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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邦尼的《毒藥與藏身》
2026/09/24 0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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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邦尼的《毒藥與藏身》

書名:毒藥與藏身
作者:楊邦尼
出版社:季風帶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

《毒藥與藏身》收錄十八篇散文,跨越廿年,編織一部關於裸命經驗的罔兩文本。作者以同志慾望為底色,揭露與隱藏帕斯堤的生命刻辱,叨絮情愛、友誼與記憶,呈現文學裸露與修辭掩蔽間的張力與自由。
其語言翩躚華麗,融古今、文白、中外於一爐,「音字皆為我所用之氣概」:從莊子到羅蘭·巴特的旦暮遇之,從台北荒人到南方荒人的隔海唱喁;引文與思慮形影彳亍,抒情與詩意隨說曼衍,建構一座既壓抑又姿意的文字王國。
文體即病體,肉體,更是抗體。「毒藥」是毒也是藥,「藏身」不僅是逃逸路徑,更是創造性的生存與反擊。這是一本從島到半島,盤桓在馬華文學與台灣文學裡外邊界,裸裎而無盡藏的濫觴之作。

Excerpt
〈挖掘中文系〉

我清清楚楚記得,我們那一班五十多個同學中,除了有一人填考哲學系而外,包括我自己在內,其餘全部填報外文系。當時我心中頗不樂,不知是生氣大家與我同志趣,還是惱火自己與別人同志趣?於是,我用刀片小心謹慎地刮去了「外」字,改寫為「中」字。
——
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

出發

辛未年,九月,往北,秋。
你剛從月初的一場大病中醒來,醫生說,操勞,靜養無礙。驚魂未定,兩天後,即生平第一次搭飛機,於九萬里高空塗寫離家國之言,有種念去去千里煙波的感覺。只是,你這些年隨處、隨時、隨寫的早已散佚各方,在某個清朗有月光如練的夜晚,念及它們,那文字便也迷迷恍恍向你絮說,路漫漫其修遠,是年,十九。
兵分二路,一路循走過的舊跡,一路在文本裡爬梳、挖掘多年未釐清——讀中文系,的理由。
那年在飛機上寫的,你清楚記得用的是淡綠方格稿紙,內容無法考,大致是你第一次搭機的心情,喜出望外,或離情依依,你是為尋夢、築夢而去的。那底稿是否還保留下來被你窩藏在不知哪個書箱、文件夾裡,亡佚丟失的機率遠大於見在、存活的機率,像老張愛玲說的「三搬當一燒」,起碼你至少大舉搬遷過三次書剳——搬離學校宿舍那一次,匆忙回國是第二次,五年前搬新家第三次——尤其是回國的那次,面對一房子的書磚,你幾乎把書牆拆卸下來,與時間賽跑,日夜晨昏,守著屋子的書災,你頹唐地坐在兩坪大的日式客廳,裝箱的一拖拉庫,沒上箱的散堆在地板上,打電話叫友人小星星來家裡看看有什麼他可以接收或要的,盡管拿去。
剪報、雜誌、信件、筆記、相片、錄音卡帶、誠品書店每月DM、像手工藝品各種文化表演的節目單,還有漏夜排隊購買的金馬影展限量海報……林林總總當垃圾,丟了好幾天,成堆地在公館蟾蜍山下眷村十號一一九弄的巷口,被秋雨淋溼得沉甸甸如孤魂。

……

僑大

起飛了,越南海,台灣海峽,中央山脈,降落,嚴重耳鳴。
那年,整架華航客機上赴台的近百人,身分愛成海外華僑回祖國就學,保送的,極禮遇,浩蕩喧騰。你讀到的報紙寫道,百位獨中生保送台灣大專,華社的希望,華教的成功,的口號。
學生分兩批,成績優者直接進大學,另一批入僑大先修班。你屬後者,學校位台北縣林口鄉,距台北市二十公里,高二百餘公尺。晴夜,你和同學站在體育場的高台上就可以鳥瞰夜景,車如流水,天上人間。你清楚一年後就讓的大學就在盆地裡輝燦的某個地方。
在山上,靜心念書。好風景,好天氣,春天還料峭的時候,你看著各國僑生相繼牽手步庭園墜花叢,你寫信道,兒安好,莫掛心。情感的無風帶。
六月,暑熱,結業分發,你以高分第一志願選了台大中文系。回信說,我選了中文系,父母全無概念。問,將來讀出來做什麼的,你說,放心啦,不用上街乞食,挨餓。

呆大

一日,你從林口搭公車下山尋找將來你篤定要讀的那所大學,你曾多次在校刊或介紹資料看過它的樣子,歌中還唱過:「坑坑洞洞的椰林大道,傳說中的聖賢之道。」
車行如盤蛇,你直想作嘔,到台北車站,慌亂景象。你忘了是再轉搭哪一路公車,彷彿你先前來過的,你想問司機或同車的搭客,先生小姐,到站的話可否告訴一聲,你沒敢閉上眼休息,怕過了站,怕未到站。忽然,左車窗一片蓊蓊鬱鬱是大王椰子和蒲葵樹,是它,是它。你摁鈴,下站。
這條路上,在你路過的那年還種了木棉、尤加利樹,還有在簡媜的散文裡讀到的白千層。你先認出樹來,在羅斯福和新生南路的交匯處,學校在這裡。
校門,小而矮,出入自由,舉目抬頭,椰影矗立,一直到像天盡頭是墨綠青山,山頭上有墳塚,叫拇指山。你後來住進的男生第七宿舍窗外秋天滿山的芒草和鬼影幢幢。
你赴台之前從沒想過原來僑生身分獲得中華民國政府教育部的諸多優惠和保障,視如上賓。日後,你才漸漸梳理這之中的歷史、政治、統戰,手裡讀著第八期的《大馬青年》:〈談僑教政策及旅台同學面對之挑戰〉、〈僑教風波大勢,兼談我們應走之路〉、〈僑生稱謂之再探討〉、〈僑教政策中的政治傳播〉、〈大學神話與大學生神話〉。
你躲過前些年島內爆發僑生僑教的論戰,你們一批單純的半島小伙子原只是盼一個大學
的夢,沒想到政治險峻。直白叫naiveignorant

系友

你慶幸大學那幾年交到幾位好系友,比如繼續念中文所的阿晃,他來信說,荒人出版已十年了,我們還互有消息,往返的電郵好幾萬字。還有,到美國念博士的小宏宏,你們仨人像哥兒們好同志,一起到北投相袒泡溫泉,過寒冬。
生命中能叫人毅然勇往的,幾希矣。你早已過了三十卻一無所立的尷尬年齡,怎麼就斷然地送入了中文系的老倉庫、地窖裡。你問起系友們才知道,讀中文系是下下策,聯考分數就到那個點上,大二那年有人轉系,有人雙修、輔系。要為將來謀出路,必須殺出血路。
你們開始結伴蹺課,在茄冬樹下躺著晒斜暉冬陽,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春日,野遊,登山,方瑜老師提醒同學:「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又唸道:「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所以你們趁杜鵑燦爛枝頭的時候,相約在椰林大道,要把花季和青春都留在相片裡。

系譜

你很想問問,在你之前的,同樣來自大馬讀這所大學中文系的歷代學長姐們,最早的,六〇年代的鄭良樹,聽說和你同讀一樣的獨中,你和他的年代相差太遠了。讀到中國學者寫的鄭先生傳記,是新山人,辨偽古書有成,研究韓非自成一家,在馬大中文系教了好多年,想來是礙於各種政治和學術環境的窘迫,八〇年代到香港。退休後,他自稱是廢物利用回到老家新山繼續做研究,他算是留台念中文系的第一代,你得拜他為大馬留台中文系的祖師爺啊。
自鄭良樹以後,你聽到一串鏗鏘耀眼的名字,如今聽來像神話的,七〇年代的溫瑞安,神祕的詩社,寫武俠小說。他和愛侶,念師大的方娥真是把台北當長安來投奔,用詩詞禮樂俠骨柔情招隱古中國,在那個政治緊繃鄉土論戰的台灣成為太刺眼的紅色,字亡,國亡。兩人亡命,落戶香港。故國不再。
再下來,八O年代,遂聽說原來《星洲日報》的總主筆羅正文也在留台中文的系譜上,還有九七年創辦大將書行的傅承得,寫詩、寫雜文,當過老師、署理校長,做起文化的生意來。又聽說,那個大馬首創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書店到了深夜冷冷落落,你真擔心有夜匪來光顧夜店。
八七年,台灣社會、政治丕麥,兩岸都將風雲驟愛,前一年,另一棵樹來到同樣的大學中文系,準備革命來著;在台灣生了根,寫小說、評論,九〇年代大刺刺地在馬華文壇放火燒芭,惹毛了一缸子大的文壇風波,幾次波濤下來後,想是回不來了,也就不回來了。
你覺得這樹大,必遭風雨,引來人妒,你從他第一本小說《夢與豬與黎明》讀到《由島至島》,太步步為營,太存居心,膠林、椰雨、小鎮、馬共、失蹤,日影斑駁中有殺氣,讀了讓人驚怖。你還聽說有過和他接觸的學長姐轉述形容,他太狂傲啦,目中無有人。
人如其名,多年以後,他長成一棵金帛大樹。

……

回程

金融風暴,第二年,你一個人搭機回國。船運四十餘箱書,花了上千塊,漂洋過海月餘後抵家門,你欣然在門外接候,發現箱箱被拆,粗暴狼籍,還附上一份馬來文官方文件,載明幾本遭查封的書名,比如《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比如The Sexual Perspective: Homosexuality and Art in the Last 100 Years in the West
回來之後,當男老師,學生在週記暗暗問你,老師你是中國來的嗎,老師你家在台灣嗎。這麼多年過去,你一開口,就露餡,被當成外人。韓波說,我是他者。
偶爾,有人問起你讀中文系幹啥來著,你覺得不可與夏蟲語冰,說我現在教的是英文,不是華文,他們一臉狐疑。你沒再和任何人解釋,它攸關情感、肉體、精神,可以安身依託的、九死不悔的,他們不當你秀逗才怪!

餘韻

在舊跡和雜蕪的文本,挖掘讀中文的理由,像沙上鳥的題字,被風帶走,成了漫飛如絮的回憶,還有駭人的白骨一抔。

原載於《星洲日報.文藝春秋》,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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