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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郭強生的《死亡可以是溫柔的》-2
2026/09/20 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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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郭強生的《死亡可以是溫柔的》-2

書名:死亡可以是溫柔的
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5/8/19

長達十年照護父親的經驗,讓郭強生看見生命一點一滴被耗光的全部過程,與其說是在延長生命的戰線,其實更像是與死亡長期共生。如此十年,重新勾勒了他身為人子的角色,也讓他看見並接受了人生的局限,對餘命的倒數反而少了一分恐懼。

Excerpt
〈我們在此相遇,也在此別離〉

會死去的是「現在」,不是「過去」,
我們投以無比注意的「當下」總是飛速從我們眼底掠過,
遁入我們生命的基礎和本體(我們稱之為「過去」)。
只有「過去」會活著。
——
威爾.杜蘭《落葉》*

*
威爾.杜蘭,《落葉》(Fallen Leaves),商周出版,2020

父親過世時,與他同輩的親友大都不在或已病老,所以我未發出任何通知。唯一親自發信稟告的父輩友人,只有王文興老師一位。
通知了王老師與師母父親過世的消息,沒隔幾天便收到他的親筆悼輓,上面寫著:「溫仁勤篤  書畫昭彰  育才千百  無不追仰」。而在給我的卡片上則說,他與師母沒有注射疫苗,所以都仍在禁足。
信中收筆時間是八月二十六日。僅僅相隔一個月後,沒想到當時筆跡仍遒勁的老師也意外撒手而去。
十一月號《文訊》的紀念專題中,單德興教授在文章中披露,疫情開始之前,王老師與他已經有另一本訪談錄的出版計畫:「關於我恩師的訪談,且等疫情過後進行,他們共有十二人……」十二位中,前五位都是他在就讀師大附中時受教的老師。而且,十二位中,僅有母親這一位師母也一併列上沒有機會完成的這本恩師訪談錄,讓我感覺格外的遺憾,我多麼想從王老師口中聽到,在我還沒有出生前,我的父母有過怎樣的青春與熱力,能如此感染了未來成為了經典小說家的那個少年?
我認識的他們,已經是中年人了。
這一場師生情誼長達近七十年,一切要從師大附中當年高中部41班說起。
民國四十二年,王文興老師升上高一,而家父家母仍是新婚的年輕老師,父親教美術,母親在圖書館上班。父母住在學校宿舍裡,不久便有一位少年老成的小男生常來串門子,一坐就是大半天。

少年的王文興與我的父母,談藝術聊文學,在那個動亂初歇的年代,那間窄仄的宿舍便成了一方小小淨土。據說,少年其實最早很想成為畫家的,但是發現畫布顏料裝裱這些都十分昂貴而打消了主意。
彼時香港有一份著名的《祖國》雜誌,首次舉辦小說徵文比賽(還沒有文學獎這個名詞),獎金很高。師大附中許多文科老師都開始摩拳擦掌,在宿舍間成了熱門話題。結果跌破眾人眼鏡,最後竟是懷著大哥想賺點奶粉錢的母親,以生平的第一篇處女作獨獲佳作,其他老師(包含我父親)都全軍覆沒。
那間小破斗室,就這樣滋養著在動盪年代下,一顆顆浪漫文藝的心靈。

而這些軼事我之前一無所知,直到我高中也考上了師大附中,高一時被父母發現我在讀《家變》,也開始寫起小說。
中間這些年經過父親赴歐深造、少年大學畢業後赴美留學,師生已斷了聯繫。高三那年,父親在「春之藝廊」舉行畫展,為了讓我這個粉絲有機會看到偶像,父親寄了開幕酒會邀請卡到台大外文系上。
快三十年沒有聯絡,已是台大教授的那個少年到底會不會現身,誰都說不準。而我永遠記得,穿著酒紅色西裝上衣出席的小說家一看到我,衝口就喊出我哥哥的名字。
原來他都記得。一時的興奮竟讓他時空錯亂,把我當成了他記憶中多年前的那個幼童。
我從師大附中又考上了台大外文系,緣分就這樣再度牽起。直到我去美國念書前,父母與王文興老師及師母陳竺筠老師間的定期聚會,一直沒有斷過。
這些聚會我都在場,但是面對的是自己的老師,我都是非常拘謹的。因為課堂上的王文興老師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母親說,唉呀我第一眼也認不出來了,他小時候是個臉圓圓笑嘻嘻,而且話很多的小孩。

王文興老師對美術書法還是難以忘情,自己不斷做功課鑽研,每次見到父親,都會拿著不同的古代書家字帖討教。等我自己當了教授之後,我才體會到還能有這樣良師益友間的交流,多麼可貴。
就像是,我在中斷小說創作十年後想要動筆,又躊躇不前的那年,偶然在一場文學討論會上遇到王老師,我抓緊機會說出自己最大疑慮: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文字來寫小說了……
沒想到,在小說語言上做過最大膽創新實驗的王老師竟跟我說,沒有哪種語言文字不能成為好小說。
一下子解開我大惑,正如我初嘗小說發表喜悅的大學時期,他曾劈頭就告誠我:張愛玲有毒!讓我立刻不再以被點名是張派傳人而沾沾自喜。

……

竺筠師母不願驚動大家,沒有舉行告別儀式。幾個月後,由台大文學院為王老師辦了一場追思紀念,我被安排在發表悼念感言的名單之列。
看到師母氣色尚好,覺得寬心不少。兩位老師在我們那個年代算是罕見的頂客族。外人或許不知,太老師與太師母都曾纏綿病榻多年,王老師身為獨子一肩扛起,多年的心力交瘁,讓他最後從飯依天主中終於得到了一絲安慰。沒能生養不是計畫内,而是孝子心有餘而力不足。
以老師定靜安慮的性格來看,必定早對自己的後事與師母有過討論,所以師母才能以如此平靜,卻又充滿疼愛的口吻,跟我們分享了她與老師生活上的許多趣事吧?
然而,接下來其他來賓的致詞,讓台下的我陷入一陣陣愕然。
校長把握住這個上台機會,為自己的業績打知名度,好像是當成了校長遴選的政見發表。同事上台花了四十分鐘上起課來,把《家變》導讀了一遍。拍攝過老師紀錄片的導演不斷爆料老師很難搞的幕後花架,以為這是電影記者會。除了單德興教授的感言之外,我沒有聽見能稱得上得體的追思。
只好臨時放棄原來打好的腹稿,打算給在場來賓說個故事關於一個老師在一個學生身上產生了一生影響的故事。

……
在全國排名第一的大學校園裡,我們看不見藝術家音樂家文學家的身影,因為他們不能為學校的論文排名增加點數,不能通過校評會的任教資格審查。而我,多麼幸運在四十年前,看到有這樣一位總是若有所思的老師,雲淡風輕地走在校園裡。對一個年輕人來說,他看到的不是一位小說家而已,更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志向與生命風格。儘管王文興老師的《家變》與《背海的人》是台灣小說的經典,但是四十年過去了,除了他,在這個校園裡我們仍然看不見藝術家音樂家文學家。哈佛有音樂系,耶魯有藝術系,我們呢?更不用說美國知名大學都有創意寫作研究所了。我今天在這裡,可以說無愧於老師的啟蒙。在學院中傳承文學創作的這一捻微弱火苗不容易,我背負了行政與學術論文的雙重壓力,一路走到今天,也將面臨退休了。這場追思會的會場,就是當年王老師教授我們「小說選讀」的教室,如果紀念二字不是形式而已,是不是該有更多的反思,如何不讓小說家在學院中曾經遭遇的困境再繼續發生?……

本應保持的風度被我丟到了一邊,講到幾乎哽咽的那一刻,突然感覺,好像是身在自己的告別式上。
那一日,送別的不只是老師,更是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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