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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二.霜紅室隨筆之歲月留情》
2026/10/02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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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二.霜紅室隨筆之歲月留情》

書名:葉靈鳳文存 卷二.霜紅室隨筆之歲月留情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25/4

著名藏書家葉靈鳳自一九三八年扎根香港以來,長期深耕於香港報業,以嚼書為文養家,並投入香港史地研究,對香港的感情質樸敦厚;復以早年以小說創作崛起上海文壇,所交均一時名家,發而為勾尋史實,懷念師友之文,於享譽文林的讀書隨筆之外,再次展示葉氏文筆魅力。
「葉靈鳳文存」卷二之《歲月留情》,以《新晚報.霜紅室隨筆》專欄為基礎,精選葉靈鳳自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九年發表的文章,計一百一十一篇,大多未曾結集出版,按照發表時序編排,內容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落日故人」緬懷故地舊友;第二部分「情繫香江」記錄香港史地與生活觀察,充分詮釋一代文人大家的情感脈絡,別有可觀。

【Excerpt】
〈郁氏弟兄〉

原刊1960年10月28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女畫家郁風是郁達夫的姪女,她父親郁華就是達夫的胞兄。郁華別號曼陀,是我國司法界的老前輩,在抗戰期間,任職上海高等法院庭長,持正不阿,終為敵偽所害,在自己寓所門前殉職。這位大法官不僅精通法政,而且能詩善畫,也是一位雅人。前幾天在報上見到有人談論他的詩文,這才想起有一時期,我們還是鄰居:一同住在上海江灣路的公園坊內,直到他自已在法租界的新居建築好了,這才搬出去。
那還是一九三五年的事情,文化人住在公園坊的很多,情形十分熱鬧。當時郁風還在南京唸書,放假回上海的時候,也到我們這邊來坐坐,不過由於我們都是她叔父的朋友,她只好屈居世姪女的輩分了。不過那盛況也不常,由於日本軍閥侵略中國的腳步愈來愈急,受到時局的激盪,大家已經無法在那個小天地裏安居,於是不久就各奔前程,風流雲散了。
郁華住在公園坊的期間,達夫在杭州的風雨茅廬已經建成了,不常到上海來,因此我們在公園坊裏見到他的次數很少。這時正是達夫在寫作和生活上開始大轉變的時期,所寫的全是遊記日記一類的散文。發表的地方也是林語堂那一系統的《宇宙風》、《人間世》等類的刊物。他所交遊的也都是一些達官貴人,這都是王映霞的影響。他自己大約沒有料到,隨著風雨茅廬的建成,也早已伏下日後毀家的禍根了。
也正是在這時期,達夫開始發表了許多舊詩。有人說,達夫舊學的根底,完全得他哥哥的傳授,這話未必可靠,因為達夫是個天分極高的人,而且據他的自傳所記,遠在他不曾從事新文藝寫作以前,他已經在嘗試寫舊詩了。論功力,達夫的舊詩,當然不及他哥哥,可是講到才華風韻,達夫就自有他的特色。
一九三五年達夫在《宇宙風》上所發表的〈秋霖日記》,其中就記有他們兄弟倆的唱和之作,可見一斑,茲錄於下。

曼兄乙亥中伏逭暑牯嶺原作:人世炎威苦未休,此間蕭爽已如秋,時賢幾輩同憂樂,小住隨緣任去留,白日寒生陰壑雨,青林雲斷隔山樓,勒移那計嘲塵俗,且作偷閒十日遊。

達夫的和詩,前有小序:「海上候曼兄不至,回杭得牯嶺逭暑來詩,步原韻奉答,並約於重九日,同去富陽。」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杜陵詩只解悲秋,朅來夔府三年住,未及彭城百日留,為戀湖山傷小別,正愁風雨暗高樓,重陽好作茱萸會,花萼江邊一夜遊。」
郁華殉職後,郁風曾託人將她父親的詩畫遺著印了一本紀念冊,可惜時值喪亂,流傳不廣,見過的人很少。

參考:
. 郁華(1884-1939),原名郁慶雲,字曼陀,浙江富陽人,曾於日本政法大學專攻法律,回國後任職司法部門,屢次救助進步人士脫險,並嚴懲敵偽幫兇,後為特務殺害。郁風於1983年編有《郁曼陀陳碧岑(郁華夫人)詩抄》。

〈郁達夫先生與《黃面誌》〉

原刊1967年4月1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英國十九世紀末的有名文藝刊物《黃面誌》,它的美術編輯就是我日前在這裏談起過的比亞斯萊。早期的我國新文藝愛好者能夠有機會知道這個刊物和王爾德、比亞斯萊等人,乃是由於郁達夫先生的一篇介紹。這篇介紹文是刊在《創造週報》上的。自從他的這篇介紹文發表後,當時的新文藝愛好者才知道外國有這樣的一個文藝刊物和這樣的一些詩人小說家和畫家。
「世紀末」所代表的並不一定是頹廢。由於是一個新世紀開始的前夜,留戀苦悶和忘情的逃避是在所難免的,但是同時也有諷刺嘲弄和對於新的未來的憧憬。以王爾德和比亞斯萊等人為首的《黃面誌》同人,他們的作品所表現的就是這種多方面的逃避、掙扎和嘲弄,並非單純是「醇酒婦人」式的頹廢。若是如此,王爾德就不會入獄了。他雖然以「男色」案獲罪,但這正是當時英國上流社會的流行嗜好。只是別人做了不說,他卻又做又說,十分招搖,而且還敢向這些人嘲弄,這一來自然就惹禍了。現在已經有許多有關的新史料發現,顯示當時有些人怎樣一定要使王爾德「身敗名裂」才肯罷手。
然而就由於首先使我們知道了《黃面誌》,郁達夫先生就至今仍被人說成是浪漫頹廢派作家。其實這至多只能說是他的生活和作品的一面是如此,有一個時期是如此,不能說是全面如此的。他一直是對不合理的社會制度表示了不滿和憤慨,而且是站在年輕人這一邊的。他的早期作品,所表現的就已經是如此。他在當時所以會要介紹《黄面誌》,也許就是由於感到自己同他們在時代的感受上頗有一點共鳴之處。當時正是「五四」之後,另一個新時代的醞釀期間,許多年輕人的心情頗有一點與「世紀末」相似。
他的介紹被接受了,而且發生了影響。可是卻使他自己從此被後人稱為是頹廢派作家。這真是當時滿懷憤世嫉俗的年輕的郁達夫先生所意料不到的。
(順便說明一下:當郁達夫先生介紹《黃面誌》時,事實上這個刊物在英國停刊已久,有關諸人都已經去世,「世紀末」早已成為過去,新世紀也開始了四分之一。他不過是當作英國近代文藝活動的一個面貌來介紹的。我在他的藏書中就從不曾見過有《黃面誌》。倒是後來在詩人邵洵美的書架上見過,是近於十八開的方形開本,都是硬面的,據說是他用重價當作珍本書從英國買回來的。)

參考:
. 《黃面誌》(The Yellow Book),英國文藝雜誌,1894 至1897年在倫敦出版,共出十三期,早期比亞茲萊曾為它畫插畫。
. 《葉靈鳳日記》1967年3月31日記:「《純文學》第一期有一篇評論郁達夫的,說他是頹廢派,並引易君左之言,今早寫一短文,引郁氏介紹《黃面誌》及王爾德、比亞斯萊事,指出如此未必一定是頹廢派。」

〈憶望舒故居〉

原刊1974年3月13日《新晚報.下午茶座》〈記憶的花束〉。

前些時候整理書桌上的雜物,從一隻貯藏圖片的大封套裏,發現一張南宋書家吳琚所寫的詩帖影本,這是從日本雜誌上剪下來的,曾經製版發表過的。重看了一遍,不禁使我回想起望舒的故居。
吳琚所寫的是一首七絕,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作品:

橋畔垂楊下碧溪,君家原在北橋西;
我來不似人間世,日暖花香山鳥啼。

這幾句詩裏所描寫的景象,簡直是我當年第一次到望舒家裏去時所得到的印象。
那時正是一九三八年的春天,「八一三」抗戰後的一年,上海已經無法再住得下去,大家都紛紛逃到香港來,人地生疏,「法幣」愈來愈不值錢,生活和住處都成為問題,大家都狼狽不堪。這時望舒卻由於在香港大學教法文的一位老太太的介紹,租到一座洋房的二樓,地點在薄扶林道,背山面海,居高臨下,十分幽靜,沒有門牌號數,只有英文名稱,附了一個用黑漆寫在一條木牌上的中文譯名,稱為「木屋」。
這塊木牌,就插在路邊,下面附著信箱。有一條溪水,從薄扶林北面的山中流下來,穿過薄扶林道的水道向下流去。因此要跨過用幾塊石板鋪成的小橋,拂開低垂的樹枝和雜草,沿斜坡走上石級,拾級而上,才可以到達望舒的住處。
這座房屋的外面,還有餘地可以闢作網球場。站在那裏向北望,薄扶林山坳間的密茂樹林,青翠欲滴,不時可以聽到山畫眉嘹亮的叫喚聲。頭一聲彷彿近在眼前,第二聲聽來卻已經很遠很遠了。
當時初到香港來,一直住在斗室之中,只有在許地山先生的「面壁齋」山居的走廊上見過這樣幽靜的山景,在望舒新居中所見到的還是第二次,當時實在有點令人羨慕。難怪詩人徐遲再三情商,不嫌狹小,願意寄居在他家裏一間僅堪容膝的貯物室裏。
住在這地方,望舒曾經度過了他在香港最愉快用功的幾年。他的家庭生活過得美滿幸福,文藝工作方面則除了編輯工作外,仍熱心提倡新詩寫作和翻譯介紹,同時自己更埋頭研究元曲和俗文學……。然而,在太平洋戰爭前夕,他的家庭發生了變故,這不僅影響了他的文學工作,更影響了他的健康,使他終於患上了不治的哮喘症。
望舒是一九四九年在北京去世的,葬在八寶山。我雖然去過北京多次,可惜一次還不曾去上過他的墓。只見過施蟄存攝的一張照片,墓碑題作「詩人戴望舒之墓」。一看那字跡,就認得出是沈雁冰先生手筆。
許久沒有到薄扶林道去過了,讀了吳琚的這幅詩帖,唸著「橋畔垂楊下碧溪……日暖花香山鳥啼」的詩句,使我不禁回想到望舒當年住過的故居,很想再到薄扶林道去看看,只是想到這裹近年到處的變化都很大,時間已經過了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了,難免桑田不變成滄海,因此我沒有勇氣敢去。

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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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疑即「Woodbrooke」的直譯,另有中文名字「林泉居」。據資深記者潘惠蓮〈重覓戴望舒在香港的「林泉居」——不在這邊在那邊〉一文考訂,現時薄扶林道90號就是「Woodbrooke」即「林泉居」所在地,有別於過往據小思編著《香港文學散步》所定的薄扶林道9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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