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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止庵的《懷沙集》-2
2026/09/29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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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止庵的《懷沙集》-2
書名：懷沙集
作者：止庵
出版社：三民書局
出版日期：2003/2
【Excerpt】
〈現代繪畫與我〉
我見過莫内晚年的一張照片，畫家站在他的大幅畫作《睡蓮》（一九一四—二六年）前面，手裏舉著調色板，似乎滿眼都是迷惘。老畫家這時已經功成名就，但是約翰．雷華德《印象畫派史》說：
正像安格爾一樣，他死的時候，是他所體現的思想早已過時的時候。莫內是印象派畫家中第一個成功的人，是親眼看到印象派真正勝利的唯一的印象派畫家，他活著親身感受他的孤立，當他看到許多年才實現的幻想被年輕一代十分激烈地加以攻擊的時候，他一定會感到一些痛苦的。
其實印象派中也並非莫内一人落入此種境遇，《西方藝術史》說：
竇加、莫內以及雷諾瓦卻都是特別地長壽——一直活到馬諦斯和畢卡索創作旺盛時期。至少從歷史上講，他們都從杜象那「暗號性的」作品《泉》中看到了一種清醒重大的想法。
我們曾經慨歎於另外一些印象派畫家如莫里索、西斯萊，特別是弗里德里克．巴齊耶死得太早，來不及享受自己事業的最終成功；當然與此類似的情況還有更為大家熟識的梵谷和高更，他們身後的巨大榮譽與他們本人的不幸經歷形成了鮮明對照。但是對莫內以及稍早於他辭世的竇加和雷諾瓦來說，「特別地長壽」似乎成為一種缺憾。這個事實近乎殘酷：現代繪畫確實變化快得讓人難以接受，甚至畫家們都來不及退場就看見自己當初的創新已經變成落後了。這是一部創始者與終結者聚集一堂的有點兒怪誕的歷史。
我們可以在莫內和雷諾瓦最後階段的繪畫裏發現他們對風格的特別強調和發揮，似乎也是有意與所處時代相抗衡，這無疑構成他們一生成就的一部分，但是對那一時期的藝術史來說則未必有多大意義，他們畢竟已經過時了。
在我們涉及到的這一段歷史裏，此後還有不少類似這樣的畫家。一方面，不管以名計抑或以利計他們都是成功者；另一方面，還有漫長的餘生不知該怎麼獲過。與前輩們比起來，他們不過是成功得相對順利一些罷了。似乎現代藝術史上大部分的困厄都讓印象派和後印象派畫家代為領受了。較之後來的那些破壞者如畢卡索、杜象等，無論如何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是些「好人」，甚至想要帶著自己的特色加入傳統，就連其中最「壞」的塞尚也還一直渴望能被官方沙龍所接受呢。傳統對待他們實在過於嚴酷了。而傳統也在與他們的長期對峙中耗光了元氣，以後遇見真的充滿惡意的對手反而不堪一擊。印象派畫家所關心的「光」與「色」現在看來似乎只是一點改變，但是改變一點也就意味將要連帶著改變一切。看著莫內那張不能讓人感到愉快的照片，我疑心他或許在想：憑什麼你們就這麼容易呢。Morin談到印象派和後印象派苦苦挨過的十九世紀後半葉時說：「我恨死了那個時代。」這正好與斯蒂芬．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對那一時期的追慕和懷想成為對比，但是我們實在難以接受當初梵谷絕望自盡、高更抑鬱而終這類事實。《現代繪畫辭典》關於高更說過一段話，似乎也與茨威格的意見相左：
事實上，他的一生難道不就是一種長期的折磨嗎？他的妻子、同事、朋友、畫商，殖民官員和整個社會似乎在合謀，以造成他的失敗，以殺害這個具有畫家缺點的人。他並非甘心地被不懷好意的同代人視為一個餓肚子的流浪漢，一個無恥的逃兵，而他敗壞的歷史恰恰又是他藝術的成功之路。
但是在我們所知道的範圍，現代藝術史畢竟還是讓包括高更在內的一批最有才華的畫家得以充分展現才華的時期。代價是一回事，成果是另一回事。的確相對於很多畫家活得太長，另外一些畫家活得太短，不過我感到這個長短似乎懂懂涉及他們親眼看到自己的成功與否，而對他們藝術上的成就並沒有構成尋常想像的那種障礙。梵谷和莫迪里亞尼就人生而言都是不幸的，就藝術而言卻很難指出他們在什麼地方尚且有待於完善的。秀拉一共只活到三十一歲，在這個年齡馬諦斯幾乎全無業績，然而馬諦斯以後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兒地成就自己，秀拉則已經把一生所要做的都做完了，實在無法想像他還能畫出比《大傑島的星期天上午》更加完美的作品。最終秀拉和馬諦斯作為藝術家都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
……
現代藝術史與以往的藝術史有所不同，它實際上不僅懂是藝術的歷史，而且也是與藝術相關的一切，特別是製造藝術的那個人的經歷的歷史。現代大眾傳播媒介使得非純藝術因素越來越處於重要的位置。我舉一個例子。去年夏天羅馬現代博物館曾經失竊，此間電視臺報道說，丟失了梵谷等人的作品。我查看報紙發現，這個「等人」乃是塞尚。原來塞尚已經被歸到「梵谷等人」裏去了。然而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在一般受眾心目中，梵谷無論是魅力還是名聲都已經比寒尚要高得多；至於藝術史上的地位，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也常常想古往今來畫家多了，何以單單梵谷這麼出名呢。當然他的畫畫得好，這是無庸置疑的，但是畫得好的畫家，甚至比梵谷畫得還好的畫家也不乏其人，所以並不是惟一的理由。大概除了繪畫成就很大之外，梵谷的影響還得力於另外兩方面，即經歷非凡和在情感上能被大多數人認同。《西方現代藝術》說：
一般對繪畫知之不多的人們，都知道並能回想起他的繪畫來，在某種程度上，他的聲望跟他常常痛苦地表現波希米亞題材有關。至於他本人和他那特別不尋常的生活，則如傳奇一般。這樣，撒開他的藝術不談，僅管就其生活而言，就足以稱得上是奇妙而又迷人了。遺憾的是，他的生活像個謎，人們在這方面瞭解甚少，從而使對其藝術的瞭解和研究也變得困難起來。
雖然這種情况並非例外，但仍需我們持一種審慎的態度。因為，無論他的生活如何令人費解，終究不能等同於他的藝術。換句話說，完全不瞭解他的生活，並不等於就不瞭解他的繪畫。危險在於，我們在尋找他的藝術特徵時，這特徵往往產生於我們對其生活的瞭解，雖然可能確實存在著這些特徵，但也有可能是我們強加於其作品之上的。
問題在於時至今日，我們已經無法從對梵谷的總的印象裏抽掉對他生活的印象而單單留下對他藝術的印象，已經無法忘記他那諸如割下自己耳朵以及最後絕望地自殺這類經歷了。雖然這對於梵谷來說未必就是公正的，因為他的生活經歷之於他本人可以說是幾無任何快樂可言。但是在這裏行為已經成為藝術，而軼事顯然比學者們的評價要更有份量。
和梵谷比起來，塞尚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可以作為談資的；另外他情感上的近乎冷酷恐怕也使得大家要遠離他而去。現代藝術史上一向有兩個路數，其一是有情的，其一是無情的，毫無疑問後者應該更是主流的方向，一般受眾卻未必接受得了。梵谷是熱情的，但是他的熱情並不像後來蘇丁等那樣過分，他到底是個正常人，熱情保持在可以被大家接受的程度。如果太強烈了，就又產生抵觸。梵谷生活和藝術中的底層意識和苦難意識，也有助於他被大多數人所認同。梵谷被同情，被熱愛，而後被景仰，他是咱們凡人的聖人。塞尚則僅僅是一位偉大的畫家。雖然我還是認為塞尚的確是要比梵谷更偉大一點兒的。
……
以上都是我閱讀現代藝術史時胡亂想到的，不用說即使不算謬誤，也一定很膚淺。但是我實在是一個喜歡看畫的人。我覺得就「現代性」而言，一百多年來在繪畫中比在文學中表現得更為全面，也更為徹底。此外繪畫較之文字比較容易被我們直接接受，無須經過嚼飯哺人似的翻譯，也是一種便利；當然如果是看印得差勁的畫冊，那麼被誤導將是有過於看翻譯作品了。不管怎麼說，我在藝術觀念上獲益於現代繪畫的地方確實很多。這回清理一下自己在這方面的愛好，覺得塞尚、高更、梵谷和秀拉，都是真正打通了古今的大師。如果單說本世紀的畫家，則我最喜歡的可以分作三個層面，其一是表現主義，如孟克、路阿、蘇丁等；其二是超現實主義，如基里柯、馬格利特、德爾沃等；其三也就是最高程度上的，是杜象。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
書名：懷沙集
作者：止庵
出版社：三民書局
出版日期：2003/2
【Excerpt】
〈現代繪畫與我〉
我見過莫内晚年的一張照片，畫家站在他的大幅畫作《睡蓮》（一九一四—二六年）前面，手裏舉著調色板，似乎滿眼都是迷惘。老畫家這時已經功成名就，但是約翰．雷華德《印象畫派史》說：
正像安格爾一樣，他死的時候，是他所體現的思想早已過時的時候。莫內是印象派畫家中第一個成功的人，是親眼看到印象派真正勝利的唯一的印象派畫家，他活著親身感受他的孤立，當他看到許多年才實現的幻想被年輕一代十分激烈地加以攻擊的時候，他一定會感到一些痛苦的。
其實印象派中也並非莫内一人落入此種境遇，《西方藝術史》說：
竇加、莫內以及雷諾瓦卻都是特別地長壽——一直活到馬諦斯和畢卡索創作旺盛時期。至少從歷史上講，他們都從杜象那「暗號性的」作品《泉》中看到了一種清醒重大的想法。
我們曾經慨歎於另外一些印象派畫家如莫里索、西斯萊，特別是弗里德里克．巴齊耶死得太早，來不及享受自己事業的最終成功；當然與此類似的情況還有更為大家熟識的梵谷和高更，他們身後的巨大榮譽與他們本人的不幸經歷形成了鮮明對照。但是對莫內以及稍早於他辭世的竇加和雷諾瓦來說，「特別地長壽」似乎成為一種缺憾。這個事實近乎殘酷：現代繪畫確實變化快得讓人難以接受，甚至畫家們都來不及退場就看見自己當初的創新已經變成落後了。這是一部創始者與終結者聚集一堂的有點兒怪誕的歷史。
我們可以在莫內和雷諾瓦最後階段的繪畫裏發現他們對風格的特別強調和發揮，似乎也是有意與所處時代相抗衡，這無疑構成他們一生成就的一部分，但是對那一時期的藝術史來說則未必有多大意義，他們畢竟已經過時了。
在我們涉及到的這一段歷史裏，此後還有不少類似這樣的畫家。一方面，不管以名計抑或以利計他們都是成功者；另一方面，還有漫長的餘生不知該怎麼獲過。與前輩們比起來，他們不過是成功得相對順利一些罷了。似乎現代藝術史上大部分的困厄都讓印象派和後印象派畫家代為領受了。較之後來的那些破壞者如畢卡索、杜象等，無論如何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是些「好人」，甚至想要帶著自己的特色加入傳統，就連其中最「壞」的塞尚也還一直渴望能被官方沙龍所接受呢。傳統對待他們實在過於嚴酷了。而傳統也在與他們的長期對峙中耗光了元氣，以後遇見真的充滿惡意的對手反而不堪一擊。印象派畫家所關心的「光」與「色」現在看來似乎只是一點改變，但是改變一點也就意味將要連帶著改變一切。看著莫內那張不能讓人感到愉快的照片，我疑心他或許在想：憑什麼你們就這麼容易呢。Morin談到印象派和後印象派苦苦挨過的十九世紀後半葉時說：「我恨死了那個時代。」這正好與斯蒂芬．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對那一時期的追慕和懷想成為對比，但是我們實在難以接受當初梵谷絕望自盡、高更抑鬱而終這類事實。《現代繪畫辭典》關於高更說過一段話，似乎也與茨威格的意見相左：
事實上，他的一生難道不就是一種長期的折磨嗎？他的妻子、同事、朋友、畫商，殖民官員和整個社會似乎在合謀，以造成他的失敗，以殺害這個具有畫家缺點的人。他並非甘心地被不懷好意的同代人視為一個餓肚子的流浪漢，一個無恥的逃兵，而他敗壞的歷史恰恰又是他藝術的成功之路。
但是在我們所知道的範圍，現代藝術史畢竟還是讓包括高更在內的一批最有才華的畫家得以充分展現才華的時期。代價是一回事，成果是另一回事。的確相對於很多畫家活得太長，另外一些畫家活得太短，不過我感到這個長短似乎懂懂涉及他們親眼看到自己的成功與否，而對他們藝術上的成就並沒有構成尋常想像的那種障礙。梵谷和莫迪里亞尼就人生而言都是不幸的，就藝術而言卻很難指出他們在什麼地方尚且有待於完善的。秀拉一共只活到三十一歲，在這個年齡馬諦斯幾乎全無業績，然而馬諦斯以後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兒地成就自己，秀拉則已經把一生所要做的都做完了，實在無法想像他還能畫出比《大傑島的星期天上午》更加完美的作品。最終秀拉和馬諦斯作為藝術家都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
……
現代藝術史與以往的藝術史有所不同，它實際上不僅懂是藝術的歷史，而且也是與藝術相關的一切，特別是製造藝術的那個人的經歷的歷史。現代大眾傳播媒介使得非純藝術因素越來越處於重要的位置。我舉一個例子。去年夏天羅馬現代博物館曾經失竊，此間電視臺報道說，丟失了梵谷等人的作品。我查看報紙發現，這個「等人」乃是塞尚。原來塞尚已經被歸到「梵谷等人」裏去了。然而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在一般受眾心目中，梵谷無論是魅力還是名聲都已經比寒尚要高得多；至於藝術史上的地位，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也常常想古往今來畫家多了，何以單單梵谷這麼出名呢。當然他的畫畫得好，這是無庸置疑的，但是畫得好的畫家，甚至比梵谷畫得還好的畫家也不乏其人，所以並不是惟一的理由。大概除了繪畫成就很大之外，梵谷的影響還得力於另外兩方面，即經歷非凡和在情感上能被大多數人認同。《西方現代藝術》說：
一般對繪畫知之不多的人們，都知道並能回想起他的繪畫來，在某種程度上，他的聲望跟他常常痛苦地表現波希米亞題材有關。至於他本人和他那特別不尋常的生活，則如傳奇一般。這樣，撒開他的藝術不談，僅管就其生活而言，就足以稱得上是奇妙而又迷人了。遺憾的是，他的生活像個謎，人們在這方面瞭解甚少，從而使對其藝術的瞭解和研究也變得困難起來。
雖然這種情况並非例外，但仍需我們持一種審慎的態度。因為，無論他的生活如何令人費解，終究不能等同於他的藝術。換句話說，完全不瞭解他的生活，並不等於就不瞭解他的繪畫。危險在於，我們在尋找他的藝術特徵時，這特徵往往產生於我們對其生活的瞭解，雖然可能確實存在著這些特徵，但也有可能是我們強加於其作品之上的。
問題在於時至今日，我們已經無法從對梵谷的總的印象裏抽掉對他生活的印象而單單留下對他藝術的印象，已經無法忘記他那諸如割下自己耳朵以及最後絕望地自殺這類經歷了。雖然這對於梵谷來說未必就是公正的，因為他的生活經歷之於他本人可以說是幾無任何快樂可言。但是在這裏行為已經成為藝術，而軼事顯然比學者們的評價要更有份量。
和梵谷比起來，塞尚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可以作為談資的；另外他情感上的近乎冷酷恐怕也使得大家要遠離他而去。現代藝術史上一向有兩個路數，其一是有情的，其一是無情的，毫無疑問後者應該更是主流的方向，一般受眾卻未必接受得了。梵谷是熱情的，但是他的熱情並不像後來蘇丁等那樣過分，他到底是個正常人，熱情保持在可以被大家接受的程度。如果太強烈了，就又產生抵觸。梵谷生活和藝術中的底層意識和苦難意識，也有助於他被大多數人所認同。梵谷被同情，被熱愛，而後被景仰，他是咱們凡人的聖人。塞尚則僅僅是一位偉大的畫家。雖然我還是認為塞尚的確是要比梵谷更偉大一點兒的。
……
以上都是我閱讀現代藝術史時胡亂想到的，不用說即使不算謬誤，也一定很膚淺。但是我實在是一個喜歡看畫的人。我覺得就「現代性」而言，一百多年來在繪畫中比在文學中表現得更為全面，也更為徹底。此外繪畫較之文字比較容易被我們直接接受，無須經過嚼飯哺人似的翻譯，也是一種便利；當然如果是看印得差勁的畫冊，那麼被誤導將是有過於看翻譯作品了。不管怎麼說，我在藝術觀念上獲益於現代繪畫的地方確實很多。這回清理一下自己在這方面的愛好，覺得塞尚、高更、梵谷和秀拉，都是真正打通了古今的大師。如果單說本世紀的畫家，則我最喜歡的可以分作三個層面，其一是表現主義，如孟克、路阿、蘇丁等；其二是超現實主義，如基里柯、馬格利特、德爾沃等；其三也就是最高程度上的，是杜象。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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