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郭強生的《死亡可以是溫柔的》-1
2026/09/20 05:58
瀏覽62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郭強生的《死亡可以是溫柔的》-1

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
因此,很遺憾的
我們未經排練便出生,
也將無機會排練死亡
——
辛波絲卡〈不會發生兩次〉*

*
辛波絲卡,〈不會發生兩次〉,《辛波絲卡.最後》(THE FINAL),寶瓶文化,2019
(本書引文)

為什麼我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
長大,卻只是為了要分離?
——
聶魯達《疑問集》第三十五首*

*
聶魯達,《疑問集》(Ellibro de las preguntas),麥田出版,2024
(本書引文)

不要以馴良的姿態步入那良夜,
老年應仍熊熊燃燒,對將盡的白晝咆哮;
要狂怒,以怒氣抵抗日光之消亡。
——
狄蘭.湯瑪斯〈不要靜靜走入長夜〉*

*
狄蘭.湯瑪斯,〈不要靜靜走入長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本段文字爲作者所譯。
(本書引文)

書名:死亡可以是溫柔的
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5/8/19

長達十年照護父親的經驗,讓郭強生看見生命一點一滴被耗光的全部過程,與其說是在延長生命的戰線,其實更像是與死亡長期共生。如此十年,重新勾勒了他身為人子的角色,也讓他看見並接受了人生的局限,對餘命的倒數反而少了一分恐懼。

Excerpt
〈出局的那一天〉

我下樓買了麵包和義大利麵,煮了晚餐站著就把它解決。本想到窗邊抽根菸,但晚上天氣轉涼覺得冷,只好作罷。我關上窗戶,回頭從鏡子裡看見餐桌一角的幾塊麵包躺在酒精燈旁。我這才意識到,又一個星期天就這樣過去了,媽媽如今已安葬,而我又要重回工作的崗位,說起來,這一切,真的跟之前沒什麼不同。
——
卡繆《異鄉人》*

*
卡繆,《異鄉人》(LEtranger),本段文字爲作者所譯。

只要把媽媽改成爸爸,摘錄的這一小段文字,便完全是我父喪後頭幾個月生活的真實寫照。
主角莫梭在母親下葬後度過的第一個星期天,看來如此之平淡,沒有痛不欲生或呼天搶地,或許,只有同樣成為局外人處境的才會懂。第一人稱的敘述,如此理所當然地簡要,因為早在自己成為孤身存在之前,每個異鄉人都早已經習慣,空間裡那個無聲的自己。
只剩那樣奇異的安靜,空亡現場遺留下滿目生死徒勞(與疲勞)的爪痕,彷佛你與往生者如今才是同一國的,活人的世界反是異鄉。
「站著把飯吃完」,「一回頭從鏡子中看到桌上剩下的幾塊麵包」,一般讀者不會注意的細節,卻是文豪的神來之筆。
曾經為了父親重度憂鬱不願進食,囑咐移工看護務必三菜一湯,好讓我陪著父親做出「一家人」仍正常生活的儀式,讓他安心不會因他的失能而棄他不顧。這樣的晚餐,挽救回了他的健康與最後的一個家,卻在十年後畫下句點的那一刻,讓我再也無法想像,今後的自己還能一個人好好坐在餐桌前。
然後,卡繆竟是用回頭看見鏡子反射的這個手法,而非直接看到空空的餐桌,來描寫瞬間發覺原來的人生只是假象的那種疏離感。不知有多少回,我也曾陷入那樣深深的迷惑:
死去,若還會看得見自己缺席後的世界,是否就像此刻從鏡子中看到的那樣?

書名 L’Etranger被譯為「異鄉人」也好,「局外人」也好,想像一下卡當年的憂鬱:父親來自法國,母親來自西班牙,兩人都是窮困的白人,落腳於法屬殖民地。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喪命時,他還在母親肚子裡。一旦最後唯一的親人過世,便不再與任何人有任何血緣上的聯結,也沒有任何法律上的家人義務牽絆,徹徹底底成了一個人。
這樣的存在自然就是局外。從世人絕大多數在奉行與追求的規則中出局,猶如異鄉中的旁觀者。
二十七歲的他,終於在《巴黎晚報》謀得了一個記者職位,把不識字的單親老母留在了阿爾及利亞。二十九歲,出版了《異鄉人》。小說一開場就是主角莫梭的母親孤獨地死在養老院。
即使,此時母親仍健在,但他抛下了母親,這與莫梭把母親送進了養老院,同樣是人子心中難以承受的罪惡感。

好在,我與卡繆,或是與他筆下的莫梭不同的是,我沒有抛下自己的父親。相反的,陪伴年邁父親最後的那十年,是人生中一段難得的平靜時光。
十年裡我寫了五本書,但是沒有離開台北超過兩個晚上。只有一次為了工作去過一趟日本,四天三夜,此外沒有出國一步。
五十歲時,我已預想到之後這樣單身孤老的人生,體悟到求之不得之苦,但求一份心安理得,安頓了當時的惶惶不知所措。
十年前我早了大多數同輩一步,當他們都還搞不清楚巴氏量表外籍移工勞動局失智是什麼的時候,我只能一個人摸著石頭過河,藉著書寫爬梳記憶,找到了這一條回家的路。
十年也不過就是一眨眼,還來不及檢查自己的配備,是否足以為六十歲後的我,以及極可能邁向百歲的他,繼續維持住那份簡單與規律,父親驟然撒手留我一個人在世上。
對今後的日子我還沒有任何安排。我以為已對老病死能夠釋然,但那只是意謂著接受與父母的終須一別,而並非接下來換成我要如何獨自去面對盡頭。

……

局外人沒有沉浸在哀傷中太久的權利。
不是有這麼一句話?「不是會哭的孩子有人疼,是沒人疼的孩子不敢哭。」
說起來,這一切,真的跟之前沒什麼不同。
有的版本把小說這一章的最後這句翻譯成了:我的生活就跟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但是英文的翻譯並沒有說「我的生活」,而只是nothing had changed

這看似小小的差別,可能完全扭曲了作者的意圖。幾年前的我都還沒發現,卡繆說的一成不變,指的是這個人世,不是莫梭的生活。
王爾德的名言:多數的人只是其他的人。他們的思想都是來自其他人的意見,他們的人生只是仿效其他人,他們熱中的不過是人云亦云。
活成了其他人,跟活成自己,要如何測量兩者間的差距?

十年的照護父親工作結束,如今的我已年過六旬,究竟是跟自己說,這一切並沒有什麼不同,接下去的日子會比較容易?還是,承認自己已經回不去了,才能有再走下去的勇氣?
這個世界不會發覺現在的我究竟有什麼不同。我終究還是要再回去加入那個疫情浩劫早已被抛在腦後的世界,那個並沒因為我成為了大齡孤兒而暫停過運轉的人間,還是要讓大家相信我沒有壞掉,凡是正常的人喪假結束就該恢復正常運作。我的改變對世人來說微不足道,甚至也沒有人真心想知道。這個世界依然以大胃王般奇特的消化功能最終
排泄掉了一切的悲歡離合。不需要改變,只需要大家繼續演好自己的人設就好。
Nothing had changed
。這一切,好像真的跟之前沒什麼不同。

於是,就在父親過世的一年六個月後,我正式向學校遞出了提前退休的申請。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