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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三.霜紅室隨筆之博聞廣識》
2026/10/03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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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三.霜紅室隨筆之博聞廣識》

書名:葉靈鳳文存 卷三.霜紅室隨筆之博聞廣識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25/12

著名藏書家葉靈鳳,由上海闖蕩文壇,乃至遠赴香港定居,對生活周遭的知識與現象,均有獨特的觀察,這種觀察發而為文,涉筆成趣,恬淡沖融,而不失文獻根據。
「葉靈鳳文存」卷三之《博聞廣識》以《新晚報.霜紅室隨筆》專欄為基礎,精選葉靈鳳自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九年發表的文章,計一百零二篇,大都未曾出版,按照發表時序編排;主題圍繞他對生活上名物趣事的知識探尋,透視一代文人大家通達光明的識見,靈光處處。

【Excerpt】
〈蝙蝠〉

原刊1963年10月23、24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一
有一個法國人曾寫過一部關於蝙蝠的小書,好像周作人先生多年以前在一篇文章裏也曾介紹過。蝙蝠本來是可以寫成一本書的極好題材,僅從生物學方面來研究蝙蝠,就已經很有趣。鳥乎?獸乎?這個疑問至今還令許多人感到興趣。蝙蝠又有許多有趣而且古怪的傳說,還有在寓言家和詩人畫家筆下的蝙蝠,也儘有許多題材可用。這位法國作家就能夠在不多的篇幅內,將科學、傳說和文藝聯繫到一起,寫成了一部有趣的小書。我只記得最後一章是論蝙蝠與文藝的關係的,書前還有一頁插畫,是一幅木刻,也是法國人的作品,刻的是一隻在月夜飛行的蝙蝠。
我本來是有這本書的,可是多年不曾再翻過它,早已不知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前幾天忽然想找出來看看,滿以為在某一個書櫥裏一定可以找得到,哪知找了一下,一點也沒有蹤跡。我只記得那是一本黑色硬紙面的三十二開型的書,書脊的題名是用黃紙印了再貼上去的。裝幀的風格很有點像日本書。但是雖然記得這麼真切,卻是找來找去也找不出。書本一旦被拖亂了,在成千上萬的書林中要找到自己要找的一本,縱然不似大海撈針那麼難,至少已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沒有一定把握的事了。
我忽然想起要再看這本書,是因為幾天之前曾經在無意之中傷害了一隻蝙蝠。
那是一個深夜裏的事,一隻蝙蝠大約為了要追逐什麼飛蟲,從敞開的窗口飛了進來。窗上本來是有鐵枝的,蝙蝠能夠不受阻礙的就飛了進來,這靈活的飛行技術就已經值得稱讚。牠飛進來以後就在客廳裏兜圈子,一閃就是一圈,忽高忽低,那身手實在不凡,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使你無從捉摸,眼睛都看得花了。
牠在客廳裏迴旋飛了一會,又飛到了第二間房間去。這麼穿堂入室,不一會幾間房都給牠飛遍了。幸虧這時已經是深夜,孩子們都已經睡了,否則一定要弄得一個捲堂大亂。
記得有一年,就曾經發生過一次這樣的事,也是一隻蝙蝠在夜晚從窗口飛了進來。孩子們還沒有睡,嚇得向床上亂鑽。在都市裏長大的孩子,見了水牛也要覺得稀奇,他們哪裏有機會見過蝙蝠,而且還是飛近到自己的頭上?因此有的說是大蝴蝶,有的說是烏鴉,亂得一團糟。那隻蝙蝠也好像故意開玩笑似的,忽高忽低的在他們頭上掠來掠去,一直鬧了很久,後來才像玩厭了似的又從窗口飛走。

二
這一次,這一隻蝙蝠飛到後面一間房裏去了以後,始終在裏面兜圈子不肯走。我忽然想起,現代生物學家說蝙蝠身上是具有一種雷達設備的,因此即使在黑夜中飛行,也不會撞到什麼上面去。據說曾經有人實驗過,在空屋內掛滿了細鐵絲,放了幾隻蝙蝠在裏面飛,穿來穿去,居然不會撞到鐵絲。因此我也想趁機作一次實驗,我採用了孩子時代捉蝙蝠的最簡單的辦法,拿一根竹竿在空中搖來搖去,讓蝙蝠自己撞上來。
屋內的天花板太低,曬衣服的竹竿太長,我只好拿了一根較短的木叉在房裏亂舞。最初幾次,那隻蝙蝠卻能夠巧妙的避過了,可是後來不知怎樣,大約是牠的「雷達」一時失靈了吧,竟拍的一聲被我打中了,登時跌倒地上。
我開了房裏的燈,從地上用一本書托起了這隻蝙蝠。牠在空中飛行時,張開雙翼,看來好像很大,這時卻縮成了一小團,動也不動。我一向知道蝙蝠是會裝死的小動物之一,這時即使不是裝死,至多也不過被我打昏了,過了一刻牠就會醒過來的。因此我對著這烏黑的一團,只覺得牠小得可憐,完全不再感到什麼興趣,便將牠放在窗口,待牠自己醒過來飛走。我記得書上說過,蝙蝠不慎跌下地後,要在飛起來時,一定要先跑幾步,採取一種滑翔動作,然後才可以飛高的,因此我特地將那本書伸出窗口少許,構成了飛行甲板,並將蝙蝠的頭對著窗外,便利牠滑翔飛起。
我是放下了筆來打蝙蝠的,這時又去繼續我的工作,只是不時向窗口望一眼,見那黑黑的一小團仍在書上,知道牠還不曾飛走,可是心裏已經開始在詫異蝙蝠裝死的能耐為何這麼好,這麼許久仍是一動也不動,我不曾料到牠原來早已死了。
這一直到我做完了我的工作,時間已經過了三小時。蝙蝠仍不曾飛走,仍伏在那裏一動也不動,而且已經有幾隻螞蟻在牠的身邊繞來繞去了,我才明白牠已經不會再起飛了。大約當時那一棍打得太重,或是剛剛打中了牠的要害,因此被我殺害了。
《塞爾彭自然史》的作者懷德曾說,他除非為了萬不得已的必要,從不肯獵取一隻野鳥或小獸,這正是他的那本書令人愛讀的原因之一。生物學家為了取得標本,本是有理由可以用槍獵取禽鳥的,但我憑了什麼要殺害一隻蝙蝠呢?這使我想起了這事,心裏一直總有點不安。

參考:
. Charles Derennes著,Louise Collier Willcox 英譯:The Life of the Bat,1925年倫敦Thornton Butterworth出版。
. 周作人在〈關於蝙蝠〉一文(收入《看雲集》)中提到:「我見過一本《蝙蝠的生活》,很有文學的趣味,是法國 Charles Derennes所著,Willcox 女士於一九二四年譯成英文,我所見的便是這一種譯本。」

〈麒麟與長頸鹿〉

原刊1964年1月9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北京動物園裏蓄有一頭來自非洲的長頸鹿,管理員告訴我們說,長頸鹿的原產地是非洲,牠就是我國古時所說的麒麟。
最近就要上映的一套短片《珍禽異獸》,其中也將長頸鹿收進了鏡頭,並且也作了同樣的解釋,稱牠為麒麟。
我國古時所說的麒麟實物是怎樣,可說沒有人見過(雖說孔夫子見過,但他的年代距離我們實在太遠了),但我們對於圖畫雕刻一類的藝術品上所描摹的麒麟,可說見得多了。甚至今日廣東民間舞蹈,除了舞獅之外,還有舞麒麟。但那形象,雖有古今工拙繁簡之不同,總之是與長頸鹿的模樣相差很遠的。那麼,我們動物園的管理人,為什麼要稱非洲的長頸鹿為麒麟呢?
這裏面倒是有根據的,只是他們的說明太簡略了,應該說:「明朝時候,外國送給中國的長頸鹿,就稱牠們為麒麟。」如果這樣,就可以說明何以長頸鹿會稱為麒麟的原因了。
我們知道,明朝對外貿易和文化交流關係很活躍,有名的三保太監,曾屢次下西洋。南洋和亞非各國,遣使來同中國修好和貿易的也絡繹於途。鄭和自己帶回來的域外方物,以及那些外國使臣所餽贈的禮品,其中就有「麒麟」一物。《吳都文粹續集》卷二十八所錄鄭和的〈婁東劉家港天妃宮石刻通番事跡記》裏說:

永樂十五年,統領舟師往西域,其忽魯謨斯國進獅子、金錢豹、西馬;阿丹國進麒麟,番名祖刺法。

又據《明史》記載,永樂十三年,侯顯奉命出使南洋,曾到過印度的「榜葛刺國」(即今日的孟加拉),也帶回了麒麟。《明史》記載這事說:

帝欲通榜葛刺諸國,復命顯率舟師以行,其國即東印度之地,去中國絕遠,其王賽佛丁遣使貢麒麟及諸方物,帝大悅,錫予有加。

我們憑什麼會知道當時所說的「麒麟」,就是今日的長頸鹿呢?這有當時流傳下來的圖畫和文字記載為證,如明人所繪的〈榜葛刺國貢麒麟圖〉,所畫的「麒麟」,長腳長頸小頭,不折不扣的是一隻長頸鹿。還有明人祝允明的《野記》,說得更明白:

正統中,在朝每燕享,廷中陳百獸。近陛之東西二獸,東稱麒麟,身似鹿,灰色微有紋,頸特長,殆將二丈,望之如植竿,其首亦大概如羊……

這簡直將長頸鹿之特徵,完全寫出來了。還有,長頸鹿在非洲稱為「Giraffe」,這也與鄭和所說的「番名祖刺法」完全一致。

〈天山雪蓮〉

原刊1965年11月8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凡是近年愛讀梁羽生金庸兩位先生武俠小說的人,大約都熟悉「天山雪蓮」這種東西。這種被描寫為解毒清熱聖藥的神秘植物,我相信見過的人一定不多,就是這兩位作者可能也不曾見過。可是我最近卻有機會見到了。不過見到的地點並非少林寺或是武當山,也不是它的原產地天山,而是在北京美術館舉行的「體育運動成就展覽會」上。
在體育運動展覽會上可以見到「天山雪蓮」,這就合上了古人所說的「開卷有益」這句話。只要肯學肯看,不放過可以增加見聞的機會,自然在知識上多少會有一點收穫。本來,我並不是運動家,一向對於體育活動也並不特別關心。但是近年來我國體育活動成就的突飛猛進,多次在國際競賽上所獲得的光輝成就,使得每一個中國人都感到光榮和驕傲,我就是懷著這麼崇敬的心情走進去看看的,想不到在展覽的第二部分:「體育戰線上的標兵」,我們登山部隊的成就展覽中,使我看到了我特別喜歡看的東西,那就是他們歷次攀登世界高峰時順便採集帶回來的珍貴動物植物標本。
在這一批動植物標本和圖片中,我就無意中發現了天山雪蓮。
這是一種複瓣蓮花型的花朵,會場上陳列的有一件標本,以及一幅攝影。攝影的地點似乎在山溝的旁邊,花型很大,倒的確有一點像蓮花,只是它的葉子是尖圓形的,而且不大,一點也不像蓮葉。卡片上說明這一朵「天山雪蓮」攝自天山博格達冰川,拔海三千二百米的高處。
當然,卡片上並不曾說明它有什麼醫療價值或是什麼神秘的特殊功能,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會有那些功能。小說是小說,科學是科學,不能混為一談,但這絲毫並不能減低我對於武俠小說中所描寫的天山雪蓮的興趣。
我還在筆記本上將那朵鮮花和標本的模樣描摹了下來。
除了天山雪蓮之外,陳列的標本還有天山雪雞。這種藏語稱為「恐姆」的雪雞,模樣與家雞差不多,只是較大、腳較高,卡片上說它們生存在拔海四千尺的高原荒漠地帶,多見於冰川雪線附近,喜歡雌雄成對出遊,在珠穆朗瑪峰的山區可以見到。
這一組標本和圖片,是我們登山部隊的學術科學活動的成就,除了動植物標本外,還有地質學生物學上的其他採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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