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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四.霜紅室隨筆之鄉關何處》
2026/10/03 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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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靈鳳文存 卷四.霜紅室隨筆之鄉關何處》

書名:葉靈鳳文存 卷四.霜紅室隨筆之鄉關何處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25/12

著名藏書家葉靈鳳,南來香港近四十年來,時而品嘗家鄉飲食,時而重遊故土舊地,非但沒有近鄉情怯,從筆鋒折射的知識鋒芒中,亦蘊含著對鄉梓故人的眷戀之情。
「葉靈鳳文存」卷四之《鄉關何處》以《新晚報.霜紅室隨筆》專欄為基礎,精選葉靈鳳自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九年發表的文章,計一百一十篇,大都未曾出版,按照發表時序編排;主題圍繞他對鄉土物事、國家發展的回憶與抒懷,流露一代文人大家的家國情誼。

【Excerpt】
〈靜安寺的雪泥鴻爪〉

原刊1959年5月17、18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一
在我的記憶裏,上海靜安寺附近一帶,是一個令我特別不容易忘記的地方,因為不僅我自己在那裏住過多年,就是許多朋友也曾經在那裏住過。
靜安寺的寺址原來一定很寬大,那座寺前的天下第六泉,現在已經在馬路正中,可知現在的寺門,一定已經比原先退後了很多。寺旁有幾排弄堂,稱為廟弄,可以想像原先一定也是廟址的一部分。
廟弄裏的房屋,都是一幢一幢的小洋房,雖然建築年代多了一點,但是來仍很精緻。鄭振鐸先生就在這裏住過多年。樓下前後兩間都是藏書的地方,四壁都是書架,桌上也堆滿了書。自從他對中國戲曲小說俗文學發生了興趣後,所搜集的全是中國線裝書。書架上原先放的是西書居多,因為他早年本是研究西洋古典文學的。自從他的研究興趣有了轉變以後,書房裏的線裝書愈來愈多,因此原先架上的西書,都被擠到書架背後,而且蛛網塵封,很少去動它們了。
距離鄭振鐸先生所住的廟弄不遠,另一條清靜的一上一下的弄堂裏,就是阿英先生的家。我已經記不起這條弄堂的名稱了,只記得他所住的是弄堂底的最後一家,所以特別清靜,這在當時的環境來說,也可以說是特別安全。他顯然還有另外的「家」,因為這裏的這座三層樓,幾乎全是藏書的地方。樓下的客廳裏放了許多古老的大書櫃,櫃門上都鐫了竹簡齋二十四史、淵鑑類函、十三經注疏一類的篆字,而且還填了石絲,古色古香。我第一次去時,驚異的問他買這些東西何用,因為他當時的研究範圍是滿清末年反清反帝的通俗文學,是不看這些書的。他笑著打開櫃門,這才知道裏面堆的全是些木板和石印的小說唱本彈詞和早期的各種期刊,這正是他的研究對象,也是他多年以來在上海城隍廟的地攤上,和蘇州杭州舊書店裏辛苦搜索來的資料,而這些書櫃卻是從舊貨店裏買回來的。
他的書多得無處可放,三層樓共有兩個浴間,因為人少,因此有一個浴間也成了藏書的地方。在浴缸上放了木板,堆著從地攤上買回來的晚清通俗小說和雜誌,一捆一捆的放在那裏,還未經過整理。
在靜安寺和赫德路轉角處的弄堂裏,田漢先生也在那裏住過。那並不是他自己的家,而是為了躲避捕房注意的避難地方。他用陳瑜的筆名在中華書局出版的幾部日本小說譯文,就是在這裏譯的。
靜安寺赫德路附近的另一個弄堂裏,郁達夫先生也住過。

二
上海的靜安寺路,現在已與南京路銜接,改稱為南京西路。就在靜安寺的對面,從前是一座外國人的墓園,現在已經開闢為公園,稱為靜安公園。這一座墓園,大約同上海租界本身一樣,都是當年鴉片戰爭的產物,因此園址佔地很大,古木陰森,碑碣縱橫,比香港跑馬地的那幾座墳場還要舊,有點像赤桂山上的那一座。當年雖然園門常開,卻是不許「華人」進去的。
在墓園的牆外,另有一條小路,可以從靜安寺路一直通到現在的延安路(即從前的福煦路)。這條小路雖然不十分長,卻非常幽靜,是一條名符其實的林蔭路,兩旁的大樹在頂上枝柯交加,幾乎不見天日,遠遠的望去就像是一座綠色的拱門。這條小路在平日是很少有人走的,在我還是美術學校學生的時候,就最喜歡到這裏來寫生,畫這條小路的風景,畫了一幅又一幅。有時陽光從樹頂上漏下來,斜斜的一長條,像是透明的綠色玻璃帶,最適宜畫水彩畫。
從靜安寺向東,今日的中蘇友好大廈所在地,就是當年的哈同花園。從前有一道紅色圍牆,長之又長,當我從附近的民厚里,步行到西門斜橋美術學校去上課的時候,總是以這一道紅牆為起點。去的時候倒不覺得什麼,可是每天傍晚回來的時候,拖著沉重的步伐,手裏提著畫箱,有時還要挾著一個油畫框,好容易從遙遠的斜橋穿街過巷的走回來(那段路程至少有從香港中環到北角那麼遠),遠遠的望見哈同花園的紅牆了,心裏才可以鬆一口氣。可是這道猶太人的紅磚牆,好像偏偏與我作對似的,總是走來走去走不完。
附近的民厚里,現在稱為慈厚里,當年也都是這個猶太富翁的產業。民厚里改稱慈厚里,是在上海解放以前的事,而且弄堂門上還多了一個「佛」字,那時哈同已死,據說這種更改是與爭奪遺產有關的,可見一點也並不「慈」。
民厚里的範圍很大,分成南北兩部。我初到上海的時候,就住在這地方。據我所知道,這裏住過郭沫若、成仿吾、郁達夫、王獨清、敬隱漁和倪貽德等人。因為當年的創造社就是設在民厚南里的。在南里的另一幢房屋裏,住過張聞天和沈澤民。民厚北里的房屋較寬敞,對面就是中華書局,因此當年許多在中華書局編輯部工作的人都住在北里。田漢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南國社,可說就是誕生在這裏的。
從靜安寺到民厚里這一個圈子,當年不知走穿了我這個藍布大褂少年人的多少雙布底鞋,是至今仍令我夢寐難忘的一個地方。

〈立秋的回顧〉

原刊1969年9月3日《新晚報.下午茶座》〈霜紅室隨筆〉。

「立秋」已經過了多日,現在的季節早已正式進入秋天了。
在今年「立秋」那天,我曾想寫一篇短文,可是已經拿起了筆,卻又臨時因事擱下,這一擱就是多天。但要寫這樣的一篇短文,是我個人的一個願望,因此即使遲了幾天,我仍不想放棄,仍想在這裏試寫一下。
我想在今年立秋這天特地寫一篇短文的動機,是因為前一向翻閱舊作,發現自己第一次被發表的一篇散文試作,正是與立秋有關的。這已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這篇散文的題目是〈秋意〉,發表在當時創刊不久的《洪水》半月刊第二期上,稿末所繫的年月是「一九二五,八月八日」。文中有一段這麼寫道:

我不知怎地記起了今天是所謂立秋。雖然樹葉天天都在落,但是我今天因想起了立秋,對這眼前的一片黃葉,不覺便有些零落之感。我念著「一葉落而天下秋」,我好像已越過了炎帝之宮,跨入素女青娥之殿。

從這幾句話中,可知這篇〈秋意〉是在這年的「立秋」那天寫的。從一九二五年的「立秋」到今天的「立秋」,已經足足有四十五個年頭了,人生幾何,何況這又是第一次正式在刊物上發表的文章,這正是我決意想在今年的「立秋」那天寫一篇短文談談這事的動機。
當時發表的一共有兩篇散文。除了這篇《秋意》之外,還有一篇〈霧》。稿末所記的寫作日期是八月十日。就當時的情形來說,三天之內就寫了兩篇散文,寫作的熱情可說很高。因為當時許多文藝青年都崇拜「靈感」,並非「煮字療飢」。若是認為沒有「靈感」,就是一個月也許不會寫一個字的。
我記得,當時這兩篇散文是寫在普通的英文練習簿上的,曾送給創造社的一位前輩看過。他看了表示相當滿意,只是勸我以後不要過於模仿郁達夫。他說達夫的感傷和嘆窮嘆愁,自有他自己的個人背景和社會環境,年輕人不懂得這些,是不該在字句上這麼隨便模仿他的。
當時的文藝青年,哪一個不將郁達夫先生當作崇拜的偶像,真是寫起文章來不窮也要裝窮,沒有愁也要嘆幾聲愁。我當時也未能免此,因此這位前輩的指導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後來參加了創造社的出版工作,經常同達夫先生見面,漸漸的明白他在婚姻和事業上所受到的舊社會的磨折,這才知道他在作品中所表現的感傷和牢騷,都是一種憤世嫉俗的表示。誠如魯迅先生所說的那樣,人間是冰冷的,叫他怎樣「敢遣春溫上筆端」呢?當然,那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參考:
. 葉靈鳳在《洪水》半月刊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應是1925年10月1日第一卷第二號的小說〈姊嫁之夜〉,文末標「十四年(1925)四月三十夜」;以散文計,則是這篇〈秋意〉,但刊於同年11月1日的《洪水》第一卷第四期,副題「白葉雜記之一」;〈霧)發表於同年11月16日第一卷第五期,副題「白葉雜記之二」,文末無標注寫作日期。另,1925年立秋在農曆六月十九,公曆為8月8日;1969年立秋在農曆六月廿六,公曆同為8月8日。

〈總序〉

關於《葉靈鳳文存》及《霜紅室隨筆》

葉靈鳳先生出生於1905年5月12日,1975年11月23日去世,2025年是他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去世五十周年,是個極有紀念意義的年份。香港三聯書店繼2019年出版《讀書隨筆》三冊、2020年出版《葉靈鳳日記》之後,再把葉靈鳳作品擺上出版日程。
葉靈鳳二十歲起在上海初次發表作品,此後寫作不輟,1938年舉家避亂來港,就靠編輯和寫作撐持生計,直至去世前一兩年始因眼疾停筆。歷年所寫,以百萬字計,都值得一一整理,重現於世,這將是一個時代香港歷史、文化、社會全景拼圖的重要小塊。茲以《葉靈鳳文存》為名,統攝日後出版的葉靈鳳先生作品,冀能成為一項長遠的計劃。
葉靈鳳先生1958年起在《新晚報》撰寫〈霜紅室隨筆〉專欄,至1969年止,前後十一年,期間除 1968 和1969年外,基本上每星期四五篇,總篇數不下二千,內容則「包羅萬有」,讀者最熟悉不過的是他的讀書隨筆、藝評畫論、香港論述、懷鄉念舊,以至名物考辨,寫來都富於知識,饒有趣味。考慮重新整理葉靈鳳先生的作品,率先出版的不可能不是這個專欄的眾多文章。茲按文章內容分門別類,各定專題,共分四卷,以見作者的廣泛志趣,這四卷分別定名為:《藝海書林》、《歲月留情》、《博聞廣識》、《鄉關何處》。
葉靈鳳先生最為讀者熟悉和喜愛的,是他的藝評書話,《葉靈鳳文存》之〈霜紅室隨筆〉率先出版的,不可能不是他這方面的文章。《藝海書林》收葉靈鳳先生有關中外藝術和書籍的所見、所思、所感,與作者過往同類和其他內容的單行本不同,本卷提供與內文有關的參考資料,包括較不為人熟悉的人物的簡介、信息補充、主要書籍的出版資料(盡量提供初版或貼近作者所閱書籍版本),以及書影,方便讀者理解內容,並期增加趣味,全書以彩色印刷,務求賞心悅目。
《藝海書林》之外,《歲月留情》之〈落日故人》收懷人念舊之作,其中有一般讀者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人物,即使熟悉的如戴望舒、張君秋、郁達夫,也因葉靈鳳先生與他們交情甚深,能寫出他們不為人熟知的一面。讀《藝海書林》可知葉靈鳳先生對人文藝術關注甚廣,讀《博聞廣識》可知他對日常生活相關的各種名物,莫不作知識的探尋,所謂知識與趣味並重,此卷無疑是一個最佳示範。
《歲月留情》之〈情繫香江〉少不了對香港史與地的考述,更多的是本地生活與民情世態的觀察與感懷。一般的說法稱葉靈鳳先生為南來作家,他居港近四十年,喜吃粵菜,愛上牛雜,「此身合是粵人未」?本卷將提供解答。雖然,無論是或否,無可置疑的是葉靈鳳先生心繫祖國,他對北方大地尤其是鄉梓南京、文學活動發源地上海,眷戀之情,時透露於筆鋒,一月之中,對鄉關情事,致意者數四。《鄉關何處》所收文字,是知識與感情並重,與其他各卷同樣動人。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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