與輪船公司經理鍾賢道結婚，郁達夫也化名趙廉，再婚印尼華僑何麗有，並生下一男一女。
郁王之戀的悲劇，原因諸多，唯郁達夫浪漫天真而又敏感多疑的個性無疑是關鍵，這樣的個性加上五四時代西方浪漫主義作家追求自我、講求絕對真誠風氣的影響，最終醞釀了郁氏風雨飄搖的一生。郁氏出身貧困，體弱多病，心理上有一種自卑情結，但這種自卑情節被他在文學上的傑出表現及投身抗日的崇高情操彌補了，他的自卑情節也在他贏得美人王映霞後時時作祟，導致疑心叢生，終至親手毀家。拋棄髮妻之後，他信仰的人道主義譴責著他的負心，使他不忍遽棄孫荃，安排她與老母同住，又時時回到富陽與之同居。他的悲劇究竟是時代的，還是個人的，恐怕難以說清，但他個性中的多疑使他虛構出許多王映霞的出軌情節，無疑是重要因素。
刊幼獅文藝2008/06
書名：98年高雄縣作家作品集：人間情懷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高雄縣政府文化局
出版日期：2010/7
本書為高雄縣作家蔡振念之散文集，共分〈人間情懷〉、〈文學的聲音〉、〈世說新語〉、〈民國人物〉、〈人文化成〉、〈書聲與回響〉等6卷。
【Excerpt】
〈沈從文的浪漫與現實〉
沈從文（1902-1988）是中國現代文壇的異數，正式學歷只有小學程度，靠著自學為我們留下了一千萬字以上的文學遺產，包括了詩歌、散文、小說、劇本、書信、日記等各種文體。一九四九年以後，沈從文因外在環境而停止文學創作，他的文學成就，也因政治因素被兩岸學界所忽略。在大陸，沈從文被指為反動作家，三十年內只有一本《沈從文小說選集》出版，在台灣，僅有《邊城》在大學校園偷偷流傳，沈從文著作一概被禁。這種情形到八十年代起才逐漸改變，近十年來，兩岸有關沈從文的著作和研究日益增多，《沈從文全集》也整理出版，歷史總算給了他較公正的評價。一九八八年，沈從文獲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可惜他在五月間過逝，無緣得獎。
啟蒙沈從文的不是任何文學名著或文學家，而是他故鄉湘西鳳凰奇特的大自然風光，漢、苗、傜、土家等各族雜處的多元風土。沈從文從來不是愛讀書的孩子，他的文學才情來自於天性中的浪漫和耽於幻想，在因習慣性逃學而受到禁足罰跪時，他反倒得意的說：「我應該感謝那種處罰，使我無法同自然接近時，給我一個練習想像的機會。」（〈從文自傳〉）童年的故鄉是他許多小說靈感的源頭，而浪漫喜愛幻想的天性幫助他給故鄉的素材編織了許多美麗的花葉。
在湘西的環境裡，晚清幾十年來只出了一個翰林學士熊希齡，反而當兵吃糧被認為是較有前途的出路，沈從文的家族也不例外，他的祖父沈宏富（1837-1868？）二十二歲即任總兵和雲南昭通鎮守使，一八六三年轉貴州提督，是曾國藩湘軍中的高級將領，父親沈宗嗣自幼習武，八國聯軍入京時鎮守大沽砲台，後來在北京謀刺袁世凱不成，改名換姓逃出關外，直到沈從文的大哥出任國民黨軍官，才設法將他接回湘西。沈從文既不喜讀書，家人也就順勢將他送入預備兵學校技術班，當時他才十四歲，此後他隨部隊清鄉剿匪，駐紮過懷化、沉陵、川東、鄂西，也在桃源賀龍的軍隊裡當過參謀，在保靖陳渠珍處任文書。一九二二年，沈從文看腻了部隊的任意殺人與被殺，決定到北京讀書。
沈從文沒能考上大學，只能在北京大學做旁聽生，同時在京師圖書館自修，為了營生，他開始向各種雜誌報刊投稿，雖然被退稿時候多，卻從此發軔了他的文學事業，到一九二七年九月，他已有《鴨子》、《蜜柑》兩種文集出版，穩佔文壇一角。一九四八年沈從文停筆之前，每年至少有一本新著問世，創作尖峰的一九二八年甚至出版了八本小說集，當時上海吳淞公學校校長胡適破格聘任沈從文為講師，並譽之為天才和文學界最有希望的小說家。
也就在吳淞公學的課堂上，沈從文碰到了他未來的夫人張兆和，張出身合肥世家，個性理智而固執。曾祖父張樹聲是李鴻章舊部，平定太平天國及捻匪有功，一八八〇年初期任兩廣總督。祖父張華奎曾舉進士，官至川東道台，父親張武齡投身文教事業，一九二一年在蘇州創辦樂益女中。兆和有三個姊姊五個兄弟，大姊元和嫁崑曲紅小生顧傳玠，大陸易手後舉家來台，二姊允和嫁同學哥哥周有光，五〇年代曾出任北京崑曲研習社組長，周有光則為大陸著名語言學家，四妹充和曾隨沈尹默學書法，抗戰時期，西南聯大名詩人卞之琳熱戀過她，一九四八年，張充和和來北京學中文的美籍德裔猶太人傅漢思（Hans H. Frankel）結婚，返美後，傳漢思成了耶魯大學中文教授，充和也在美術學院教書法。張家姊妹的故事，成了史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夫人金安平《合肥四姊妹》一書的題材。
沈從文浪漫天真的個性，在他和張兆和的戀愛過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但兩人個性上的南轅北轍，給他的婚後生活帶來某種程度的緊張，最壞的時候，兩人聚少離多，沈從文甚至想到離婚，就如同小說中展現的，沈從文的現實生活也充滿了浪漫與現實的頡頏。
張兆和長得並不漂亮，身矮而微胖，臉色黧黑，是沈從文筆下的「黑鳳」，她理智不易動情的個性，在她的日記中可略雞一斑，一九三〇年，當沈從文展開情書攻勢時，張兆和七月四日的日記寫道：「我不懂什麼叫愛—一那詩人小說家在書中低徊悱側證美著的愛！以我一雙肉眼，我在環境中翻香著，偶然在父母、姊妹、朋友間我感到了剎那間所謂愛的存在……愛的一現之後，又是雨暴風狂雷鳴霾布的愁慘可怖的世界了。」對照沈從文在一九三一年六月的情書中說的：「如果我愛你是你的不幸，你這不幸是同我生命一樣長久的。」這樣的浪漫情懷，可能是冷靜的張兆和所不能理解的，更成了她的困擾。於是，張兆和找上了校長胡適，對老師給學生寫情書之事要求處理，胡適卻對張說，像沈從文這樣的天才，人人應該幫助他，使他有發展機會。張兆和並不領情，言明並不愛沈，也不想和他做朋友造成誤會。胡後來給沈從文寫信說：「這個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愛，你錯用情了。」接信的人並沒有因此罷休，一直到次年沈從文轉到武漢大學任教，續又到青島山東大學，他都沒有放棄給張兆和寫信，這些信一貫浪漫多情，文筆優美，一九三一年六月的一封寫道：「凡是能用自己各方面的美攫住別人靈魂的，他就有無限威權……日頭、雲、花，這些例舉不勝舉。除了一隻鶯，他被人崇拜處，原是他的歌喉，不當啞口外，其餘被稱讚的，大都是沈默的。……XX，你是我的月亮。」
一九三三年九月，在沈從文寫了三年多的信後，張兆和終於允婚。婚後，出身世家的張兆和一貫低調務實，反是鄉下人沈從文生活隨興，毫無算計，一九三三年底沈從文回鄉探親，沿途寄出了許多熱情的家書，成了後來《湘西散記》一書的素材，張兆和的回信大都勸告沈從文多為現實打算，兩人連書信往來也見個性。一九九五年，張兆和出版兩人的通信，〈後記〉中的一段話，道出了兩人一生相處的甘苦：「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答案，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
是的，要理解沈從文，並不容易，而他的作品是一個門徑，小說中如〈神巫之愛〉、〈七個野人與最後一個迎春節）、〈邊城〉、〈媚金．豹子．與那羊〉都讓我們窺見這位自然之子個性中無可救藥的浪漫。但沈從文並非一味浪漫，在美麗優雅的字裡行間，透露的是他對人性幽微黑暗的細膩觀察，他的浪漫，因此有了現實的烘托和對照，有了文學恆久的力量。
刊幼獅文藝2008/03
〈郁達夫病態美學的虛構與紀實〉
郁達夫（本名文，1896-1945）一生創作豐富，作品文類包括了舊詩詞、散文、小說、序跋、書信和日記，除此之外，他編輯刊物、翻譯日本、德國多種名著，影響中國近代文壇深遠。
郁達夫的作品表現出孤獨、頹廢的病態美學，深受西方浪漫主義的影響，他小說中的零餘者，遠紹俄國作家屠格涅夫（1818-1883），他以醜為美的手法，深受法國作家雨果（1802-1885）和波特萊爾（1812
1867）的啟發，又服膺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法朗士（1844-1924）「文學作品都是作家自敘傳」的說法，因此勇於暴露自己私密生活和內心想法，形成盧梭式的自白，引來不少爭議和批評，這些自傳式的作品，其實是五四時代個性解放、重視個人情志表現的極致，也和郁達夫畸形的變態心理有關。在現實生活裡，郁達夫患有肺病，他崇拜的作家，也大都是肺結核患者，肺病在十九世紀的西方被認為是靈魂的疾病，是文人熱情和憂鬱氣質的表示。蘇珊．桑塔格（1933–2005）在《疾病的隱喻》書中指出，疾病表現性格。
郁達夫敏感而纖弱的神經，正是斯人而有斯疾也。
如果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那麼郁達夫小說中許多身心上病態的主角，無疑都是他的化身或自我投射，郁達夫的姓英文縮寫為Y，學名是郁文，所以他小說中的Y君、文樸、于（郁）質夫其實是自身的影子或映像（double），而這些人物都是病懨懨的。〈銀灰色的死〉中Y君灰白瘦弱，天天到酒館尋醉，最後死在東京街頭，〈楊梅燒酒〉的主人公病了多年，足跡不曾出病房一步，〈血淚〉的主角在異鄉漂泊十年，只有在病中回國小住，猶如郁氏留學日本的生活，〈離散之前〉的于質夫和〈煙影〉、〈東梓關〉的文樸得的都是肺病。身染肺病的梭羅（1817-1862）曾寫道：「死亡和疾病經常如此美麗，如肺結核的熾熱光輝。」肺結核病人每每被視為具有浪漫人格，如此看來，郁達夫筆下這些人物其實是他心理上美麗和浪漫的投影。
如果身心是互相影響的（psychosomatic），那麼郁氏小說中的人物確實具有許多心理病徵：表現出融經穀弱、空虛、孤獨、失眠、麥鬱等麥除人的症狀，〈空虚〉中的于質夫患有失眠、〈春風沈醉的晚上〉的敘述者和落日中的Y也都是失眠和神經衰弱的症患者，他們大都徬徨無助、敏感驚恐，這些其實都是郁氏真實的寫照，在〈小說論及其他〉一文中，郁達夫曾說，文人的神經比常人靈敏，感受力強一倍，神經纖弱，所以身體也不發達，文人多病，在科學上是說得通的。這正是夫子自道。
郁達夫的多愁善感，也許是文學上的大幸，卻是現實生活中的不幸，為他帶來許多災難，尤其是他與王映霞（1907–2000）的婚姻。郁氏酷愛英國作家璫生（Ernest Dowson, 1867-1900），〈銀灰色的死〉即取材於璫生生平，璫生性喜醇酒美人。郁氏亦復如是，不時嫖妓，而且喜歡找老妓女，他的漁色，正是他愛的昇華，他的頹廢，正是他的崇高，他尋老妓，也符合他以醜為美的病態美學。我們不要忘了，郁氏在上海熱烈追求王映霞之際，又周旋於許多已婚或寡居的婦女之間，更時時召妓，在沈醉於與王映霞的純潔之愛時，他也迷戀與其他女人的肉體之歡，郁氏對此並不避諱，詳載於日記中，並在與王映霞婚後出版，讓王大感不堪，這是郁達夫的天真和盧梭懺悔錄式的誠實，但這種天真會讓人難以忍受。
一九一七年，郁達夫從日本回國省親，並奉母命與孫荃（1897–1978）訂婚，三年後結婚，生下二子二女。一九二七年，郁氏在友人孫百剛上海家中認識王映霞，陷入熱戀，同年六月，兩人在王映霞家鄉杭州結婚宴客，其時郁氏尚未離婚，許多親友也不贊成兩人婚事，達夫長兄曼陀（1884-1939）且自北京來信大罵，氣憤之至。孫荃雖然威脅、抗議，但也無可奈何。
郁、王結婚後育有四子，但兩人在一九三六年幼子出生後關係逐漸惡化，該年四月，郁氏在杭州營建「風雨茅盧」落成，家庭也開始風雨飄搖，郁氏無緣在新居多住，即於六月應福建省主席陳儀之邀，任職福建省府公報室主任，又於一九三八年轉武漢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工作，往來前線勞軍。本來王映霞出身杭州世家，多少有些嬌縱，而郁達夫生性浪漫多疑，不耐家庭生活，兩人婚後便時起勃谿，郁指王映霞愛慕虛榮，貪戀權勢，王映霞則以丈夫揮霍無度，耽於享受，最讓她不能忍受的是郁達夫與她婚後竟又時時回到富陽老家與孫荃同居。但兩人關係的致命傷則是郁達夫赴福州後，有關王映霞與浙江教育廳長許紹棣的緋聞傳言，其後，郁達夫指兩人在金華、麗水同居，並說王映霞在武漢席捲所有，留下三封與許之間的情書，因此在《大公報》上刊登尋人啟事，指責王映霞。事經友人調解，郁達夫又刊登道歉啟事，聲明一切都是自己神經失常，出於誤會。一九三八年底，兩人取道香港，共赴新加坡。星國之行，郁達夫在〈毀家詩紀〉中說是王映霞痛改前非，自願相隨，王則在香港《大風》雜誌回覆說是被郁達夫所逼。兩人在其時已無信任可言，可見一般。一九四〇年三月，郁、王正式離婚，王映霞隨即回國，不久即在重慶與輪船公司經理鍾賢道結婚，郁達夫也化名趙廉，再婚印尼華僑何麗有，並生下一男一女。
郁王之戀的悲劇，原因諸多，唯郁達夫浪漫天真而又敏感多疑的個性無疑是關鍵，這樣的個性加上五四時代西方浪漫主義作家追求自我、講求絕對真誠風氣的影響，最終醞釀了郁氏風雨飄搖的一生。郁氏出身貧困，體弱多病，心理上有一種自卑情結，但這種自卑情節被他在文學上的傑出表現及投身抗日的崇高情操彌補了，他的自卑情節也在他贏得美人王映霞後時時作祟，導致疑心叢生，終至親手毀家。拋棄髮妻之後，他信仰的人道主義譴責著他的負心，使他不忍遽棄孫荃，安排她與老母同住，又時時回到富陽與之同居。他的悲劇究竟是時代的，還是個人的，恐怕難以說清，但他個性中的多疑使他虛構出許多王映霞的出軌情節，無疑是重要因素。
刊幼獅文藝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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